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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片刻的脱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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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夜来得匆忙,不过下午六点半,天空已褪成被水稀释过的靛青。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等在旁边。
“喂,叙白?”一阵女声从听筒传出。
“妈,我晚一点到家。”周叙白唇线抿直,语调平静而恭敬,“有本重要的笔记忘在学校了,得折回去拿一下。”
一阵寂静,这不是停顿,更像在进行一次信息处理和情绪酝酿。
“笔记?哪一科的?”周母轻声询问。
“物理竞赛的,刚想起来忘在桌洞里了。”周叙白解释,“不会耽误很久,拿了就回来。”
“物理竞赛?你们老师上午还在群里说这周的额外练习取消了,你要竞赛笔记干嘛?”
周母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一根探针,试图从周叙白的话里探出些什么。
“你现在在哪呢?和谁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周叙白早就习惯了这样思维发散的盘问,情绪没有丝毫起伏:“我刚出校门没多久,离学校不远,就我一个人。我让魏燃他们先回家了。”
他解释得具体,问题毫无遗漏,简直像是长期训练出的技巧。
“妈,真的只是拿笔记,老师是通知了竞赛小组练习取消,但是我个人有问题需要梳理,得看笔记里的详细推导。”
“哦,这样。”周母稍微松弛,但又话锋一转:“那你拿完笔记告诉我一声,回来路上跟我开位置共享,学校那边路灯不亮,眼看天就黑了,就你自己不安全。”
“好,我知道了。”周叙白应道。
他没有争辩学校附近的路灯前几天刚修好,也没有指出家距离学校走路最慢不过十五分钟,实时定位很没必要。
他知道,争辩只会延长通话时间,从而引发更多“关心”。
电话挂断的瞬间,那层维持在唇边的顺从,无声地塌陷下来。
周叙白没有立刻动,他站在路灯下,像个生锈的人偶,缓慢地垂下握着手机的手臂,蹲了下去。
他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深深覆住额头,攥起额前的碎发。
和平常日里谦和开朗的周叙白不太一样,这个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粗暴,像是想拨开某种无形缠绕的网。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落,照亮了他绷紧的手背线条,和从指缝间露出的、紧闭的眉眼。
这样的疲态很短暂,可能不过三五次呼吸的时间,很快,周叙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完成了一次深呼吸。
他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捋顺了刚才被自己抓乱的头发。
所有细微的裂痕,都在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被迅速而熟练地抹平。
项晴盯着画板上未完成的刻画,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安静,太安静了。
画室里,甚至可能是整个学校里,除自己外空无一人。
窗外的天也黑透了,走廊一片寂静,只有安全出口的幽幽绿光陪着她,不免有些心慌。
周叙白折回教室取完笔记时,整层楼已近乎漆黑。
正打算离开,却瞧见走廊尽头的画室露出一丝稀薄的光,在昏暗走廊里格外醒目。
他思索片刻,觉得这个时间,独自滞留的可能性极低,多半是值日生忘了关灯,于是打算去帮忙关上。
项晴脑中正飞速运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拼命告诉自己,作为新时代好青年应奉信唯物主义精神坚定拒信鬼神之说,晚上的学校和白天其实没区别,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好巧不巧,走廊传来了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项晴起初以为是巡逻老师,可又想起下午老师叮嘱她走的时候要锁好门,因为晚上值班老师都在会议室开会,没空来锁门。
而现在,正是开会时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项晴不淡定了,心里暗骂自己一千零一遍为什么偏偏今天忘记带手机,还拒绝路知瑶留下陪她的建议。
她一边想着都要掉眼泪了,只好紧握住手里的炭笔闭上眼睛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脚步声停在了画室门外,项晴的心猛然一紧,心脏狂跳起来,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飞过。
门被打开了。
“项晴?”好熟悉的声音。
项晴听着耳熟,于是缓缓睁开眼睛。结果发现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鬼神,是周叙白。
她猛舒了一口气,因为惊吓,原本就白的脸上现在更是毫无血色。
“大哥,你有病啊?人吓人是能吓死人的你知道吗?”项晴泄了力,控诉的语气中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叙白先是被这一幕搞的云里雾里,后又反应过来,项晴大概是以为自己撞鬼了。
他侧过脸,试图用握拳抵唇的动作掩饰,可一声极轻的笑终是没压住暴露了出来。
“好笑吗?”起初项晴还一本正经的阻止,可一想到刚才那些荒谬的想法,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
约莫一两分钟,周叙白收敛笑意,朝着项晴的方向走近,随手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周叙白勾了勾嘴角,带着些许愧疚继而道:“我是看这儿灯没关,想着是不是值日生忘记了,打算过来关掉的,没想到还有人在。”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胆子太小了。”
项晴转头继续画画。
“不过你怎么还没走?天都黑了,好不容易明天大休,今天放学早,不早点回家玩一玩吗。”
一提到家,周叙白目光暗了几分,不过还是脸上挂笑的状态。
“走到一半想起来东西忘拿,回来拿一趟。你呢?怎么这么晚还没走。”
“哎呦,作业没画完呀。”
项晴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目光中都带着一股迟缓的倦意。
“昨天晚自习去找数学老师问题了嘛,没来得及画完,只好今天赶一赶进度了。”
周叙白没接话,不大的空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项晴画的认真,整间画室就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起伏几乎一致的呼吸声。
周叙白快一米九的身高,坐在矮小的马扎上多少有些不方便,双腿有些无处安放地曲着。
他没有玩手机,只是用手肘支在膝上,掌心托着下巴,目光专注地落在项晴的画板上。
周叙白一个完全不懂艺术的人,却在此刻沉浸在了这种规律、有创造性的声音和氛围里,完全放空了思绪。
项晴感受到有视线正注视自己,这才意识到周叙白还在。
“你怎么还没走?挺晚的了。”
“还好吧,没有很晚,主要我想看看这幅画画完是什么样。”
“那我快点画。”项晴默默提速。
“画完了。”
项晴退远端详了一番这幅画,确认没问题后把黏在画纸外围的纸胶带撕下来,递给周叙白。
周叙白接过那幅素描,他不懂什么结构比例,也不明白那些细腻的调子是如何层层铺就的。
艺术对他来说,是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星系。
可当他目光落在画纸上,某种很直接的东西击中了他——不是知识,不是技法,只是一种感觉。
他看得有些久,久到指腹无意识地开始摩挲纸角。
“很好看。”
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比平时要轻。
这句评价简洁又直白,可却胜过无数理性的评判,因为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被瞬间的“美”所触动的观者所发出的感叹。
他将画纸递回去的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
“嘿嘿,不错吧,这可是项大师精心创作的。”
说完,项晴自己先笑了。整个人被点亮了一样,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笑容里透着被认可的开心和骄傲。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空气里有枯叶混着泥土的清冷气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周叙白走得不快,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并肩距离。
他没怎么说话,多数时候都是听项晴说,他适时回应几句。
走到校门口,周叙白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静静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兽。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母亲的身影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而挺直的轮廓。
周叙白那点从画室带出来的松弛,瞬间凝结。
他侧过身,声音平稳如常,嘴角依旧挂笑。
“我家里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语速、语调,都恰到好处。听不出一丝异样。
他快步向校门口走去,拉开车门,弯身坐进去的动作流畅自然。
车内熟悉的香气包裹上来。
“妈。”他唤了一声。
“怎么这么久?我看你半天都没给我发消息,索性不等了直接来接你。”
母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来回审视。
“笔记放错地方了,在柜子里,找了蛮久的。”
周叙白隐瞒了遇到项晴的事情。
他系上安全带,给出了这个安全且合理的解释。
目光投向窗外,项晴的背影正走向另一边,越来越远。
车子平稳驶离,将灯火稀疏的校门甩在身后。
周叙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在精密轨道上平稳运行的、令人安心的儿子。
而那个能和同学并肩走一段沉默的路,会因为一幅画而短暂忘记时间的自己,被妥帖地折叠起来,放回谁也看不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