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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烟花易冷 考研初试那 ...

  •   考研初试那两日,是2022年岁末最凛冽的刀锋。天公不顺,疫情骤然收紧了它的绞索。
      考场的每个人都戴着古怪的三层口罩——两片单薄的医用口罩,中间夹着一只鼓囊囊的N95,呼吸声粗重而湿漉,在寂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
      尽管如此,高烧上阵的大有人在。咳嗽声此起彼伏,像破损的风箱。随着一场场考试进行,空出的座位越来越多,白花花的,刺着眼。一年多的悬梁刺股,焚膏继晷,竟敌不过一场微小病毒的戏弄,想来只觉命运荒诞,徒留一声叹息。
      我是其中的侥幸,考试那两日,身体竟意外地撑住了,未显露明显的破绽。
      考完最后一门,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一声断了。第二天仓皇回家,像退潮后被抛在滩涂上的鱼。果真,次日便中了招。高烧是裹着铁毡来的,狠狠砸在每一寸骨头上。乏力感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眼皮有千斤重,一天里能有二十三个小时沉在昏黑的睡海里。剩下的那一小时清醒,也是钝的,全身肌肉酸疼得无处安放,怎么躺都像躺在碎瓷片上。人烧得迷迷糊糊时,偶尔会想,那些在考场上空下去的座位,它们的主人,彼时是否也正被同样的火焰焚烧?一种兔死狐悲的戚然,混着高热,在脑内蒸腾。
      待到病气终于褪去,像蜕下一层沉重黏腻的壳,空气里已隐隐浮动着年的气味了。
      渊哥也回了老家。自我们在一起,他年年都回村子过年。他父母起初诧异,这个从前对乡下年节意兴阑珊的儿子,怎么忽然转了性,只当是交了我要好,恋着旧友相伴的热闹。我们心照不宣,乐得维持这层温情的误解。
      烟花禁令前些年风声紧,但在我们那偏僻的村落,那禁令便像远处模糊的雷声,无人真的理会。年三十的夜,照例是墨黑而寒冽的。我和渊哥沿着村口河道旁的绿道,慢慢地走。远处近处,零星的炮仗声像心跳,预告着一场盛大的绽放。我们踱着步,话不多,手在厚厚的衣袋下,指尖勾着指尖。
      直走到那座熟悉的村庄旧公园,四野便彻底暗下来,静下来,只有河水在石桥下幽咽。然后,临近午夜12点,对岸的一家先亮起一点光,尖啸着划破黑暗,“砰”地一声,炸开满天华彩。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亮了起来,噼里啪啦,轰隆作响,将整片河岸照得恍如白昼,又瞬息明灭。十里烟花,当真如倾城的金屑银雨,倒灌入人间的河流。
      就在那最绚烂的一霎,光影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又倏地吞没。我们便在明与暗急速交替的间隙里,侧过头,迅速而用力地吻住对方。嘴唇是冷的,触碰却是滚烫的。这里够黑,够冷,够晚,鲜少有人踏足,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足以掩盖一切急促的呼吸与心跳。那是仅属于我们的、惊心动魄的庆典,在年年岁岁轰鸣的吉祥声里,偷偷完成一次寂静的盟誓。
      硝烟味浓郁得化不开,我们从彼此的气息里分开,相视一笑,眼底映着未散尽的星火,慢慢踱回那片属于人间规矩与温暖的灯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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