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死》李思渊

42、元年旧信 26年元旦

　　26年元旦。
　　我们都得了一日闲，我说想去西湖边走走，看看新年第一抹水光。渊哥躺在床上，眉眼间沾着连日加班的倦意，摇了摇头：“太累了，不想动。” 声音也懒懒的，像浸了温水。
　　我也便不出门了。
　　他神秘兮兮，说我留下来陪他有赏。
　　一听有东西要给，我那点未遂的游兴立刻转了向，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他说，上次回老家时突然找到的，就想拿给我，却又觉得，该等一个更有“仪式感”的时候。
　　“仪式感”三个字，被他念得郑重其事，倒让我越发好奇。
　　他从卧室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颜色也泛着旧年的黄。我接过来，触手是干燥的、脆脆的质感，竟一时没认出来。
　　待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那张同样泛脆、折痕深深的信纸，熟悉的、略显稚嫩的笔迹撞进眼底——竟是我高中时写给他的那封信。心跳倏地漏了一拍，随即猛烈地撞着胸腔。惊喜像一尾沉在湖底多年的鱼，忽然跃出水面，搅起一片哗然的、温热的涟漪。
　　“你竟然还留着……”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些发颤。上面的字句，如今看来笨拙又赤诚，那些藏在修辞背后、几乎要烫穿纸页的悸动与试探，隔着迢迢的年月，再一次毫无保留地摊开在眼前。
　　他靠在沙发那头，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变换的神色，眼里那点倦意被一种柔和而满足的光亮取代。“一直留着，”他说，声音低低的，“不知道为什么，没舍得丢。”
　　窗外的天光灰淡，没有西湖的水色，也没有新年的喧嚣。只有我们，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守着这一纸旧年的心跳。
　　他将这封几乎被时光湮没的信，选在新年的开端交还给我，像一个沉默的仪式——让我们在奔赴未来的途中，再次确认来路。
　　我将信纸仔细按原痕折好，放回信封，又递还给他。“还是你收着吧，”我说，“我们的‘档案’，得归在一处。”
　　他笑了笑，接过去，依旧珍重地放回抽屉深处。那一刻，比任何湖光山色都更像新年。我们拥有的，不是崭新的开始，而是将旧日的凭证，郑重地续约到了又一个元年。
　　“情书”如下——
　　亲爱的渊哥：
　　不知你展信时，会是什么神情。
　　我写了好久，写了一张又一张，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够贴切，怕太直白吓到你，又怕太隐晦你看不明白。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些心里话了。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所谓伊人，就是我最卑微的玩笑——我喜欢你，就是那种大多数人理解的喜欢。
　　我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最近愈发强烈。它似一团火，在我体内疯狂燃烧，我既怕说了肉麻矫情惹你厌恶，又怕此情不道我会被这团火折磨痛苦——原来爱一个人真的是藏不住的，我爱你，并且，真的，非常，想让你知道。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以前觉得能跟你一直一直做朋友就很满足了，可现在，我总想跟你靠得再近一点，我想和你做好多好多亲密的事。我会因为你忧思、吃醋、纠结、烦恼，当然这一切是我自找的，但在这些贪嗔痴之中，我总能体会到一些暗恋的甜蜜。
　　我知道男生喜欢男生这件事，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我也纠结了很久。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是想把我都给你的那种喜欢。
　　不管你怎么想，都没关系。我也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之后很可能会失去你这个好朋友。
　　只是……我还是想鼓起勇气问一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如果你愿意，请你在晚自习结束后来我们班找我吧；如果你拒绝，请将它扔了，我会自觉退出你的生活。若给你带来烦恼，请原谅我，对不起。

　　想
　　2017.5.20

　　你们看，这个男人，真让人爱恨两难，明明我只给他两个选择，他却选择了第三个——既不给我回应，也不将信丢弃。

　　祝愿从此你我，思渊而往，慕想而归，岁岁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