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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流合污 “我没想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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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娆问斩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行刑那天,菜市口搭起了高高的刑台,官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水泄不通。刑部、大理寺、开封府都派了人来,生怕出半点差池。
毕竟这是圣上钦定的要犯,杀一儆百。
江离站在刑场外围的人群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裹了,脸上抹了黄粉,扮作一个面容蜡黄的普通妇人。她混在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中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的伤还没好全。强行吞噬玉壶中积攒的七情六欲,伤了本源,三天时间根本没好好休养。此刻她站在太阳底下,手心全是冷汗,胸口隐隐作痛。
但她不能不来。
苏娆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在乎的人。虽然那蠢货自作聪明搞出“神仙笑”那种东西,虽然她总是一副欠揍的样子,可每一次受伤时救她是真的,替她挡锁魂钉时的决绝也是真的。
她是她的同族,是她的朋友,是她在这人间的最后一点牵挂。
江离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刑台上。
苏娆被押上来了。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囚衣,长发散乱,手脚都戴着沉重的木枷。那张曾经娇媚艳丽的脸此刻瘦得只剩巴掌大,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走得很慢,身旁的刽子手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江离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比上次在死牢里看到时状况好了很多,但那双曾经满是算计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
江离心疼得发紧。
她想冲上去,现在就想。可她不能。时机未到,她得等,等到午时三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一瞬间集中在刽子手的大刀上,那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江离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刑场四周。明处的官兵好办,难的是暗处那几个气息沉稳、目光如鹰的身影,那是大内高手,圣上专门从禁军中抽调来镇场子的。
她咬了咬唇,硬拼不行,她没那个力气,只能速战速决,趁乱抢人,然后逃走。城北有片废弃的窑厂,她在那里藏了一匹马,还备了些干粮。只要逃出城门,就有希望。
正在脑子里过着整个计划,她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本能地抬头,朝刑场东侧那座酒楼望去,二楼的临窗位置,一个人影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茶壶,似乎在看着窗外。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姿态,江离心里咯噔一下,陆昭雪怎么来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往人群里缩了缩。转念一想,自己这副打扮,他应该认不出来。
江离没时间多想,因为行刑官已经扔下令牌,喊道:“时辰到,行刑。”
就是现在!
江离猛地从人群中窜出,袖中红丝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直取刑台上那两名押解苏娆的官兵!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就掠过了数十步的距离,灰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刺客!”
“护住刑台!”
惊呼声四起。官兵们蜂拥而上,刀枪并举。江离的红丝精准地缠住两名官兵的手腕,用力一扯,两人惨叫着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兵器架。
她落在刑台上,一把抓住苏娆的肩膀。
“阿离!”苏娆猛地抬头,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疯了?你快走——”
“闭嘴。”江离咬牙,红丝化作利刃,手起丝落,劈开苏娆手脚上的木枷,“我带你走。”
苏娆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离没时间看她哭,拖着她就要往台下冲。
就在这时,破风声从身后袭来!
她侧身一闪,一道凌厉的刀气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削断了几缕碎发。她回头,看见一个身着暗红色劲装的中年男人正从刑台另一侧逼近,手中长刀泛着冷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是埋伏在此的大内高手。
“妖孽!竟敢劫法场!”那人厉喝,刀法凌厉,直取她心口。
江离一把将苏娆推到身后,红丝迎上刀锋,与那高手缠斗在一起。她伤未好,妖力不继,几招下来便有些力不从心。那人的刀法纯熟狠辣,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逼得她连连后退。
又一刀劈来,她勉强用红丝架住,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阿离!”苏娆在她身后嘶声喊道,“你走!别管我了!”
江离没理她,咬牙硬撑。可气力不济,动作渐渐跟不上。那高手觑准破绽,一刀刺向她左小臂!
“嗤——”
刀尖入肉,鲜血飞溅。江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左臂被刺穿,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红丝散落一地。
台下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官兵们趁机围拢上来,刀枪密布,将刑台围得铁桶一般。
江离捂着左手臂,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她单膝跪在刑台上,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现在的妖力,连一个大内高手都打不过。
“拿下!”那人收了刀,对官兵挥了挥手。
江离抬起头,看着那些逼近的刀枪,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落在刑台上,身形如电,剑未出鞘,连鞘横扫,将围上来的官兵震飞数丈!
江离一怔。
那人的剑法,太熟悉了,每一招都精准凌厉,如行云流水,她见过数次,与她对峙过数次。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昭雪?
蒙面人没有看她,剑鞘一振,直取那大内高手!高手仓促迎战,两人刀剑相撞,气劲四溢。几个回合下来,那高手便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大变。
“阁下何人?”方才刺伤江离的高手厉声喝问。
蒙面人不答,只一剑震开他的长刀,顺势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刑台柱子上,呕出一口鲜血。
蒙面人这才转身,一把抓住江离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能走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变了调,但江离听得出来,就是陆昭雪。
江离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能。”她咬牙站起来,左小臂的血还在往外涌,疼得她眼前发黑。
陆昭雪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几步跨到苏娆身边,剑鞘劈开剩下的木枷碎片,将她拉起来。
“跟紧。”他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低沉。
江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不是说“人妖不两立”吗?他不是说苏娆该死吗?他不是说案子了结后要把她“送走”吗?
可他现在,却蒙着脸,站在这里,替她挡刀,替她救人。
这个口是心非的木头。
她没有时间多想。官兵们又涌了上来,大内高手也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提刀冲来。陆昭雪将苏娆推到江离身边,反身迎上。
“跟在我身后。”他说。
江离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抽出袖中最后一截红丝,护在苏娆身前。她帮不上太大的忙了,但至少不能拖后腿。
陆昭雪剑法大开大合,将围上来的官兵和那高手尽数挡在数步之外。他有意控制着力道,只伤人不杀人,这些官兵大多是被调遣的无辜之人,他不想徒增杀孽。
江离护着苏娆,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向刑台下移动。她看见陆昭雪的肩膀被一个官兵的刀锋划破了一道口子,黑衣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肉,鲜血渗出。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人打晕,脚步却未停。
“你受伤了。”江离低声说。
“小伤。”他头也不回。
他们终于冲下了刑台,朝着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一条通往城北的窄巷奔去。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喊杀声震天。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只容两人并行。陆昭雪护着江离和苏娆跑在前面,后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前面的巷口忽然冒出一股浓烟!
“咳咳咳——”
浓烟滚滚,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浓烟中扯着嗓子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浓烟迅速弥漫了整条巷子,追兵被呛得连连咳嗽,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人大喊“有火情!快去叫人!”,人群开始混乱。
他们趁这混乱,穿过几条暗巷,翻过一道矮墙,终于到了巷子的另一头。
一辆简陋的马车正停在路边,江离吃了一惊,因为驾车的正是李捕头。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快上车!”他低声催促。
陆昭雪先将苏娆扶上马车,然后转向江离。
“上来。”
江离看了他一眼,咬牙爬了上去。陆昭雪紧随其后,一掀帘子钻了进去。李捕头一扬鞭,马车便疾驰而去,混入了城北出城的人流中。
马车跑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树林边停下来。
“暂时安全了。”李捕头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我先去前头望风,你们歇一会儿。”
他说完便跳下车,走到远处一棵大树下,背对着他们,装作在歇脚。
车厢里只剩下陆昭雪、江离和苏娆。
苏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气息微弱,但还活着。她的伤大多是旧伤,加上这些日子的折磨,身体极度虚弱,但没有致命的新伤。她能撑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江离坐在她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苏娆。”她唤了一声。
苏娆缓缓睁开眼,看见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阿离……”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还是来了。”
“废话。”江离眼眶有些发酸,“我不来,谁来?”
苏娆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流进鬓发里。
“对不起……”她说,声音发颤,“是我连累了你……”
“别说这些。”江离打断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活着就好。活着,什么都好说。”
她松开苏娆的手,让她靠着车壁休息。然后转过身,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昭雪。
他也受了伤。黑衣被刀划破了好几处,左臂和肩膀都在渗血,蒙面的黑布被他扯下来搭在膝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江离先开口。
“你不是说,人妖不两立吗?”
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嘲讽,只是单纯地问。
陆昭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和灰尘的手。
“情况不同。”他低声说。
“哪里不同?”江离追问。
陆昭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苏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她虽然炼制神仙笑,但朝廷判得太重了,罪不至斩首。”
“哦。”江离点了点头,面无表情,“所以你是为了正义?”
陆昭雪又沉默了。
“她是妖。”江离替他说了,“你说过人妖不两立,妖就该死。苏娆和我是妖,你现在救了我和她,以后还怎么当你的正道弟子?”
陆昭雪的眉头皱起来。
“我说过,”他慢慢道,“苏娆罪不至死。”
“那我呢?”江离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劫法场,袭击官兵,窝藏朝廷钦犯。按你们人间的律法,够砍好几回头了吧?你救我,又怎么说?”
陆昭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理由都站不住脚。
他说苏娆罪不至死,可江离劫法场是死罪。他说自己是为了正义,可蒙面劫囚本身就违背了律法。他说人妖不两立,可他现在正和两个妖坐在一起,还刚刚替她们挡了刀。
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我没想那么多,当时……你受伤了。”他最终憋出了这么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离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所以,”她慢慢道,“你是看到我受伤了,才冲出来的?”
陆昭雪没吭声。
“不是因为你说的人妖不两立是错的?”
他还是没吭声。
“不是因为你其实觉得妖也不全是坏的?”
他的耳朵越来越红,别过脸去,不吭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江离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挣扎和迷茫。
她忽然笑了,对他的生气也烟消云散了。
“陆道长,那以后我们是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陆昭雪没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药。”他说,还是没看她,“你手臂上的伤,再不上药,会留疤。”
江离接过药瓶,看着他那副明明在关心却偏要装冷淡的模样,心里的冰块又化了一点。
“谢了。”她说,拔开瓶塞,往自己手臂的伤口撒药粉。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叫出声。
陆昭雪听着她倒吸凉气的声音,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
“我来。”他伸手拿过药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动作比上次给她包扎时更轻更慢。
江离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微微拧起的眉头上。
“陆道长,你耳朵红了。”
他面上一窘迫,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药。
“你少说两句。”
江离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