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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赐 ...

  •   腊八这日,雪后初晴,皇宫内银装素裹,檐角冰凌折射着日光,璀璨夺目,也冰冷彻骨。

      晚栀穿着一身沈砚之命人送来的崭新衣裙,胭脂色云锦宫装,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肤色如玉,却也掩不住眉眼间的憔悴与沉寂。首饰是配套的赤金红宝头面,华丽贵重,戴在头上却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生疼。

      沈砚之骑马在前,她乘着王府的马车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宫宴设在麟德殿,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达官显贵,皇亲国戚济济一堂,一派歌舞升平。晚栀低眉顺眼地跟在沈砚之身后半步的位置,向帝后行礼,然后被引到属于镇北王府的席位。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怜悯的、不屑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她只是盯着案上精致却冰冷的菜肴,恍若未觉。

      沈砚之坐在她身侧,姿态从容地与前来寒暄的官员周旋,言谈间滴水不漏,依旧是那个沉稳冷峻、备受瞩目的镇北王世子。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眼角的余光会极其短暂地扫过她毫无生气的侧脸,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高位之上,年近五旬的承平帝面色红润,带着酒意,目光在殿中逡巡,最后落在了镇北王府这一席。

      “沈爱卿,”皇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你身旁这位,便是林澹之女,你父王新收的义女吧?”

      殿内霎时安静了几分。

      沈砚之起身,恭敬行礼:“回陛下,正是。”

      晚栀也连忙离席,重新跪拜。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皇帝语气和蔼。

      晚栀依言抬头,视线恭敬地垂落在地面。

      “嗯,模样标致,气度也沉静,难怪镇北王喜爱。”皇帝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林澹可惜了,学问是好的,只是性子太拗。如今他女儿既得王府庇护,也是他的造化。年纪也不小了吧?可曾许了人家?”

      晚栀心中一凛。

      沈砚之的声音平稳响起:“回陛下,义妹尚在孝期,且父王远征未归,婚事未曾议及。”

      “孝期也该过了。女儿家的青春耽误不得。”皇帝抚须,目光在殿中扫视,最终落在对面席位上一位年轻臣子身上,笑意加深,“朕看,陆爱卿家的公子,探花郎陆翊,才貌双全,年纪相当,与你这义妹,倒是颇为般配。”

      “轰”的一声,晚栀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下意识地看向沈砚之,只见他侧脸线条骤然绷紧,下颚收紧,握着酒杯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被点名的陆翊起身出列,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愕,随即化为复杂之色,迅速看了晚栀一眼,欲言又止。

      皇帝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灵机一动”的撮合,笑道:“陆翊,朕记得你先前推了了几门亲事,说是要寻一位知书达理、心性相投的淑女。林家女儿出身书香门第,如今又是镇北王府义女,身份也相宜,你可愿意?”

      陆翊脸色变幻,最终撩袍跪下,声音有些发干:“陛下厚爱,臣……惶恐。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臣……”

      “哎,你父亲那里,朕自会分说。”皇帝大手一挥,显然是兴致勃勃,要将这“佳话”当场定下,“沈爱卿,你意下如何?你父王不在,你这兄长,便可做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砚之身上。

      晚栀跪在地上,浑身冰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看着沈砚之紧绷的侧影,心中一片荒芜的绝望。皇帝金口玉言,几乎是当场赐婚。沈砚之厌恶她与陆翊接触,此刻,或许正是顺水推舟,甩掉她这个麻烦的最好时机……

      他会答应的。一定会的。

      殿内静得可怕,连乐声都停了。

      只见沈砚之缓缓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御阶之下,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动作缓慢而凝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君王,声音清晰、沉稳,却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陛下,臣,不愿。”

      “不愿?”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殿内温度骤降。群臣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沈砚之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抗旨。

      “沈爱卿,”皇帝的语气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是何意?觉得朕乱点鸳鸯谱,辱没了你镇北王府的义女,还是……觉得陆翊配不上?”

      字字句句,重若千斤。

      陆翊伏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晚栀更是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砚之挺直如松的背影。他疯了么?为了甩掉她,值得如此触怒天颜?

      沈砚之神色未变,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他再次叩首,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重,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陆探花才华横溢,人品贵重,自是良配。”

      他顿了顿,仿佛在凝聚全身的力气,接下来的话,石破天惊——

      “只是,臣父远征前,曾将义妹晚栀,托付于臣亲自照看。父命如山,臣不敢有违。且……”

      他微微侧首,目光极快、极深地掠过身后跪着的、已然呆住的晚栀,那一眼复杂难辨,有决绝,有痛楚,还有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然后,他转回头,迎向皇帝审视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且臣与义妹,朝夕相对,情愫暗生。臣,心仪于她,早已立誓,非她不娶。”

      “哗——”

      殿内再也无法维持平静,低低的惊呼与抽气声四起。镇北王世子,竟然当众承认爱慕自己的义妹!这不仅是抗旨,更是罔顾伦常!

      晚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砚之的背影,大脑彻底一片空白。他说什么?心仪于她?非她不娶?这怎么可能?他分明……分明那么厌恶她,视她为麻烦累赘!

      是了,这一定是他为了抗旨、为了不让她与陆家联姻而找的借口!一个更疯狂、更不容于世的借口!他为了阻止这桩婚事,竟不惜自污名节,将两人一同推向风口浪尖!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鹰隼,在沈砚之和晚栀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在判断此言真假,以及沈砚之此举背后的深意。是真情,还是借故推脱?甚至是镇北王府别有用心?

      沈砚之匍匐在地,姿态卑微,脊背却挺得笔直,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臣知此言惊世骇俗,有违伦常,更辜负陛下美意,罪该万死!但情之所钟,不能自己。臣不敢欺君,亦不愿误了陆探花与义妹终身。臣愿以北境三年血战所得所有军功、赏赐,换取陛下收回成命,恕臣抗旨之罪!”

      以全部军功,换一纸婚约的撤回!

      殿内彻底死寂。军功是武将安身立命、荣耀家族的根基!沈砚之少年从军,在北境浴血奋战多年,战功赫赫,是他继承王位、稳固朝堂最大的资本。如今,他竟然要用这一切,去换一个女子?

      连皇帝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他看着跪在下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抗旨的年轻臣子,又看了看那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家女,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良久,皇帝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情之所钟,不能自己’。”他缓缓道,听不出喜怒,“沈砚之,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目光转向晚栀,带着审视:“林家女,朕且问你,世子所言,可是属实?你二人,果真有了私情?”

      所有的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晚栀身上。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向她。她跪在那里,能感受到沈砚之背影传来的紧绷,也能感受到御座上那道冰冷探究的视线。

      承认,便是坐实了这“罔顾伦常”的罪名,她与沈砚之都将身败名裂,尤其会毁了沈砚之的前程。不承认,便是当场揭穿沈砚之欺君,抗旨之罪落实,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他捏着她下巴时的冰冷警告,想起他摔碎的茶杯,想起他“送去家庙”的威胁……也想起更久以前,她初入王府生病时,他曾命人悄悄在她窗外多添一盆炭火;想起有一次她默默流泪时,他经过庭院,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方素帕放在石桌上……

      恨与怨,惧与惑,还有那被她死死压住、从未敢深究的、细微如尘的悸动,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最终,她闭上眼睛,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声音颤抖,却清晰可闻:

      “回陛下……兄长所言,句句属实。是晚栀……不知廉耻,勾引兄长在先。一切罪责,在晚栀一人,与兄长无关。请陛下……惩处晚栀,莫要怪罪兄长!”

      她将所有“罪名”揽到了自己身上。一个“勾引兄长”的罪名,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却或许……能为他挽回一丝余地。

      沈砚之的背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猛地回头看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震惊与汹涌的痛色,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皇帝看着阶下这一对“苦命鸳鸯”,一个愿以军功相换,一个愿以名声性命相抵,静默许久。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玩味:

      “罢了。朕今日喝多了酒,兴起之言,倒惹出这许多事端。既然你二人‘情深意重’,朕又岂能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陆翊。”

      “臣在。”陆翊声音干涩。

      “此事作罢,朕另行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最后看向沈砚之和晚栀,目光深邃:“沈砚之,你军功卓著,朕念你年少冲动,此番不予追究。但‘义兄妹’之名终究不妥。林氏女,即日起,去你镇北王府义女之名,仍归林家宗籍。”

      “至于你二人……”皇帝顿了顿,似乎在思量,随即淡淡道,“既然两情相悦,又闹得人尽皆知,朕便成全你们。待镇北王凯旋,择吉日完婚吧。省得外人再传些不三不四的话,损了我天家与勋贵的颜面。”

      “陛下!”沈砚之骤然出声。

      “嗯?”皇帝挑眉。

      沈砚之喉结滚动,最终,再次深深叩首:“臣……谢陛下成全。”声音嘶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晚栀亦跟着叩首,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凉。

      成全?

      一场宫宴,抗旨、欺君、伦常之辩……最终,竟以一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收场。

      她不再是他的义妹,却即将成为他的妻。

      以这样一种不堪的、被强行捆绑的方式。

      宫宴如何结束的,晚栀已记不清。她如同提线木偶般,跟着沈砚之谢恩、离席、出宫。马车轱辘压在积雪上,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得可怕。

      沈砚之一直沉默着,侧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线条冷硬。方才殿中的惊涛骇浪仿佛从未发生,他又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的镇北王世子。

      晚栀缩在角落,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冰凉。终于,她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轻得像雪落:

      “为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用军功去换?”她抬起头,眼中是破碎的茫然和压抑的愤怒,“你明知陛下可能会降罪,明知这会毁了你!你就那么恨我,恨到宁愿用这种方式,将我绑在身边折磨,也不让我嫁给别人吗?!”

      沈砚之终于转过头,看向她。车厢摇晃,偶尔掠过的灯笼光影,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尚未褪去的余悸,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暗涌。

      良久,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沙哑,答非所问:

      “圣旨已下。”

      他伸出手,不是捏她的下巴,而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重重地擦过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滑下的一道冰凉泪痕。动作带着薄茧的粗粝,和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

      “林晚栀,”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印,“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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