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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醉意离歌 虽然渊哥在 ...

  •   虽然渊哥在我盲肠崩坏时捞了我一把,但此后我们依然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隔离”。
      当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响起时,我第一个冲出考场。夏风灌满衬衫,膨胀得像是要起飞。解脱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口腔。
      谢师宴定在考后的两周。因着两个物化班的师资重叠,又掺着高一时盘根错节的人际经络,索性并作一场盛大的告别。宴席过半,副校长——那个总在化学课上用鹰隼般目光锁定我的男人——端着酒杯逐桌祝福。
      他走到我们这桌时,我的脊柱条件反射地绷紧。三年了,每当他点名让我回答问题,我的大脑总会瞬间白茫茫一片。可此刻,他的手落在我肩上,力度温和得像换了一个人。
      “李想,”他说,“你已经很优秀了。”停顿片刻,“老师平时严厉,是希望你更好。我很喜欢你这样的学生。”
      眼眶骤然发热。我举起满杯啤酒——人生第一杯——“谢谢老师!话都在酒里了!”仰头灌下的液体苦涩灼喉,像吞下一整段无处安放的青春。
      “少喝点。”老师急忙拦阻,“你等会还要唱歌。”
      “唱歌?”我听见自己大着舌头反问。
      文娱委员的脸在酒气中浮出:“想哥,你之前改写的毕业歌呀!老师们决定,今天你来唱。”
      后来的一切都蒙上了琥珀色的毛边。我记得自己踩着虚浮的云梯走上台,麦克风握在手里沉得像铁。音乐前奏响起时,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变成晃动的海洋。我张开嘴,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然后就在副歌最高音处,胃里翻涌的啤酒与晚餐决堤而出。
      呕吐物在舞台上溅开不规则的图案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紧接着是哄笑、惊呼、有人递来纸巾。我瘫坐在自己的狼狈里,看着那片狼藉,忽然很想笑。
      原来这就是结局。没有想象中的荡气回肠,只有一杯啤酒就能放倒的荒唐,和百余人见证的、盛大而滑稽的溃败。
      彻底断片前的最后印象,是渊哥穿过人群走向我的身影。白衬衫的衣角在空调风里微微鼓荡,像多年前那个雨夜,他撑开伞时扬起的弧度。
      再醒来已是天黑了。卧室的窗帘缝隙漏进路灯光,母亲压低的声音从门缝渗进来,说着“麻烦”“感谢”之类的词。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时弹出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来自那个沉寂许久的头像:
      “歌词写得很好。虽然只听了半首。”
      我回了一句:“谢谢。”
      停顿片刻,又跳出一条:
      “吐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喉咙里还残留着啤酒的苦味,和某种更复杂的、类似于铁锈的滋味。
      原来有些重逢不需要言语。一首唱吐了的歌,一个在呕吐物旁蹲下身来的人,一场由父亲代驾的护送——这些碎片已经拼凑出所有未竟的对话。
      我闭上眼睛。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想起化学老师拍在我肩上的手,想起渊哥走向我时衣摆扬起的弧度,想起自己站在台上张开嘴的瞬间。
      也许青春本就是一场大型的、集体性的醉酒。我们在其中歌唱,呕吐,失态,然后被某个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安全地送回家。
      手机又亮了。
      没有新消息,只有锁屏照片——是高一那年运动会拍的,渊哥的短袖被汗浸透,贴在背上。照片边缘无意拍进了半把伞,伞骨支棱着,像某种沉默的注解。
      我起身拉开窗帘。月光下楼下的合欢花开得正盛,瘦小的花瓣在风里颤着,随时要坠落的样子。
      忽然想起化学老师曾说的话:“有些反应看起来结束了,其实还在缓慢进行——只不过你们看不见。”
      突然觉得,或许青春也是这样的反应。呕吐过了,醉倒过了,誓言与泪水都蒸发在夏夜的风里——可有些东西还在暗处继续着,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生成着另一种物质。
      而所有说不出口的,都在那杯一饮而尽的酒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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