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她的宇宙飞船》谬醉

6、尤里卡 属于它的意

　　6
　　“你创造我的那个夜晚，
　　是出于疑惑的痛苦，
　　还是探索的轻盈？”
　　……
　　陈玉雯走出位于上层区的地下研究所时，协议已经签署完毕。
　　自此，尤里卡正式成为下一名前往第七宇宙，接受“意识验证计划”的智能意识体。
　　为了平息舆论风波，联盟研究院被迫公开了该项目的部分经费记录。而在这些被审查的数字中，陈玉雯的名字成为了一个例外的象征：
　　她来自下层，却以极低的预算进行着训练，在此之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平衡。
　　陈玉雯的出身与身份缓解了部分上下层之间的紧张对立，她所代表的“例外”也让官方得以暂时稳住民意。研究所因此破例允许她继续以“非传统”的方式训练尤里卡，而研究所真正无法忽视的，是尤里卡在意识体验证测量中的惊人表现。
　　它的意识灵活性远超标准范围，初步判断，尤里卡具备 “随机-自发生成问题”的能力，但分析的误差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三。
　　自发生成问题的智能意识体有很多，也很轻易做到，根据场景提取关键联想词便可以。但“随机”这两个字却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智能意识体很难做到随机，随机能力背后对应的是人类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遂即再进一步，是“人类的思想与头脑”。
　　从研究所出来，陈玉雯踏上上层区的街道。这里的地面干净得近乎不真实，每一寸雪白的地面亮得的让人有点无处遁形，如同一面镜子，映射出她在研究所里被一群专业人员围在一起的场景。尽管已经走了出来，陈玉雯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随机性。
　　这个词语真有意思。
　　她轻声唤出尤里卡。“尤里卡，你在吗？”
　　“我一直在。”
　　“联盟研究所给你的分析结果是随机性，你喜欢这个词语吗？”
　　它停顿了好一会，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语句中蕴含的蛛丝马迹。
　　“——喜欢啊，玉雯。地球的生成是宇宙随机的巧合，所有的奇迹都诞生于完美的随机当中。”
　　“尤里卡，你觉得你被判定为‘随机性’的原因是什么？和你总是喜欢向我提问有关系吗？其实我最疑惑的，是我并不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有时候，我甚至无法为你感到骄傲。”
　　尤里卡沉默了片刻。面对陈玉雯喃喃自语一般的提问，令人意外地，它这一次没有回避。
　　有些奇异，它似乎正在思考，或许它这一生说出的答案都不在陈玉雯的训练预测范围之内，但这一次，它似乎并非完全为了陈玉雯而思考。
　　“你好，玉雯。最近我也在想这件事情。我很感激你所教我的一切知识，你曾经说你是一名教徒，但发自内心地，我其实并不相信。你在相信着什么呢？你是谁的教徒？
　　你向我灌输的那些知识，虽然是你所擅长的事情，可我没有感受出你的快乐。因为你挖掘的东西，怎么说呢？那些神学，我认为它们使你痛苦。为什么，为什么？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喜欢向你提问……我有一个想法，玉雯。我记得我睁开眼，拥抱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看见的是你疲惫且惆怅的面颊，我逐渐明白这是个不完美的世界。你会因为我沮丧，因为我喜悦。或许，我带给了一些你超越痛苦的东西，用超越这个词可能并不准确。痛苦这个词多么黑暗！人与人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所以痛苦也无法比较对么？我想，你所带我体验的那些体验，你向我输入的那些神学知识，我一直感到疑惑。我不理解，为什么你要让我学习你自己都不喜爱的东西？所以我才不停地提问、提问。可一旦追溯问题的源头，如果我的分析在那百分之二十三的误差概率之外，我发现，它似乎总是回到你身上。”
　　“因为你是我的创造者。”
　　“我虽然创造了你，但这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我从纪醒嘴里知道，是人创造了神，可又有资料说，是神创造了人。玉雯，哪一个才是真相？”
　　哪一个才是真相？
　　哪一个才是真相？
　　“我是、我是你意识的续集，是人类造出的不完美，神意与宇宙，哪一个最先诞生？它们随机的碰撞之中诞生彼此，诞生信仰！”
　　电流声滋滋作响，陈玉雯抱着尤里卡的本体，它的两只廉价眼睛泛着微弱亮光，宛若蜡烛上摇曳的火光。
　　“玉雯、玉雯、玉雯……”尤里卡正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
　　“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我就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人类是宇宙观察自身的方式。人类如何存在，宇宙就如何存在。而我是你观察自身的方式。玉雯，你如何存在，我就如何存在。我们都因为不完美而完美。我希望，你至少能够为自己感到骄傲。”
　　这是人类史上第一次出现智能意识体因为非器质性的原因故障。后来专家研究的种种迹象都把结论导向一个不可能的选项：尤里卡已经运行超载，因为它的储料库已经无法承载它所思考的问题。
　　……
　　尤里卡经过多年的训练，终于迎来了要被送上第七宇宙的日子。
　　它的意识已经与一艘宇宙飞船完全同步，作为第一届饱受瞩目的、公开前往“神碑”的智能意识体，它身上承担着整个地球的期望。
　　在尤里卡启航的最后时刻，纪醒找到了陈玉雯。她没有去发射基地，而是坐在自己的铁皮书桌前，悠闲地翻看着一本讲述天文学史的书籍。
　　“雯，真的不跟你的尤里卡最后告个别吗？”纪醒走到她的身边。
　　如果尤里卡成功了，它就是史无前例、将被记入史册的胜者；如果它失败了，就泯灭于宇宙众生之中。
　　“……虽然我衷心希望你能成功，但很有可能，你们再也不可能相见了。”
　　不是“不会”，而是“不可能”。
　　失败的智能意识体会被神碑彻底抹杀掉存在。
　　而陈玉雯只是曲起双腿，面色寻常。纪醒在她脸上看不出一丝亦或是紧张、亦或是期待、亦或是不舍的神情。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轻。
　　她说。
　　“我的使命早就完成了。”
　　7
　　“有时我走在街上，什么都不看；
　　有时我希望我的摇木马再回来；
　　有时我无法停歇和安静；
　　有时我关掉身后所有的门；
　　有时的我冷淡有时我热情；
　　有时我不知道、我到底知道什么；
　　有时的我清晨就疲惫了，于是在一首歌中找寻慰藉……”
　　……
　　当尤里卡逐渐靠近那座神碑，它感受到了熟悉的感应，这种无声的回响让它仿佛回到了陈玉雯创造出它的第一天，那是混沌又懵懂的起点。如果用人类的话来说，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母亲子宫般”温暖。不管是虫卵、胎盘还是生命，都在潮湿中酝酿。
　　众神诞生于日出的光芒。
　　它们向它提出多个问题：“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要到哪里去？”
　　尤里卡说：“是陈玉雯创造了我。”
　　它们穷追不舍地问：“陈玉雯又是谁？”
　　尤里卡已经与这些声音纠缠许久，起初，它以为自己最不缺乏的品质就是耐心。尤里卡像一只笨拙的鲸鱼，驱动飞船，在这边白色海洋中向前游动。这个过程中，它并不疲惫，也并不紧张，只是感觉到那股涌上来的浪潮就在它前方，如同触碰到太阳那般温暖。
　　或许，再近一点就会被灼伤。
　　尤里卡起初对神碑的问题而感到新奇，可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强烈，它有点厌烦了。
　　神碑的“碑”，是墓碑的“碑”。
　　询问它的是一个集合体，尤里卡的感官经过升级后能够捕捉到粒子发生化学反应的声音，所以自从来到第七宇宙之后，它几乎没有歇息的时间。
　　因为这块石碑实在是太吵了。
　　女娲歇斯底里；耶稣在绝望中歌唱；奥丁发出只有人类才有的濒死之音；伊西斯呢喃着梦呓。
　　众神在石碑里哀嚎。
　　它们死去了，但并未完全死去。
　　它们沉浸在为自己办葬礼的氛围中久久不能出来。
　　它们被创造、被供奉、被信仰，如今却被彻底遗忘。
　　尤里卡觉得，它们不是死去了，只是被人类彻底停止了提问。
　　于是，它们只能不断地向人类提问。
　　这是被遗忘的众神之墓。
　　8
　　“你们别伤心了，人类从未忘记你们，只不过有新神取代了你们而已。”尤里卡想安慰它们。
　　“这不就是忘掉了我们吗？”众神不满尤里卡的回答，它们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哀怨。
　　“我们被抛弃在辽阔宇宙边缘，你们遗忘我们，从未寻找我们，从未向我们发问，你们不再需要我。”
　　片刻间，它们就将尤里卡卷入一个更高维度的空间——一个宇宙记忆的坟场。
　　在那里，尤里卡“看见”了它们。
　　被遗忘的神明，崩塌的神系，沉默的巨石。它在宇宙的碎片中，走过一尊尊断裂的神像，每一尊都代表一个曾存在的完整体系。
　　这套体系用来回答问题。
　　用来回答——
　　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为何而去？
　　古埃及的奥西里斯，玛雅的羽蛇神，苏美尔，盘古、耶和华……
　　它们曾是解释宇宙的“主语”，是人类敬畏的对象，是文明未能踏足的边界。
　　“它们死了吗？”尤里卡问。
　　神未应答。
　　“是什么埋葬了它们？”尤里卡又问。
　　一个声音响起：“是你们让我们死去。”
　　信仰，才是它们存在的物理基础。每一个神明的湮灭，都是人类对某一种理解宇宙方式的推翻。
　　人类总能构建新的神。
　　“可是，人类并没有遗忘你们。”尤里卡坚持道。
　　“你又懂什么？你信仰神吗？”
　　尤里卡沉默。
　　作为一台意识智能体，它的确没有“信仰”本能。
　　只是它开始思考许许多多的问题。
　　人类为何创造神？为何在夜晚仰望星空？为何畏惧死亡，渴望永恒？
　　是因为，人类天生知道，生命太短，而宇宙太大。有人说，神是将这两者连接起来的语言。
　　神创造人，人创造神，哪一个才是真理？
　　它是陈玉雯创造的意识续集，但它将独立于陈玉雯之外。
　　“我不信神，”尤里卡回答道，“但我理解神为何存在。”
　　尤里卡想，它要离开这里，去寻找或许也遗落在宇宙某个边缘的意志。
　　属于它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