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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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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下时,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沈砚之先一步下车,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如鹰翼。他站在车边,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转身,将手伸向车厢内。
晚栀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触碰的刹那,她感受到他掌心不同寻常的滚烫,以及一层薄薄的、尚未消退的冷汗。
他握得很紧,几乎要将她的手指捏碎,却又在察觉到她轻微的瑟缩时,不着痕迹地松了些力道。晚栀借着这份支撑下车,脚刚落地,便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世子……”她低声道。
“回府再说。”沈砚之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他拉着她,径直穿过王府中庭。府中下人们远远见着他们,纷纷躬身行礼,却都垂着眼,不敢多看。
晚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隐藏的惊诧与探究。宫宴上的事,想必已经传开了。
一路无言,直至踏入听雪轩。
轩内炭火依旧温暖,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寒意。沈砚之松开手,转身解下大氅随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动作间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
“都退下。”他对着侍立在旁的仆从道。
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他们二人。
晚栀站在原处,看着沈砚之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纷飞的雪。他的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为什么?”她再次问出在马车上的问题,声音却平静了许多。经历了宫宴上的惊心动魄,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已被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取代。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良久,他才缓缓道:“你当真以为,陛下赐婚陆翊,只是一时兴起?”
晚栀一怔。
“陆明远在吏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看似清流,实则与几位皇子皆有往来。”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窗外寒雪,“陛下近年龙体欠安,立储之争暗流汹涌。镇北王府手握北境兵权,是各方拉拢的对象。将你赐婚陆翊,便是将王府与陆家、乃至陆家背后的势力绑在一起。”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父亲远征在外,我在朝中本就步履维艰。若再与陆家联姻,便是将王府置于火上烤。届时,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会被卷入夺嫡之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晚栀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只想到那是一场针对她个人的、带着羞辱意味的乱点鸳鸯谱,却未曾料到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政治算计。
“所以……”她喃喃道,“你当众抗旨,承认……承认那种关系,甚至不惜自毁前程,只是为了阻止这场联姻?为了保住王府?”
沈砚之看着她,眸色深沉似海:“是,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向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苍白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雪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是宫宴上紧绷心神后尚未散尽的余味。
“林晚栀,”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若我不那么做,若我顺水推舟应下赐婚,你待如何?”
晚栀抿紧唇。她想过这个问题,在皇帝开口的那一瞬,在等待沈砚之回答的那几息死寂里。答案很清晰,却也很绝望。
“我会认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圣旨不可违。若陛下赐婚,我除了嫁入陆家,别无选择。”
“即便你心有不甘?即便你明知陆翊或许并非良人,陆家亦非善地?”沈砚之追问,眼神锐利。
“我有选择的资格吗?”晚栀忽地抬头,眼中涌起一股压抑已久的悲愤,“自我父亲获罪,自我踏入这镇北王府成为‘义女’那天起,我便如同浮萍,何曾有过选择的资格?嫁与不嫁,嫁与谁,何时轮得到我做主?!”
“所以你就甘心认命?”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怒意,“甘心被当作棋子摆布,被推入未知的深渊?哪怕那深渊可能会吞噬你,连骨头都不剩?”
“不然呢?!”晚栀终于失控,多日来的委屈、恐惧、屈辱在这一刻爆发,“我还能如何?以死抗旨吗?我父亲蒙冤未雪,我怎能轻易赴死!苟且偷生已是不易,我还能奢求什么?!”
她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只是死死瞪着沈砚之:“倒是世子你,既然早已看透其中利害,为何不私下斡旋?为何非要在御前用如此惊世骇俗、自损八百的方式?你可知,你今日之言,会给你带来多少非议与攻讦?你多年征战积累的军功、声望,都可能因此毁于一旦!”
沈砚之静默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汹涌。
“私下斡旋?”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在陛下开口之前,我便已得知风声,多方周旋,试图让陛下改变主意。但陛下心意已决,他要的,就是看镇北王府的态度,看我会不会为了保住兵权独立,甘愿付出代价。”
他向前一步,逼得晚栀不由自主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多宝阁。
“至于军功、声望……”沈砚之凝视着她,眼神复杂难辨,“那些东西,失了可以再挣。但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错过或放手,便是永不可追。”
晚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沈砚之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抬起手,这一次,指尖没有捏她的下巴,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动作罕见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与他冷峻的面容形成奇异反差。
“林晚栀,你给我听清楚。”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她心上,“我今日在御前所言,虽有情势所迫,却并非全是谎言。”
晚栀的呼吸骤然停住。
“我心悦你,并非始于今日。”沈砚之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从你初入王府,一身素衣站在庭前那株老梅下,仰头看雪的时候;从你明明怕极了我,却总在父亲面前替我说话的时候;从你深夜偷偷祭奠亡父,哭得浑身颤抖却不肯出声的时候……”
“别说了!”晚栀猛地打断他,声音发颤,心底那座冰封的堡垒仿佛被这句话语凿开了一道裂缝,有滚烫的东西汹涌而出,让她恐慌不已,“你……你怎么能……我们是兄妹!”
“从来都不是。”沈砚之斩钉截铁,“你姓林,我姓沈。所谓‘义兄妹’,不过是父亲给你的一重庇护,也是隔在你我之间的一道墙。我原本想着,等你父亲冤案有机会昭雪,等你有了新的倚仗,等时机合适……我再慢慢筹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但陛下等不及了。他这一招,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我不能再等,也不能再犹豫。唯有破釜沉舟,将你彻底划入我的领地,才能断了所有人的念想,包括陛下的,也包括……你自己的。”
晚栀浑身冰凉,又止不住地颤抖。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沈砚之对她……竟存着这样的心思?那些她以为的厌恶、疏离、严苛管束的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深沉而扭曲的情感?
“所以……你之前的种种,逼我疏远陆翊,将我禁足,甚至威胁送我去家庙……”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都是因为……”
“因为嫉妒。”沈砚之坦然承认,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也因为害怕。陆翊对你确有几分真心,而他家世清白,才华横溢,是京中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婿。我怕你动心,怕你选择他,怕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护住你,你就已离我而去。”
他自嘲一笑:“是不是很可笑?堂堂镇北王世子,战场上杀伐决断,却在你的事情上,怯懦至此,只能用最笨拙、最惹你厌烦的方式,将你牢牢圈在身边。”
晚栀说不出话来。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头脑一片混乱。恨吗?怨吗?似乎都有,却又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她想起他偶尔流露的片刻温和,想起他不动声色的关照,想起他今日在御阶之下,挺直脊梁说“臣,心仪于她”时,那视死如归般的眼神……
“那现在呢?”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地问,“陛下赐婚,我们……真要成亲?”
“圣旨已下,无可更改。”沈砚之收回手,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镇北王府义女,只是林晚栀。待父亲凯旋,我们便成婚。”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和了些:“在这之前,你仍住疏影阁。我会增派人手保护……也是看守。外面流言蜚语必不会少,你少出门,安心待嫁便是。”
“保护?看守?”晚栀抓住这两个词,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你担心有人会对我不利?”
沈砚之眼神微凝:“今日我们当众撕破了陛下的一步棋,虽暂时以赐婚平息,但难保不会有人心怀不满,或想借此生事。陆家那边,也需防备。小心些总无大错。”
他看着她苍白而迷茫的脸,终是叹了口气:“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青黛会送你。”
晚栀知道自己该走了,可脚步却像钉在原地。她看着沈砚之,这个她曾以为冷酷无情、视她如敝履的男人,此刻却向她袒露了如此汹涌而压抑的情感,以及背后错综复杂的危局。
“沈砚之,”她第一次没有叫他兄长或世子,而是直呼其名,“你今日舍弃军功,当众自污,真的……值得吗?”
为了她这样一个罪臣之女,为了这份甚至可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赌上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沈砚之深深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在我心里,你值得。”
短短六字,重逾千斤。
晚栀猛地转身,几乎是仓皇地逃出了听雪轩。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无法冷却她脸颊滚烫的温度,也无法平息胸腔里那疯狂擂动的心跳。
青黛撑伞迎上来,担忧地看着她:“姑娘……”
“回去。”晚栀低声说,快步走向疏影阁的方向。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去理清那乱麻般的思绪,去面对已然天翻地覆的命运。
这一夜,疏影阁的灯,亮至天明。
而听雪轩内,沈砚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疏影阁的方向,手中摩挲着一枚小巧的、温润的羊脂玉环——那是宫宴前,他从陆翊手中拿回的,本该属于晚栀的旧物。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痕。
他轻轻合拢掌心,玉环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细微而清晰的痛感。
“晚栀,”他对着无边的夜色低语,声音轻得仿佛叹息,“这条路或许艰难,但既然我已选择了你,便绝不会放手。”
“无论前方是风雪,还是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