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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妹妹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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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二年冬,上京落了今岁第一场雪。
镇北王府的听雪轩外,几株老梅虬枝盘结,点点殷红压在皑皑白雪之下,寂寥地开着。
轩内暖意如春,银丝炭在错金铜兽炉里烧得正旺,偶尔哔剥一声,惊的破满室沉凝。
林晚栀跪在光可鉴人的冰凉金砖地上,已经快一盏茶的功夫了。寒意顺着膝骨一丝丝爬上来,蔓延到指尖,冻得微微发麻。她垂着眼,视线里只有前方不远处那双玄色锦靴,靴边用暗金线绣着踏云麒麟纹,尊贵凛然,不可直视。
鞋的主人,是这座王府的世子,也是她名义上的兄长,沈砚之。
“抬起头来。”
男人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久居上位自然形成的威压,冰凌凌地砸下来。
晚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言缓缓抬头。
沈砚之坐在紫檀木圈椅里,一身墨色常服,衬得面容愈发冷峻。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太过深沉,像结了冰的寒潭,望不见底。此刻,他正看着她,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或是一桩待办的公务。
“父亲远征北境前,将你托付于我。”沈砚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不疾不徐,“林姑娘,你既是我父托付,成了父王的义女,往后言行,便须谨记自己是镇北王府的人。哪些事该做,哪些话该说,哪些人……该近,哪些人该远,心中要有分寸。”
“晚栀明白。”她声音很轻,却清晰。
“明白?”沈砚之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昨日,你去过陆学士府上的诗会。”
不是疑问,是陈述。
晚栀心头一紧。
昨日诗会,是翰林院几位清流学士家的女眷小聚,帖子是陆家小姐亲自送到她手上的,她推辞不过才去应了个景,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她自认行踪低调,却不想……
“陆翊也在。”沈砚之继续道,念出那个名字时,语调似乎更冷了几分。
陆翊,吏部侍郎陆明远的独子,年方二十便已高中探花,才名动京城,是无数闺阁女子倾慕的对象,亦是……沈砚之在朝堂上的死对头。
“陆公子只是恰逢其会,与众人见过礼便去了前院,并未多言。”晚栀解释,指甲暗暗掐进掌心。
“恰逢其会?”沈砚之终于倾身,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逼近。
他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平静的表象,“林晚栀,你需记得你的身份。你父林澹,昔日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终究是获罪之身,病逝流途。是父王念及旧情,怜你孤苦,才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心上最脆弱的地方。父亲蒙冤的背影,母亲临终的泪眼,流徙路上的风霜……
林晚栀心想:是啊,我不该贪图这点温暖,忘记了我的父母亲们……
“你如今是镇北王府的义女,我的妹妹。”沈砚之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语气并无半分缓和,“与陆家,尤其是陆翊,走得太近,于你,于王府,都非益事。京中耳目众多,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这个道理,你可懂?”
晚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意和心头翻涌的难堪,再次垂下眼帘:“兄长教诲,晚栀谨记,往后定当深居简出,远离陆家。”
沈砚之静默片刻,目光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一瞬,马上又移开了。
“下去吧。”
晚栀叩首,起身。
跪得久了,膝盖一阵酸软,她勉强稳住身形,慢慢退出听雪轩。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反而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关闭的楠木门,门内温暖如春,却与她隔着一道无形天堑。
沈砚之说得对,她是罪臣之女,是依附于镇北王府的藤蔓。所谓“义女”,不过是老王爷仁厚……
而沈砚之,是除了老王爷外,王府最重贵的主子。
他厌恶她,或者说,厌恶她可能带来的任何麻烦。
这份“兄妹”情分,是他不得不背负起保护她的责任,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只是……心底某个极隐秘的角落,为何还是会因为他不带丝毫情绪的“兄长”二字,泛起细密而徒劳的疼?
日子在看似平静中滑过半月。
晚栀果真闭门不出,只在王府内自己居住的“疏影阁”附近活动,每日不是看书习字,便是对着庭中那株孤零零的梅花发呆,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沈砚之似乎也很忙。年关将近,朝中事务繁杂,他作为世子,既要处理王府庶务,又要替远在北境的父亲留意朝中动向,常常夜深才归。两人再未打过照面。
这日午后,天空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另一场大雪将至。晚栀正临着一本帖,丫鬟青黛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姑娘,门房递来消息,说有位姓苏的公子在侧门求见,递了这个进来。”
晚栀接过,是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环,触手温润,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翊”字。她心下一惊,是陆翊。
他们相识于三年前,父亲尚未获罪之时。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林家大小姐,随父亲参加一次文人雅集,与少年成名、意气风发的陆探花有过数面之缘,交谈过几句诗词。
后来林家出事,树倒猢狲散,从前巴结奉承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陆翊,曾悄悄托人给她捎过一回银两和几封信,虽被她原封退回,这份雪中送炭之情,她却一直记得。
父亲平反遥遥无期,她自身难保,早已断了与故人联系的念头。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还用这种方式。
“他可说了什么?”晚栀握紧玉环。
“只说将此物交给姑娘,姑娘自会明白。人还在侧门巷口的马车里等着。”
晚栀突然心绪纷乱。
沈砚之的警告言犹在耳。去见,风险极大,若被沈砚之知晓,不知又会惹来怎样的雷霆之怒,不见……陆翊冒险前来,或许真有要事。
挣扎片刻,她对父亲的担忧终究占了上风。陆翊身在吏部,或许……能听到一些朝中关于旧案的风声?
“青黛,替我寻一件不起眼的披风来。我去去就回,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身子不适,歇下了。”
侧门外的巷子僻静,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晚栀裹紧披风,压低帷帽,快步走近。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陆翊清俊温润的脸,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惊喜。
“晚栀妹妹,冒昧来访,实乃情非得已,还请见谅。”他声音压得极低,快速道,“此处不便多言,上车可好?我只说几句话。”
晚栀犹豫一瞬,点了点头。刚一踏入车厢,还未来得及坐下,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青石板路!
晚栀突然脸色瞬间煞白,这个时辰,这般阵仗……
陆翊也变了脸色,急道:“不好!怕是世子回府!”
话音未落,马车外已传来勒马嘶鸣之声,以及一个冰冷至极、熟悉入骨的声音:
“车内何人?”
车帘被一只带着玄铁护腕的手猛地掀开!风雪卷着寒意灌入,晚栀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燃着怒焰的寒眸。
沈砚之端坐马上,一身玄甲未卸,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仿佛刚从凛冽沙场归来,周身煞气逼人。他目光如电,先扫过惊慌的陆翊,最后死死钉在晚栀身上,那眼神里的风暴,几乎要将她吞噬。
“林、晚、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好的很。”
疏影阁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晚栀跪在冰冷的地上,这一次,沈砚之没有让她起来。他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战场归来的血腥气和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我半月前的告诫,你都当成了耳旁风?”他的声音不大,却因极度压抑而微微发颤,“还是你觉得,有陆翊给你撑腰,这镇北王府便困不住你林大小姐了?”
“兄长明鉴,我绝无此意!”晚栀急声道,“陆公子此番前来,或许是有关于我父亲旧案的线索,我……”
“旧案?”沈砚之嗤笑一声,打断她,眼底满是讥诮,“林晚栀,你父林澹的案子,是陛下钦定!时隔三年,谁还敢翻?陆翊?他父亲陆明远如今在朝中如履薄冰,自身难保,能给你什么线索?不过是以此为饵,诱你私会罢了!你竟天真至此?”
晚栀浑身冰凉,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她智商和判断力的轻蔑。
“即便……即便没有线索,”她抬起头,眼中泛起倔强的水光,“故友相见,问候一声,便是十恶不赦吗?兄长是否管得太过宽泛了些?我是镇北王府的义女,并非签了死契的奴婢!”
“放肆!”沈砚之猛地抬手,一旁花梨木茶几上的粉彩盖碗应声落地,摔得粉碎,瓷片和茶水四溅。“你以为‘义女’二字是什么护身符?若不是顶着这个名头,你今日与陆翊私相授受,被人拿住把柄,整个王府都要被你拖累!你担待得起吗?!”
他逼近一步,带着铠甲寒气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视自己。那力道很大,晚栀疼得蹙眉,却不肯示弱地瞪着他。
“给我听清楚,”沈砚之盯着她,眸色深得骇人,“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踏出疏影阁半步!若再让我发现你与陆翊,或任何外男有丝毫牵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我便将你送去京郊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总好过你不知死活,连累王府满门!”
晚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家庙……那与囚禁何异?他甚至不屑于用“妹妹”来称呼她了。
心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原来,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个麻烦,是个需要严加看管、以防惹祸的累赘。那些她曾小心翼翼珍藏的、关于初入王府时他偶尔流露的片刻温和的记忆,此刻看来,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是她为自己可悲处境编织的虚幻慰藉。
剧烈的疼痛之后,竟是麻木般的平静。眼底的水光一点点退去,只剩下空洞的灰败。
她忽然不再挣扎,也不再辩驳,只是用那种死寂般的眼神看着他,轻轻说:“好。如兄长所愿。”
沈砚之捏着她下巴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眼中瞬间熄灭的光,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刺了他一下。那空洞认命的神情,比之前的倔强顶撞,更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转身背对着她。
“记住你说的话。”他声音依旧冷硬,却似乎少了些方才的暴戾,“腊八宫宴,陛下点名要见你。届时安分些,莫要再出任何差错。”
说完,他大步离开,沉重的铠甲摩擦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室寒霜。
晚栀瘫坐在地,良久,才慢慢抬手,抚上被他捏得生疼的下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和那股混合着风雪与铁锈的凛冽气息。
腊八宫宴……
她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是啊,她怎么忘了,她这个“义女”,最大的价值,便是在这种场合,作为镇北王府仁厚念旧的象征,展示于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