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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断桥不断 考研初试那 ...

  •   考研初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嘣”地一声断了之后,人像是被抽空了,长时间地陷在一种软烂的放纵里。一年多积压的疲倦,从骨缝里渗出来,化成黏腻的虚无。人一空下来,脑子便不受控地转,转到最深处,总绕不开那个名字,和那个名字背后,灰蒙蒙的未来。
      我开始没有安全感。
      那时已开始在实习医院上班,当时正在轮急诊,日子被规训成白班夜班的循环。
      晚上回到宿舍,照例打开视频,屏幕那头是他的脸,熟悉又陌生。话题是怎么滑向那个深渊的,我记不清了。或许是我先推下了第一块石头——人有时会刻意忘记自己点燃引信的手。
      “你以后……会和家里说吗?”
      他明显顿住了,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的声音有点干。
      “现在怎样?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锋利,“我不想这样。我想要我爱的人,能被我在太阳底下牵着手,介绍给我在乎的人。”
      “那你想我怎样做?” 他的语气硬了起来,像在防御,“现在就冲到爸妈面前,说‘你儿子在搞同性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会笑着祝福我们吗?”
      “我没说现在!是说将来……”
      “将来也不要!”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我们就不能就这样,一直下去吗?为什么非得要那个形式?”
      “一直下去?在所有人眼里,我们两个都莫名其妙地‘单身’一辈子,身边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好朋友’?” 我累极了,那种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冷,比争吵更伤人,“你能忍,我不能。不说,我会憋疯的。说出来,反倒是对彼此的保护。”这段感情太美了,如梦一般漂浮,我太没有安全感了。
      “说了,我爸妈会先疯!”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惧的绝望。
      失望像冰水,兜头浇下。其实一直都知道的,知道他熟人面前言语里小心翼翼的规避。那枚雷就埋在我们中间,我只是一直假装看不见。没想到,最后亲手去拔引信,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还是自己。
      身体里像有两个我在撕扯。一个冷笑着:懦夫!连个未来的承诺都不敢给,等家里催婚压力来了,肯定第一个投降,骨头都是软的!另一个则虚弱地辩解:太早了,我们都还在水里扑腾,他能怎么办?或许以后……或许……他会改变……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忘了具体的言辞,只记得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飞过来,刺过去,最后两个人都伤痕累累,精疲力尽,对着屏幕,泪流满面。
      “算了,” 我听见自己说,“我们……走不下去了。”
      “你想分手?!”他几乎冲我吼叫,“分就分!”
      心像被自己亲手拧了一把,疼得发木。分手。这个念头一起,竟有种自毁般的快意。爱吗?爱得要命。可如果这爱的尽头是无尽的隧道,没有光,那不如现在就停在有微光的地方,亲手掐灭它。我怕等到黑暗完全降临,我会没有力气爬出来。
      我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像个决绝的逃兵,甚至换了手机卡,试图把过去连同信号一起割断。新生活?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接下来那段日子,人被抽成了行尸走肉。白天靠着惯性在医院的白色走廊里移动,夜晚则溃不成军。眼泪成了唯一的宣泄,哭到筋疲力尽,才能换取几个小时的昏睡。
      我最爱的电影,是徐克那部《青蛇》——那一帧帧泼洒的东方妖艳,是工笔的魂,水墨的骨,浮动着欲说还休的颓唐,华丽又苍凉。
      从前总执拗于结尾小青对着许仙那一剑。明明许仙跟着出来了,为何她偏说他背叛?明明他被封了五感身不由己,怎就不算情有可原?
      痴了。真是痴了。此刻竟有些了然。
      金山寺外,青白二蛇拼尽所时,那许仙在做什么?——跪着,求饶,讨饶,做尽懦弱状。他或许想保全谁,或许自以为委曲求全,可兵临城下的时刻,跪下去的膝盖便是投诚的旗。
      白蛇修行千年,修得一个“情”字比命重;许仙短短一世,却将性命与安稳供在神台。这本就是妖精与凡人注定的错位:一个向着情天孽海纵身一跃,一个朝着俗世安稳缩了手——都以为自己在争,争的却是南辕北辙的结局。
      我忽然懂了那滴妖泪。
      原来命运早埋下草蛇灰线:我也成了这戏中人。他在现实前跪成安全的姿势,我在幻梦里还攥着不死心的鳞。都是各自的执,各自的劫。
      最后那一剑,刺穿的哪里是许仙的喉?分明是戳破了痴妄的泡影——原来这人间,从来容不下太过认真的妖精。
      不能这样下去。某个被泪水浸透的清晨,我对自己说,总得抓住点什么。对,复试。那根曾经悬在头顶的鞭子,此刻竟成了救命的绳索。我把自己重新埋进书堆里,用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把每一丝可能涌起的思念都压榨成复习的动力。
      终于,拟录取的通知来了。浙大。那个我曾无数次在地图上凝望、在梦里抵达的名字。当我真的拖着行李,站在这座城市的车站,呼吸着带有他气息的空气时,一种巨大的、荒诞的讽刺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我跨越了山海,挤过了独木桥,终于抵达了曾经约定要并肩站立的地方。西湖的风依旧,求是园的梧桐依旧。只是当年说好要在这里等我的人,已经被我亲手推开,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这座满载着希望的城市,顷刻间,成了一座无字碑。
      孤山不孤君心孤,断桥不断心肠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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