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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云 ...

  •   云翮尚未从那张脸带来的惊愕中醒过神来,脚步已经拐过了回廊的转角。

      随即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老女人,顾老夫人。仅仅数月未见,这个老女人鬓发斑白多了,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也长多了几道皱纹,竟似老了十岁不止。

      她的衣裳依旧一丝褶皱都没有,熨得服服帖帖,发髻也梳得一丝不乱,每一缕头发都像被丈量过距离,规规矩矩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领口那颗盘扣,系错了位。
      一上一下,错了整整一格。

      云翮站在那里,冷着眼看她,也不问候她,不出声奚落,仿若见到一个早就该从脑海中抹去的陌生人,她抬脚就要走。

      “你怎么还敢回来的!”那老女人见到她,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嘴上开始出声责骂,但是眼里的光却背叛了她,她好似看见自己许久未归的孩儿一般。

      “你可是回来看我?”她忽然又问,那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是小孩子在确认着什么。

      “当然不是。”云翮此次回来,是应那个女人晋菽宁的邀请。否则她怎么会抛下折磨顾候的乐趣,抛下那个她好不容易才攥在手心里的、可以随意揉捏的人,回到这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来的顾府?

      顾昀不知什么时候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走到自己母亲身边,低声询问她的身体近况。顾老夫人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相对而立,像两副僵硬的画,语调客气而疏离,像是忽然在街上碰见的远门亲戚。

      一个问“母亲近日可好”,一个答“尚可,不必挂念”客气得让人想要发笑。

      云翮不想再看,抬脚就走,可她刚迈出一两步,身后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你,云氏,你又要去哪里?”那老女人忽然追了上来,动作快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她一把抓住云翮的袖子,抓得紧紧的。然后转过头,对着自己的儿子,语调已经不复方才的客气和礼貌,变成了某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为何不娶她!将她留下来顾府!”

      顾昀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早就心死了,从他夫人死在偏院的那天起。

      他怎么回复母亲?他回复不了。

      云翮还没等他开口,忽然用力啐了一口在地上:“不是谁都想嫁给你的宝贝儿子!”

      那口唾沫落在青石板上,溅在老夫人干净无比的鞋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听清楚了!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你的儿媳妇晋菽宁,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这个懦弱得害死自己夫人的男人!”

      “你们两个有多远,便离我多远,我办完事情,马上就走,再也不会回来你们这个害死人的地。”

      这两个人,这个老女人和她的宝贝儿子差点让她死在顾府,她至今都无法彻底从那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那个噩梦长达十五年,像一根细细的藤蔓,从她十六岁那年缠上来,缠了一年又一年,缠得她喘不过气,缠得她以为这辈子都挣不开了。

      她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被像垃圾一样丢在偏院的,不会忘记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声音。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忽然来到顾府,按她那时候的身体状况,估计很快也会和顾侯的夫人一样,寂静无声地死在这个吃人的顾府里。

      云翮越过他们两人,像是走过自己漫长无比的前半生。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她踩在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回廊上,踏入一道光中。

      很快,她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自数月前,云翮和晋菽宁走后,顾府便恢复了原貌,顾老夫人因为云翮这个支柱走了,更加喜怒无常,某个院落里无意中多了一片落叶,或者她自己的发丝被风吹挪了半厘,都要大动肝火。

      她会把那片落叶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半天,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看到所有人开始胆战心惊,看到所有人知道自己今晚又无法安睡了,她会坐在铜镜前,叫人将那挪了一毫的发丝,一遍一遍重新梳,梳到满意为止。

      那些管事们成为新的云翮,而且他们揣摩老夫人的心思,揣摩得比云翮当年更细致、更周全、也更变本加厉。折腾人的花样也翻了几倍,今天不许穿云尚官那种青色的衣裳,因为怕老夫人看了觉得刺眼,明天不许在廊下走路发出声响,因为老夫人被脚步声惊醒,后天不许在院子里养花,因为怕老夫人看见了觉得碍眼。

      那些手无权势、无依无靠、最底层的仆奴们,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他们偷偷地在灶房里多喝了一碗粥,在廊下多坐了一会儿,甚至有人大着胆子哼了两句小曲。

      可不过是几天,一切就恢复了原貌,那些最底层的仆奴们,日子又回到了从前,还比从前更加难熬。

      晋菽宁回到顾府之后,便发现之前刚来到时,伺候她的那几个小丫鬟都不在了,唯一留下来的一个已经有些疯癫,天天在那里量着尺子,比划着距离,见到人就一直问,一直问,是不是对的,但是无论怎么问,她都永远不会收到她心中的那个答案。

      连最开始给菽宁传递信息,大胆给顾老夫人送去活物的小厨子,都有些不太正常了。他拿着水在那里淘米,水装满了,又倒出来些许,倒到他觉得正确的位置。

      倒了又装,装了又倒,反反复复,根本停不下来。关炉火时也是,点燃了又熄灭,熄灭了又点燃,生怕熄灭不了留下点火星子。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只能将将柴火摔在地上,用脚踩,踩得柴火碎成渣,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法在驱赶什么般。

      顾府成了人间炼狱般的存在。

      晋菽宁旁边的身影站在这寂静的院落里,看着这些已经出现刻板行为的家生子,他们无处可去,出了顾府就是死路一条,可留在顾府……

      顾珩迟迟都没有挪动脚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是在唾弃自己,在质问自己,怎么连自己府邸的下人都保护不了?

      还是在思考他小心翼翼地走在那根钢丝上,走了十几年,走得战战兢兢,走得如履薄冰。从不敢挑战权威,从不肯破除那所谓的平衡的生活,到底获得了什么?

      顾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他活了二十年,终究是白活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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