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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有木兮 我的爱意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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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意像梅雨季的地衣,在暗处疯长成灾。
我数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计算他指尖停留的秒数,把每个偶然的触碰都腌制成他或许也爱我的证据。
他是喜欢我的吧?否则为何推开所有玫瑰?
他不是与我十指相扣,在晨光中把呼吸埋进我的颈窝?
暗恋者的逻辑是情感漩涡,把细枝末节都卷成宿命的拼图。可拼图最后一块总是残缺——万一呢?这两个字是裹着蜜霜的砒霜,我日夜含在舌底,直到被腐蚀出溃烂的洞。
2017年5月20日,我确诊了“五月病”。
晚自习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像断头台的铡刀落下。我把那封信塞进他手心时,触到他掌纹里潮湿的汗。
“第三节下课前看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转身逃跑的瞬间,我看见他拆开信封的指尖——那么稳,稳得让我心慌。
信里提到,若他愿意,课后便来六班找我;若不愿意,就让整封信消失在垃圾桶里。
那晚的月亮是块冷掉的膏药,黏在天幕上。我盯着后门玻璃,每一次脚步声都让心脏缩紧。走廊的声控灯明灭如垂死者的呼吸。最后一声铃响,最后一道关门声,最后一片灯光熄灭。
他始终没有来。
五月的晚风灌进领口,我摸着喉结——那里还残留着触碰他时的记忆温度。原来这就是答案:我摸过的喉结,吻过的手背,依偎过的胸膛,都不曾真正属于我。他给的亲密是赝品,我却供奉了整整数年。
更残忍的是诘问:明明是他先闯进我的世界,凭什么最后只有我沦为困兽?
我开始实施一场缓慢的凌迟——把他从我的生活里片片剜去。他来找过我两次,站在寝室门口像棵被雷劈过的树。我盯着习题集,视线把纸页烧出两个焦黑的洞。同学问起,我说:“闹掰了。”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是我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成绩单上的数字开始雪崩。从三十名到一百五十名,只用了两个月。原来失恋真的会让人变笨——那些公式定理都长了脚,从脑沟回里集体逃亡。
最可怕的是清晨。每次睁眼,绝望就如混凝土浇筑进胸腔。为什么要起床?为什么要面对这些永远不会爱我的数字和人群?班主任察觉到情况后,通知父母带我去医院。诊室的日光灯白得像太平间,药片装在透明的分装盒里,像一座座迷你坟墓。
医生说是“晨重暮轻”,抑郁的典型症状。我却在想:那封信的重量,是否也曾在某个清晨压得他喘不过气?
吞药后的睡眠很沉,没有梦。只是偶尔在课间操的音乐里,还是会下意识寻找那个跳过一米七五的身影。然后被记忆的倒刺勾出血来。
原来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我只是需要学习,如何带着这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窟窿,继续呼吸。
青春期的爱情是场高热,我们却错把谵妄当神谕。烧退之后,只剩下两具被汗水浸透的空壳,和一堆分不清是誓言还是胡话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