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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期的红糖 项晴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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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异常,指尖却已在课桌下蜷紧,指甲深深抵进掌心。
疼痛来得凶猛又熟悉。
像有只手在肚子里反复拧绞,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项晴,走呀,吃饭去!”几个平时和她要好的女生来喊。
项晴早就疼的直不起腰来了,唇色白的像张纸。
“你们先去,我肚子有点疼,不太饿,想趴会儿。”
“是不是来亲戚了?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就一点点疼,而且我还不饿呢。”
她摇头,还不忘打哈哈,“刚好昨晚熬夜太晚,有点困,在这睡会儿,你们快去吃饭吧,不用管我。”
几个女生又劝了几句,最终被项晴以“再不去食堂就没饭了”为由赶走了。
教室门被轻轻带上,最后一点说笑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项晴松开紧握的手,长吸一口气又叹了出来,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慢慢趴到课桌上,桌面太凉,只好把额头抵在手臂上。
人都走了,终于可以不用强忍下去。
冷汗浸湿了她的刘海,黏在皮肤上,她不由得弓起背,试图留住体内的热气。
“你怎么还不去吃饭?”项晴埋着头,沉闷的声音中掺杂着疲惫。
周叙白从始至终都在旁边,他面前的物理习题册摊开着,笔尖停在某道力学图示旁,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身旁那个蜷缩的背影上。
“做题呢,这就要去了,需要给你带点什么回来吗?”
项晴摇摇头,只是实在冷的不行,窗户大概开着吧。只好补充道:“帮我把窗户关一下,谢谢啦。”
周叙白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没说什么,心下了然。
“我有点热,外套先放这儿吧,帮我看着点。我去吃饭了。”
起身向外时,手中的校服外套一落,恰好覆盖项晴发抖的肩。
他看得很清楚。
她上课时无精打采的样子,和同学说话时勉力维持的笑容,以及人群散去后,肩膀瞬间垮下来的弧度。
校服上传来很淡的香味儿,混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气息。
那是属于周叙白的味道。
项晴整个人僵住了。
陌生的男性气息,将她整个人不动声色地包裹起来。
脸颊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烫,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片红。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把头埋得更深,一动不敢动。
教室门再次被关上。
良久,确认周叙白离开后,项晴缓缓抬头,窗户紧闭,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周叙白空荡荡的座位。
刚才冷的恍惚,竟然没有发现窗户根本没开。
目光从紧闭的窗移到肩上那件校服,校服上残留着不属于她的温度。
他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冷。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失序的心跳。项晴把半张脸轻轻埋进那带香的衣领里,闭上了眼睛。
放学后的超市像一锅煮沸的水,货架间的通道被学生填满。
空气里混杂着烤肠、关东煮的气味,嗡嗡的说话声与冰柜低沉的运转声搅在一起。
周叙白饭点一般不来超市,人挤人时间太久,还闷。
他站在入口处停顿一秒,避开几帮追逐打闹的人,精准挤入人潮的缝隙。
在货架前站定,黑色短袖衬的他很白。机械表的黑色齿轮与金色指针一格一格跳动着,与喧嚣的人群切割出一种合群而疏离的秩序。
手指掠过一排排红糖包装,其实对周叙白来说,红糖应该都是差不多的,但还是询问了售货员阿姨。
“哎呦,小伙子自己来买红糖呀?”
阿姨眼睛弯弯,有些好奇的询问。引的周围几个学生也侧目看过来。
周叙白笑容弧度丝毫未变,甚至在察觉到旁人的目光时变得更鲜活了些。
“同学不舒服。”他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坦荡,“阿姨快帮我选选吧,我还得快回教室呢。”
最终根据阿姨推荐,周叙白拎着一堆面包还有红糖,以及几片暖宝宝离开了超市。
刚踏上楼梯转角,楼梯口旁的景象便落入眼帘。
路知瑶正站在饮水机前,一手握着水杯接水,那水杯有些眼熟。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直直望过来。
四目相对。
“同学,你不是项晴同桌?”路知瑶端详着眼前人。
“我是。”
“奥,我就说嘛,看你眼熟,之前去找晴晴玩的时候好像你就坐她旁边。我是路知瑶,三班的,是她闺蜜。”
“哦,你好。”
“我刚才吃饭路上碰见你们班女生,她们说她有点痛经,我就回来看看。”
路知瑶无奈道:“都疼成什么样了,还说没事,她就是太不喜欢麻烦人了。”
周叙白走到路知瑶身旁,从塑料袋里取出那包红糖递过去,后又把塑料袋放在了饮水机旁的窗台上。
“这个,”他的声音温和,“放一点在水里吧,还有面包,你们拿着吃。”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有红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多面包都不要了,更没有询问项晴的状况。
“你为什么……”
“老周!”
声音带着笑从楼梯口炸开,下一秒,魏燃就像颗炮弹似的窜出来。
他胳膊一伸,结结实实地从后面箍住了周叙白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你吃完饭不去打球咋跑这儿来了啊,走走走篮球场,三缺一就差你了!”
魏燃的声音又亮又响,震得走廊里都有回音。他晃了晃周叙白,带着不容分说的熟络。
路知瑶话刚到嘴边,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咋呼截断。
她眉心一拧,原先对周叙白那点探究欲瞬间转化成恼意,目光如小刀子般直直钉在魏燃身上。
“魏燃,我在说话呢。”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裹了层薄冰,“没看见这儿有人吗?”
魏燃被她瞪得一哆嗦,胳膊还挂在周叙白脖子上,却下意识松了松力道。
“哎哟,路大学委,你俩还认识呢?那一起去呗!”魏燃讪笑着。
路知瑶没理他,冷哼一声,目光越过他们,落回那包静静躺在饮水机顶盖的红糖上。
她伸手拿起了那包红糖,拧开杯盖,捏了一小块儿放进已经接好的热水里。
“我先走了。”路知瑶拿起红糖和那袋东西,“谢谢。”
魏燃不知道路知瑶在谢什么,只是被路知瑶那记眼刀剐得后颈一凉。
他讪讪地收回胳膊,蹭到周叙白身边,压着嗓子,却也没真压低多少,还带着点夸张的委屈。
“老周,你看见没?她就我们班那尊‘大佛'。”
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周叙白。
“我跟你提过吧,刚开学那会儿,我手滑把矿泉水洒她笔记本上了,好家伙,记仇记到现在!每次见我都跟见了仇人似的,眼神能冻死人。”
他边说边摇头,浑然不觉自己的音量在安静的走廊里其实并算不上小。
“你说至于吗?我都道歉八百回了。”魏燃叹了口气,又恢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还是你好,脾气好,怎么闹都不急眼。”
路知瑶停下脚步,回头剜了魏燃一眼,又转身离开。
魏燃摸摸鼻子,“完了,她好像听见了,这下更得罪了。”
路知瑶回到教室时,午后的阳光将靠窗的几张课桌晒得暖融融的。
项晴依旧蜷在座位上,只是姿势放松了些,肩上还搭着那件宽大的校服。
“喏。”
路知瑶把温热的红糖水轻轻推到项晴面前,又将面包和一片还没撕开包装的暖宝宝一并推过去。
“喝点热的,吃点面包垫垫,把暖宝宝贴上。”
“嗯?这些哪来的?”项晴边问边照做。
路知瑶没回应,在前座坐下,面对着项晴,看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红糖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好点没?”路知瑶声音柔软,完全没了刚才和魏燃“交锋”时的锐利。
项晴点点头,笑盈盈开口:“瑶瑶,谢谢你。”
路知瑶没接这句谢,目光扫过她肩上那件外套,又想起走廊里周叙白放下东西时温和但又平淡的模样。
“谢我干嘛。”
她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面包。
“要谢……就谢谢你那个‘路过’又‘顺手’的同桌吧。”
项晴捧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红糖水那渐渐蔓延的甜暖让心底某个角落乱了几分。
项晴垂眼,盯着杯口袅袅热气迟疑着开口:“周叙白?这些都是他买的吗,他不是去吃饭了吗?”
路知瑶正低头躲着监控玩手机,闻言指尖一顿。
“我也不知道,在饮水机那儿撞见他,就把这些递给我了。”
路知瑶单手支起下巴,指尖轻点脸颊,眼角弯起俏皮的弧度,笑意从眸子里星星点点地溢出来:“不过呀,他为什么没去吃饭,为什么买了这些东西,可得你自己去问咯。”
说完,路知瑶视线扫过项晴肩上那件外套。
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着少年们毫不收敛的笑闹,像一阵热风般卷到了教室后门。
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门框撞在墙上发出不轻的声响。
汗水和阳光蒸腾出的热气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是魏燃标志性的大嗓门:“爽啊老周,最后那球传得漂亮……”
趴在桌上午睡的项晴被惊得肩头一颤,从浅眠中挣扎着抬起头,额发凌乱地贴在微红的颊边,睡眼惺忪,眸子里还蒙着一层茫然。
在她前排,原本戴着耳机低头听歌的路知瑶,也被这阵喧哗惊扰。
她回头,见项晴被吵醒,眉头皱起,一把扯下耳机线,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两个浑身冒着热气的身影。
又是魏燃。
周叙白站在魏燃侧后方,一边笑,胸口一边起伏。
他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拧开瓶盖准备喝水的动作因瞥见教室内的景象而顿住。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皱着眉、一脸不悦的路知瑶脸上,随即无声滑向她身后的项晴。
“哈哈……那个,午休时间也快结束了,我先回班了啊老周。”
魏燃感受到路知瑶的眼刀,打算先一步开溜,于是说完就跑了。
“确实快结束了,一会儿都回班了,晴晴我先走了,一会儿课间再来看你。”
路知瑶告别项晴后快步离开,没过一会儿,走廊里就传来魏燃的辩解声。
周叙白回到座位坐下,伸手从桌洞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展开,从额头到鬓角再到脖颈,缓慢擦拭着。
清理完毕,他靠在椅背上,随性散漫的偏过头看着项晴,“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的外套和东西。”
即使大大咧咧如项晴,此刻也有些害羞,“这些是你刚才去买的吗,没去吃饭吗?”
“没有,本来想着去超市买面包吃,吃完好去打球。结果红糖和暖宝宝临期了,结账时候阿姨说卖不出去,硬塞给我的。”
语气坦然到好像说的是真话一样。
“回来路上碰到路知瑶在给你打水,我想着红糖暖宝宝我又用不到,就给她了。”
周叙白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说,骗一骗项晴这种容易把别人的话当真的人最管用了。
“奥……那这么说你还没吃饭啊,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吃了你的午饭,但还有剩的,没有全部吃完,要不你先凑合一下可以吗,我晚上请你吃饭……”
原来不是特地去买,只是凑巧而已。
项晴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居然还把别人的午饭吃掉了。
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咬住下唇,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呼之欲出的尴尬抿回去
周叙白眉头轻挑,见她这样有些好笑,起了逗一逗她的心思。
于是他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接过项晴递来的面包吃了起来。
“这样够吗?要不要我去超市给你再买点东西?”
项晴声音很轻,带着疼痛折磨后的虚弱和愧疚。
周叙白听她声音,似乎还没完全恢复精神,所以收敛几分不再开玩笑。
“不用,刚刚跟魏燃他们在操场吃过泡面了,所以面包正好给你们当午饭。”
他莞尔一笑,又撒了一个谎。
下午的课时间短,眨眼就过去了。
周叙白刚要起身去找魏燃,衣角就被拽住。
他回过头,项晴正直视他的眼睛,“不是要请你吃晚饭吗,就算你中午吃了泡面,可是也是我害的你没吃上面包。”
周叙白被项晴的直率和执着逗乐了,他垂睫,脸上浮现一抹笑意,“食堂的饭不好吃,等下次大休,请我出去吃吧。”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教室,留项晴一人在座位上茫然。
晚上十点,项晴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旁,把今天周叙白买的红糖,面包,暖宝宝全部摆到桌面上,趴在桌子上审视着。
“骗子。”项晴喃喃自语。“什么临期产品卖不出去,这保质期明明新鲜着呢。”
“叙白,回来了?”周母在沙发上看电视。
“嗯,妈,我回来了。”
“叙白,我看你今天饭卡的消费记录,怎么午饭没去食堂,反倒是在超市买了一堆面包,还有红糖和暖宝宝?晚饭更是什么也没吃。”
“今天午休原本想跟魏燃他们去打球,所以就买几个面包凑合凑合,红糖和暖宝宝是结账时候排在我前面的女生的,结果收银员阿姨给算错了,后面又还的我现金,我就拿钱买了桶泡面,打球的时候吃完了。晚饭不饿,就没吃。”
周叙白边换鞋边云淡风轻的开始扯谎,又是那样的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可以钻空子的机会。
“哦,这样啊。我就是问一下,没有别的意思。洗澡水给你放好了,快去吧。”
“嗯,好。”
周叙白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打湿身体和头发。
热水冲刷着连续两顿饭没吃而引发的轻微眩晕。
这种眩晕很奇怪,它不让人虚弱,反而让某些感知变得锋利。
他开始回想今天自己的无厘头。
为什么宁愿不吃饭都要去给她买东西。
为什么对她开“大休请我吃饭”的玩笑。
“真是疯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可指尖残留的触感似乎还在——塑料袋勒出的浅痕,面包袋粗糙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