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死》李思渊

23、寒冬相册 温州的十二

　　温州的十二月，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但比杭州稍微好些。
　　图书馆的暖气却开得足，熏得人昏昏的——尽管身处两地，我和渊哥同时被四级和即将到来的第一个考试月弄得慌乱，似乎所有的第一次都是没底的。
　　就在这学习的混沌里，我的生日，来了。
　　渊哥的礼物先到了。是一个厚墩墩的相册，封面是墨绿的绒，摸着有种旧日子的温存。翻开，光阴便扑簌簌地落下来。多是初中时候，两个人在学校旁的公园绿道上骑车，风把少年不长的刘海吹开，笑容是无遮无拦的。高中就少得多，像被无形的筛子滤过了。最显眼的是他高一运动会上那张，汗水与泪水糊了满脸，破了纪录，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能看到角落里我露出的一条胳膊。那是宣传老师抓拍的，在公告栏上钉了小半年，每次经过，我都要偷偷多看两眼。他竟知道，哦，他知道的。
　　相册的后半本，是空荡荡的白。尾页上是他力透纸背的字，一笔一划，笨拙得郑重：“感谢有你，往后续写我们的新篇章。爱你，我的想。”
　　心像被很烫的蜂蜜浇了一下，猛地一缩，继而便是无边无际的、粘稠的甜。“我的想”。他素来不是口吐莲花的人，这三个字从他笔尖淌出来，便有了石破天惊的分量。是一种宣告，一种隐秘的、独占的快乐。我忽然便成了他名下的一个属地，有了归属。
　　生日那天傍晚，奶油蛋糕送到了寝室。雪白平整的糖霜上，一行巧克力字歪歪扭扭：想宝生日快乐！
　　我拍了照发给他。几乎是立刻，他的消息跳出来：“快许愿。”
　　室友们嬉笑着插上蜡烛，关了灯。一小团光在眼前摇曳，映着他们模糊含笑的脸。我双手合十，闭上眼。轻声念叨，第一个愿望给飘渺的前程，第二个愿望给遥远的家人，第三个愿望……第三个愿望，我没敢说出口，只让它在心里狠狠地滚了一滚，滚得发烫。是关于那个送我相册、叫我“想宝”的男孩。
　　蜡烛吹灭，灯再亮起时，有些东西便不一样了。从那天起，寝室里“想哥”的称呼正式入了土。室友们开始拖着长音，戏谑地、亲昵地喊：“想宝，校园跑去了没？”“想宝，作业借我抄抄嘛。”
　　渐渐便听惯了，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这个过分甜腻的昵称，是他从三百公里外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按在我肩上，盖下了一个无形的印章。我不再只是“我”，我是“他的想宝”。这个身份，像一件柔软而贴身的衬衣，穿久了，便与皮肉长在了一处。
　　日子便是这样被切割、被填满的。
　　你看，爱有时是这样无力，敌不过地图上一段冷酷的距离。爱有时却又这样霸道，偏要顺着电话线、顺着物流轨迹、顺着一个玩笑般的称呼，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覆盖你生活的每一道缝隙，让你的世界，无处不落下他名字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