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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照顾 “再不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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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弥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鄢衡他……”
“尹大人,”陆昭雪收剑入鞘,声音沉稳,“鄢衡以邪壶害人,操控妖物,残害无辜,嫁祸他人,如今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请大人将其收押,上报朝廷,以正国法。”
弥大人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本官回府便拟折子,呈报圣上。”
一旁靠在船舷上的江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飘:“尹大人,苏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弥大人看向她,目光在她那身红衣上停留片刻,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如实答道:“苏娆毕竟是妖物,按律需等圣上裁决。本官会尽力周旋,但最快……也得三五日。”
“三五日……”江离喃喃重复了一遍,还想再说什么,身子却忽然一晃。
眼前的天与地开始旋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看见陆昭雪似乎朝她迈了一步,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昭雪接住了她。
红衣女子软绵绵地倒下来,他来不及多想,伸手一揽,将她稳稳托住。她的头靠在他肩侧,脸色苍白如纸,唇边那抹血痕格外刺眼。
“江离?”他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伸手探她额头,触手冰凉。再探她腕脉,体内妖力紊乱得厉害,显然是强行吞噬玉壶中积攒的七情六欲,伤了本源。
李捕头凑过来,见状急了:“这……这妖女怎么了?”
“伤得太重。”陆昭雪沉声道,将她打横抱起,“我带她回去。”
尹弥大人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那红衣妖女毕竟也是妖物,按律该一并收押……可今日若无她,那玉壶怕是无人能制。他犹豫片刻,终究没开口,只摆了摆手。
陆昭雪抱着江离,大步朝渡口外走去。夜风拂过,将她散落的墨发吹起,缠在他臂弯间,如同解不开的丝线。
她在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将玉壶徒手制住的人。
陆昭雪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双目紧闭,眉心那道金色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撑住。”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陆昭雪抱着昏迷的江离踏进客栈时,已是后半夜。
掌柜的原本正在后院一个隐蔽厢房装活死人,两眼发直,嘴角微张,一动不动。这是陆昭雪给他设计的戏份,目的就是引蛇出洞,这些天他一直演得很认真。
可当他从老板娘那里听到鄢衡伏法的消息后,整个人顿时活了过来,差点没跳起来拍桌子。
“真的?那老狐狸被抓了?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再装傻了!”
他喜得眉开眼笑,一口气冲到客栈大堂,正准备昭告天下,他又“活”过来了。一抬头,正看见陆昭雪抱着个红衣女子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堂。
掌柜的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陆先生怀里那个,不是阿画。
“陆、陆先生?”掌柜的脱口而出,“这……这谁啊?阿画呢?阿画不是去绣庄了吗?您怎么不接她回来?”
陆昭雪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
阿画。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案子忙了这几天,他竟把阿画忘得一干二净。她去了绣庄后,他再没去看过她。说好送她去,说好照应她,到头来一句都没有兑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怀里的江离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正被什么梦魇折磨。
陆昭雪低头看了她一眼,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掌柜的,这些天辛苦你了!有些事情我以后向你解释,现在这位姑娘的伤势要紧,还有其他空房吗?”
“没有了,这几天都是满客。”一旁的老板娘答道。
“那劳烦烧些热水,送到我房里。”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掌柜的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看老板娘,老板娘也一脸茫然。
江离这一昏睡,便是两天两夜。
其间陆昭雪几乎没怎么合眼。药熬好了,一勺一勺喂进去,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他便耐心地擦干净,再喂。她发高热,他用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夜里她偶尔说胡话,喊的是“娘”“别丢下我”,声音细细的,像只受伤的幼兽。
他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听着,不出声。
两天下来,她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他的眼下却多了两团青黑。
第三天傍晚,江离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帐顶,以及一股熟悉的、属于陆昭雪身上那种清冽的松木气息。
她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又栽回去。
“这是……”
她认出来了,这是陆昭雪的房间。
完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以江离的身份昏倒,被陆昭雪带回了客栈。
那“阿画”呢?她这几日在绣庄做工,晚上按理说应该回客栈睡觉的。一个孤女,几天不露面,客栈的人不会起疑吗?陆昭雪不会起疑吗?
她越想越慌,挣扎着就要下床。
门被推开了。
陆昭雪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语气平淡,将药碗放在桌上,“先把药喝了。”
江离心里七上八下,接过药碗,没急着喝,而是垂下眼,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道:“陆道长……这些天,都是你在照顾我?”
“嗯。”
“那……”她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你怎么不找其他姑娘来帮忙?我、我一个女子……”
她没说完,脸颊微微泛红,活脱脱一个孤身女子被陌生男子照顾的窘迫模样。
陆昭雪听到“其他姑娘”四个字,微微一怔。
其他姑娘。
客栈里不是没有女眷,老板娘、烧火的丫头、隔壁王婆子。可他当时只顾着将她抱回来,只顾着请大夫、熬药、擦身退热,竟从没想过要找个女子来接手。
他想起了阿画。
他这几天只顾着照看江离,协助开封府处理鄢衡案的善后,竟完全忘了阿画。她去了绣庄后,他再没见过她。原本说好送她去,后来案子一乱,就耽搁了。再后来的几日都是眼前女子待在一起,哪里还想得起旁人?她去了绣庄,然后呢?有没有按时回来?有没有人欺负她?她脚伤好了没有?
陆昭雪,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别过脸去,声音硬了几分:“客栈人手不够。你伤重,不宜挪动。”
江离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再问,只乖乖端起药碗,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得要命,她皱了皱鼻子,没吭声。
气氛正有些僵,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捕头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左臂还吊着绷带,显然伤得不轻,但精神尚可。他一进门就看见江离坐在床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哟,醒了?再不醒,陆先生怕是要把满汴京的大夫都请来了。”
江离瞥了陆昭雪一眼,他面无表情,耳根却有些泛红。
“少说废话。”陆昭雪打断他,“什么事?”
李捕头收了笑,正色道:“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先听哪个?”
“好的。”江离说。
“坏的。”陆昭雪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江离撇了撇嘴:“行吧,先听坏的。”
李捕头叹了口气:“坏消息是圣上已经下旨,苏娆三日后问斩。”
江离脸色骤变,猛地从床边站起来:“什么?!”
她起得太急,身子还虚,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去。
陆昭雪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她的肩膀撞进他怀里,他的手稳稳扣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托住。
两人贴得很近,她抬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紧张与后怕。
空气静了一瞬。
“……谢了。”江离先移开眼,挣了一下,想站稳,腿却还在发软,只能靠着他借力。
陆昭雪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将她扶回床边坐下,这才退开。
“好消息呢?”他转向李捕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李捕头干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清了清嗓子:“好消息是鄢衡的罪证已经查清了。圣上看了折子,龙颜大怒,下令将鄢衡抄家下狱,秋后问斩。”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玉壶的来历也弄清楚了。二十年前,鄢衡在任上时,偶然从一个盗墓贼手中得到了此壶。那壶本是前朝方士玄玑子所炼,专吸七情六欲。鄢衡不知从哪里翻到了半卷残本,得知此壶若以枉死之人的怨念残魂、配以特殊药材可以炼制成听命于他的傀儡妖,帮他用玉壶吸食人的七情六欲。那夜袭击阿画姑娘的怪物,就是傀儡妖。”
江离皱眉:“那怪物……是人造的?”
“是。”李捕头点头,“没有灵智,只听从壶主的指令。鄢衡用它在城中制造‘活死人’案,吸取受害者的七情六欲,尤其是喜、乐、爱、欲这些正向情绪。这些情绪被玉壶吸收后,内蕴的能量会越来越强。鄢衡说,这些正向能量对炼制某些不老丹药有奇效。”
陆昭雪面色沉凝:“所以他才会盯上刘员外、吴通判那些人。”
“没错。都是些有权有势、养尊处优的人,无忧无虑,身上积攒的正向情绪最浓。”李捕头叹了口气,“可怜那些被害的人,至今还有好几个痴痴傻傻的,怕是恢复不了了。”
江离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苏娆呢?”她忽然问,“苏娆的案子,圣上就没有重新审?”
李捕头苦笑:“审是审了,可她炼制神仙笑、抽取他人喜乐情绪是事实,虽不致死,但圣上认为她以妖术祸乱人心,还是要杀一儆百。尹弥大人上了三道折子求情,都没用。”
江离脸色煞白,猛地从床边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摔倒,但腿在抖,手也在抖。她咬着唇,眼底翻涌着不知是怒还是急的光。
“不行。”她声音发紧,“我得去救她。”
她迈步要走,腿一软,又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肩膀。
陆昭雪站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去了也是送死。”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死?”江离抬头瞪他,眼眶泛红。
陆昭雪沉默片刻,收回手,悠悠地道:“你先养伤。”
是啊!如今她这么虚弱,去了也是送死,她只有三天,三天恢复精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眼泪狠狠擦掉,她得好好养伤。
三天之后,不管用什么办法,她都得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