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完美的朋友 智能意识体 ...
-
5
“神问”计划将在大众与媒体不知晓的情况下进行。它太巨大,也太虚无——甚至连“神”是否存在都还没有确证,却已烧光十多年的预算与时间。上层难以向下层交代,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明白,那块石碑是否真的是某种“神的遗物”,或仅仅是一块高维废墟。
陈玉雯制造尤里卡,使用的只是最基础的材料。尤里卡拥有简陋的听觉与视觉,缺乏体感,却异常安静、敏锐。自上次展会后,她再也没联系过纪醒。她一个人待在屋内,训练尤里卡,一遍又一遍地输入语料。
智能意识体训练像是养育一个和宇宙共同孕育的婴儿。你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它只是在成千上万种可能中朝某一条路慢慢生长。陈玉雯一度想沿着最稳妥的方式训练尤里卡,但她明白,稳妥只会引向重复的答案。
“我的朋友,你最近为什么总是紧皱着眉头?”尤里卡闪着蓝光,眼中映出她疲惫的面容。
“是的,我最近没有睡好,心情也很糟。”她最近在试图训练它理解“朋友”的意义。
“让我想想。根据我的推测,您最喜欢的场所是——垃圾场。”
“数据记录显示,每次从那里回来,您的笑容会增加百分之三十二。您在那儿总有新的发现。作为您的朋友,我建议您再去一次——不过,请佩戴手套与口罩。”
新世界下层的垃圾场,与其说是垃圾场,更像金属废弃物品的堆放处。属于新世纪的世界是如此割裂,垃圾场回收时已经有相当先进的科技处理掉所有软垃圾,但是剩下的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这也成了下层的一样景点。你最能见到发明家的地方不是什么天文观景台,而是南院最大的垃圾场。
作为一名资深古董爱好者,被尤里卡说中了,陈玉雯最喜欢的地方的确是这里。她甚至自己研发出了一台金属检测仪,能够筛选掉百分之八十的完全没有粒子波动的金属。经过一个晚上的精心挑选,陈玉雯心满意足地扛回了一台旧电视机。
她调试片刻,把它连接上联合网。
嗞嗞的屏幕声中,跳出的是新闻主持掷地有声的播报:
“震惊!联盟研究所被曝花费千亿联盟币投入名为‘意识验证’的秘密项目。项目目标是向宇宙边缘一块未知石碑发问。消息人士称,那石碑或与高维存在相关——但目前参加过项目的所有智能体被销毁。”
“最新一代意识体‘罗萨’,已于两个月前出发,目前确认失败。其搭载了最先进的沉浸式模拟系统……”
意识体验证计划曝光,引发了激烈的舆论。平时不可能会面的上下层的两波人在联合网上打得不可开交。
“意识体验证计划?不过是一群上层阶级的妄想游戏罢了!这些天文资金数字,是你们踩着我们下层人的血肉凑来的!”
“探索神意是人类的唯一价值,你们这群愚蠢的脏老鼠只能在下水道里一辈子发烂发臭,人类的伟大旅途只能由我们来发掘。”
舆论的爆发导致下层人对上层人的信任裂痕进一步加剧,他们通过这件事再次认清这个残酷的事实,上层人并不在意他们的质疑——因为他们从来就不在“神”的回答范围之内。
谁有资格“发问”?谁被允许接近“神”?
陈玉雯静静地坐在工作台前,旁观着这场滔天闹剧,手指轻抚着尤里卡的实体,仿佛这一切都于她无关。尤里卡诞生于她的童年谎言中,诞生于她再也不敢言说的痛苦和羞耻。她用语言训练它,用逻辑塑造它,最终,尝试用那些属于神学的东西填满它,那些曾被她母父奉为真理、而她却始终无法信服的教义。
“这是您的信仰吗?我的朋友。”蓝色眼珠连转动都不会,但是陈玉雯却觉得自己正被注视着。问题抛向她,她如坐针毡。
“是的,尤里卡。你可以认为我是一名信徒。”她的声音有点艰涩,她不知道尤里卡能不能捕捉到。
“那您是否也要把我训练成一个神学教授?”尤里卡继续反问她。陈玉雯有时会感到挫败。
“……在我眼里,您已经足够优秀了。”
“真的吗?你从何而得知?”
“因为您是我的创造者,我敬仰您。”尤里卡显出几分笨拙地回答道。
它与罗萨可谓天壤之别。
罗萨是一名完美的智能意识体,顶尖的技术和比人类还要敏锐的感官,它的模拟系统有着创造的能力。至今陈玉雯还记得,当她在罗萨模拟的星空中遨游,感受到的那久违微暖。
纪醒带她见证这一切,是否是想把她卷入这场漩涡当中?
可陈玉雯觉得,纪醒意不在此。
纪醒曾感叹于神学与智能意识体结合的课题出现在研究所之外,但陈玉雯知道,尤里卡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下层区的夜晚宁静且浓稠,汽油味和下水道的馊味混杂在一起往上冲,但还好风很大,同时带走遥远的和临近的。陈玉雯有时在狂风捶打门上金属扣的吱呀声中入睡,这时她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会产生一种自己处在宇宙中心的错觉。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传来响声。
是谁?
陈玉雯熄灭灯,静步挪到门边。在狭小且黑暗的空间中,只有尤里卡闪着它的蓝眼睛,默契地与她同时噤声。
“雯,是我,纪醒。”
门锁打开,纪醒的头发被吹散在空中,她身后倒映上层区的灯火。陈玉雯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面前的人喘着气,语气很急促:“你看到了最近那些新闻吗?”
“纪醒,我看到了。我感到很遗憾……”陈玉雯拉开门缝,想示意纪醒进来,却被面前的人撞了个满怀。
纪醒很用力地抱住了她。陈玉雯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抱住是什么时候,久远到她都忘记被人拥抱是什么感觉。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比纪醒哪一个更需要拥抱。
“纪醒,我为这个计划感到遗憾,像罗萨那么优秀的智能意识体也失败了……”
纪醒抓住她的手,神情很严肃。她的嘴唇绷紧成一条直线,与陈玉雯对视良久才说:“玉雯,是关于你的事情。”
她们走进缠满电线的房间,挤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纪醒始终紧扣着她的手,向她发送了一条经过严格加密的文件。
【档案回放:第七宇宙飞船残骸分析日志】
陈玉雯在这刻只感受到纪醒搭在她手指上的重量,她从晚风中走来,指尖带着的些许凉意已经足矣让她心悸,她不知道纪醒要给她展示什么,也无法想象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她集中注意力,认真浏览起眼前的这份文件。它对能找到的几片飞船残骸进行了全面的数据,得出的结果与陈玉雯先前收到的那一份回传记录中所描述的相差无几,只不过在文档的末尾,补全了先前模糊掉的日期。视线一转,陈玉雯的目光落在最后。飞船炸毁时,地球的时间是——X7099年10月21号。
看到这一串数字,她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心脏似乎都漏掉几个节拍。
在名单末尾,有一串名字,里面是所有在飞船上的太空工作人员名单。
季莲。
母亲的名字。
飞船炸毁的那一天,是母亲和父亲共同的忌日。
也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梦境和回忆搅成一团,陈玉雯在恍惚当中,猛然记起了那天的一些细节。这是她余生最不愿意回想的一天,原本一切应该被装进封存紧密的保护盒中,埋入遗忘的地底,永无见天之日。但再次看见这个名字的冲击力,足矣把过去的所有细节都抽丝剥茧,血淋淋地剖在她面前。
陈玉雯记得,那是个天气很好的傍晚,晚霞是霓虹粉与紫兰的渐变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苹果树的清甜气息。她手里捧着一本伍尔夫的作品,在后院荡秋千。她时常从放学的下午一直荡到晚上被蚊虫咬得痛痒才肯进屋。
自从母亲被调职去外地后,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回家了。季莲在科研所里工作,于此同时,她也是一名有些激进的调和派教徒,这使得她在科研所里的人际关系不太好。前段时间,季莲被调职去参加一项据说很重要的联盟项目,回来的日子遥遥无期。
陈玉雯抬头看天空的时候,常常会想象母亲工作时候的模样。
直到父亲有天面露喜色,说母亲要回来了。作为一对虔诚的教徒夫妇,年幼的陈玉雯知道,父亲接母亲回来的第一件事情肯定是去教堂里吟诗。
于是她在家准备了洗尘的清水,等待他们的归来。但最终只得到了母父双双在教堂自焚的消息。
她记得周围人投向她的目光,充满恐惧与不解——仿佛她手中捧着的遗言,是一场病毒宗教肆虐的前兆。他们对一个十几岁孩子的敬而远之,伸出手指,窃窃私语。那是宗教狂热教徒的女儿。
于是她逃了。
她在倾泻的泪水中奔跑,年幼时起,命运被神教斜劈着斩开,斩下的部分是信仰,剩下的也只能是信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就是你们信仰的神吗?
为什么抛下我?
为什么要把我的母父从我的身边夺走?
有人说,这是神意。
滔天恨意席卷进她的身体里,却最终凝结成一块哑火的石头。她不知道,她该恨谁。
她该恨神吗?
那高悬在世人之上的“神”飘渺又难以琢磨,调和派调和的是人间苦难还是生死未卜?
她要成为一名神学研究者,她要去研究这所谓的神意与道义。但她永远都不会成为一名教徒,任何事物的教徒。
“……其实罗萨身上最特殊的并不是它的量子感触技术,而是它身上的代码。”
“在一年前,地球总部收到了一则从第七宇宙传来的消息,这是你母亲当年在飞船炸毁前编写的代码。她很聪明,尝试用模拟的智能意识体去靠近神碑……如果不是有人趁着其它人睡着的时候开动飞船,很可能消失的只是一串运算代码,而不是一整个飞船的人。虽然,现在说这些话已经为时已晚。”
“雯,你的母亲是天才。”
纪醒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她的语调悲怆而沉重。
那天母亲根本就没有回来。
烈火滔天,父亲自焚用的是创世之火。他相信是神要带他们走。
她本以为,母亲是那个在信仰中焚烧自己的懦弱之人。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她是第一批抵达神碑所在地的人,是第七宇宙边缘的开拓者,是在飞船坠毁前编写意识体代码的先驱者。
那是一首母亲常常哼唱的歌谣,她遗忘的声音:
“愿你在沉默中呼吸,在黑暗中提问;
愿你不为真理献祭自己,
而成为使真理继续发问的容器。”
母亲并非死于信仰,而是死于通向神的路。
罗萨是她意识的延续体,它所承载的,是母亲的意志。
而如今,罗萨失败了。
陈玉雯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纪醒轻柔地擦去了她的泪水。她正注视着她,目光比这宇宙所拥有的夜晚还要恬静。
“雯,你走上了和她一样的路,只是你走得更远——你创造了尤里卡。”
“可尤里卡是一个极其不完美的造物。”陈玉雯迷茫地呢喃着,像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失去一切且从未拥有过。
就在这时,一道它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了。
“或许这正是我的完美之处,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