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死》李思渊

24、疫情来袭 2020年

　　2020年初的冬，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年前几天，我终于把驾照考了出来，上次暑假科目三折了一次，这次才堪堪掠过。教练开车把我放在村口，尘土还未落定，手机屏幕便冷冷地亮起——武汉，不明原因肺炎。新闻标题短短的，像一根生锈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眼球。当时谁也没在意，只当是日子长河里又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后来才知道，那竟是整座堤坝最初裂开的那道细缝。
　　恐慌是无声无息漫上来的，像江南冬季的潮气，黏在皮肤上，钻进骨头里。有一回洗澡，水汽蒸腾，闷得人发慌，忽然就觉得喘不上气，心口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花。眼前一阵发黑，扶着瓷砖墙，滑腻腻的凉意透进来，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一个念头：怕是阳了。当然，后来什么也没有，只是自己吓自己。可那种悬在深渊边的眩晕感，至今记得分明。
　　唯一一点虚浮的欢喜，是开学延迟了，日子像一段失而复得的、皱巴巴的绸缎，勉强可以再铺展些时日。可这点欢喜也带着刺——我在村里，他在城里。区区四十公里，搁在平日，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那时却成了天堑，被红头文件、隔离带、和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堵得严严实实。我们竟也胆大，隔着屏幕，用目光，用喘息，用一些不成句的言语，互相“安慰”。那安慰是饮鸩止渴，是火中取栗，带着一种末日般的、不顾一切的灼热，烧尽两个寂寞的心。
　　没有课本，医学生的课业成了无源之水。病理、病生、免疫、解剖……一个个名词像冰冷的石块，要靠自己一字一句从老师的语音里抠出来，再堆砌成笔记的墙。整天整天地伏在案前，写得手指发僵，眼睛发涩，脑子里混沌一片，真真是“天旋地转”。只有到了夜深人静，房间浸在昏黄的光里，才敢把视频通话打开。常常也不说什么，就那样亮着，他在那头，我在这头，各自对着一方发光的屏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安心的背景音。大学的日子原是散漫的，更何况在家的日子，若没有屏幕那头一个沉默的、陪伴的影子，我大约不会把自己绷得这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生怕一松懈，就错过了靶心。
　　封控的日子，像一锅温吞吞的、熬过了头的粥，粘稠而乏味。隐约是捱了三个月，待到世界重新变得可以“通行”时，早已是春深似海。河边的柳絮扑人脸，阳光也有了重量。开学前，我们匆匆见了一面，仓促得近乎狼狈。话还没说透，手还没焐热，便又要各自转身，汇入南北不同方向的火车，奔向地图上再次被拉长的两个点。
　　那场疫情，像一场庞大而荒诞的幕间休息。幕布落下时，我们都还在原地；幕布再拉起，灯光却已换过，台词也生了锈。只有那四十公里未能跨越的遗憾，和屏幕里无数个相对无言的深夜，被一同封存在那个漫长的冬天里，成了记忆标本里一片永不褪色的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