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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辞而别 “人妖不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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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在陆昭雪房间里养伤,陆昭雪住在她隔壁。
说是养伤,其实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她身体底子好,加上陆昭雪熬的那些药确实管用,到第一天傍晚,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陆昭雪白天出门处理鄢衡案的善后,晚上回来给她带吃的。第一次带的是东街的馄饨,她嫌咸;第二次换了西街的桂花糕,她嫌甜;第三次带了一碗清粥小菜,她没说话,低头吃了个干净。他看着她空空的碗,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第二天夜里,她端着一盆热水准备洗漱,手一软,盆差点翻了。陆昭雪正好推门进来,眼疾手快接住盆,热水溅了他一身。
“你——”他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襟,深吸一口气。
江离靠在床边,笑得直不起腰:“陆道长,你这反应速度,不去当杂耍可惜了。”
他没理她,转身回房间换衣裳。回来时,她已经自己擦好了,头发半湿,散在肩上,衬着那张白得过分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脆弱。
他别开眼,把刚从掌柜处拿的干净被褥扔过去:“夜里凉,盖上。”
江离接住被子,却没有躺下,而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苏娆的事……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陆昭雪沉默片刻,说:“圣上心意已决,两天后问斩。”
江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算了,我会想到办法的。”
陆昭雪没接话,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这两日里,陆昭雪每日按时送药送饭,话不多,也不让旁人靠近那间屋子。江离乐得清静,一边调息恢复妖力,一边盘算着如何救苏娆。可有一桩事始终悬在心头,阿画。
她以阿画的身份在绣庄上工,已好几日没回客栈。若陆昭雪突然想起去找她,发现阿画不在绣庄、也不在客栈,那可就全露馅了。
第三日一早,她在窗边看见陆昭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佩剑出了门,往西街方向去了。
西街,那是绣庄的方向。
江离心头一紧,立刻翻身下床。伤还没好全,动作大了仍有些头晕,她咬着唇默念咒诀,周身骨骼“咔咔”轻响,面容、身形、甚至气息,都在数息之间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阿画。
她来不及换下里衣,披上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衫,从后窗翻出,抄近路绕到绣庄与客栈之间的街口,混在赶早市的百姓中,假装刚从绣庄出来、正往回走。
陆昭雪走到绣庄门口,正要进去询问,一转身,却看见阿画从街角拐出来,手里挎着个小布包,低着头。
“阿画。”他唤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先是微微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一个乖巧又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陆大哥?你怎么来了?”
陆昭雪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几日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看着确实吃了些苦头。他心里涌起一阵歉意,这些日子,他竟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这几日案子忙,”他语气有些不自然,像是解释,“没来得及去看你,在绣庄可还习惯?”
“习惯的。”阿画点点头,垂下眼睫,“姐妹们都很照顾我,掌柜嬷嬷也说我手巧,让我多练练,以后可以接些好活儿。”
“那就好。”陆昭雪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画却忽然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陆大哥,我……我听绣庄的姐姐们说了,苏娘子她……她被抓了,还说圣上要杀她……是真的吗?”
陆昭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阿画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声音发颤:“陆大哥,苏娘子虽然脾气不好,可她真的不是坏人。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她?你不是认识很多官府的人吗?你帮帮她好不好?”
她说着,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泪汪汪,满眼都是恳求。
陆昭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一阵发软,可理智却在告诉他,苏娆炼制神仙笑,夺人喜乐,虽不致死,却也是害人。何况圣旨已下,他一个修道之人,如何能干预朝廷法度?
他缓缓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出,声音低沉而坚定:“阿画,苏娆是妖。她炼制神仙笑,害人不浅,朝廷判她斩首,是依律行事。人妖不两立,我……无能为力。”
阿画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义正词严的模样,心里那股火“噌”地就窜了上来。苏娆是妖,所以该死。那她呢?她也是妖。是不是有一天,他也会这样面无表情地说出“人妖不两立”,然后一剑刺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有些冷。
“陆大哥,”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我听说你前几天救回来一个姑娘,就住在你房里。她的身份也是妖吧?你救她的时候,怎么不说人妖不两立?”
陆昭雪猛地一怔。
他没想到阿画会知道这件事。是掌柜说的?李捕头说的?还是伙计们嚼舌根被她听了去?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解释。
“……她不同。”他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
“哪里不同?”阿画追问道。
陆昭雪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晚符阵中,两人心念相通时看见的那些画面,她的过去,她的恐惧。他想说“她没有害过人”,想说“她帮了我”,想说很多很多,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人妖不两立”这五个字堵了回去。
她是妖,而他是修道之人,他们终归不同路。这是铁律,是师父从小教他的道理。
可为什么,这个道理在江离身上,就变得这么难说出口?
“……她也是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但案子了结后,我会将她送走。”
阿画,不,江离,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凉了。
送走?就像打发一个麻烦。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柔柔的:“陆大哥说得对,是我太不懂事了。苏娘子的事,我不该强求你的。绣庄还有活计,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也不等陆昭雪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怕稍慢一步,就会忍不住把那副温顺的皮囊撕个粉碎。
陆昭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阿画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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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没有回绣庄。
她快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火烧得她浑身发颤,不是伤心,是愤怒,是失望,是对自己这些日子那些莫名其妙心软的嘲讽。
送走?她是妖,所以该被送走。苏娆是妖,所以该死。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义正词严,好像她是什么该被处理掉的脏东西。
江离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褪去,重新变回那副冷冽的模样。
她抬手,骨骼轻响,妖力流转,阿画的形貌如水般褪去,露出本来的红衣墨发、眉眼凌厉。
她回到客栈时,陆昭雪还没回来。那间住了三日的屋子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药。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想起那日渡口,他将帕子递给她,低声说“你留着”。想起符阵中他红着耳根说“分不清”。想起她从昏迷中醒来时,他眼底那种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然后,她又想起他刚才那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人妖不两立。”
“她也是妖。”
“案子了结后,我会将她送走。”
江离手腕一转,笔落纸上,字迹潦草,力透纸背:“陆道长,人妖殊途,不必相送。救命之恩,已还清。往后路上再见,你我还是敌人——江离”
她将纸条压在药碗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日的屋子,然后推开窗,红衣化作一道残影,没入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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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雪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他本想去看看江离的伤如何了,推门进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房间。桌上药碗还在,药已经凉透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几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药碗下压着的那张纸条上。
他拿起纸条,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手指微微收紧。
敌人!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久到老板娘来敲门问他吃不吃晚饭,他都没应声。
纸条被他折好,放进袖中,和江离还他的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敌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她说的没错,人妖殊途,这本就是他该守的道。
可为什么,这道理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师父嘴里听到时,疼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