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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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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菽宁想把那颗不争气的心按回去,可是越按,那颗心便越是跳得想要从嗓子眼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他坐在她面前,离得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那睫毛很长,微微垂着。
这个人刚才说了很多自以为的狠话,胸膛还在上下起伏,他的眸子是琥珀色的,清冷疏离,坐在烛火旁边,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柔光里。
好似她临走离开晋家院落时,那条眼巴巴看着她的高冷小蛇,也似她每次回去山间又离开时,那些高贵优雅不吭一声地望着她的长脚白雀。
不知道是不是烛火太盛了,熏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竟然有些水雾。
他靠在她身上,腰间系着一条羊脂玉带,勒出那把窄瘦的腰。那衣裳的料子是吴绫的,软软地垂着,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像是玉雕的神像,剔透又脆弱,好像马上就要碎了。
菽宁闭眼,但满脑子都是他这副脆弱可怜的模样,她只觉得有些大事不妙,明明之前和他在一起时心跳加速是因为害怕,口不择言说喜欢,是因为怕他不配合。
她不可能对他有半分留恋和情意,她绝不可能一直留在颖川这个国度的。
“哪能半分情意都无,我也没说我要走,你多虑了。”
晋菽宁低头,像是哄着自己无数小动物般耐心。那人被这样一哄,那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像只猎豹低下了头,在她手掌蹭了几下,随后将她手掌贴近自己脸颊。
晋菽宁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伸手摸摸他头安抚他,她勉强恢复了一点理智:“那几个人没有死干净死透,我是不会走的。”
“我可以留下来,跟你回去顾府,但是我接下来会对你很严苛。”
“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因为怕你夺我性命和你虚与委蛇,而是彻底展露我真实模样和个性,可能会让你不好过,让你感觉不舒服。”
“我不会是个合格的妻子,懂了吗?”
“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顾珩喉结滚动一下,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两个字眼取悦到了,他那黑沉沉的眼睛忽然似被水雾浸透,润润地。
他的手撑在菽宁身侧,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是那种常年握弓练武留下的痕迹,他举起手来,伸出手指,替她抹干净嘴边留下的糕点痕迹。
随后低下头,也不说话,默默地给她收拾行囊,生怕晚了一秒钟她便要反悔般。
顾府的夜晚宁静而和煦。
浮光在月色下跃动,碎银铺池,回廊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是在迎接主人归宁。
一辆半人高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一掀,艳丽的倩影从车上跃然而下,动作利落,身后那人皱起眉,伸手要扶,生怕她崴了脚,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指尖,便甩开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顾珩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又然后默默收回袖中。
另一边,顾侯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腿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扶着他的不是云翮,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宫中侍卫,低眉顺眼,不敢多话。
云翮站在廊下,一身尚宫官服,正和她带来顾府的几名宫女交代什么,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几个宫女垂首听着,连连点头。
她说完,转身便走,目光从旁边那一瘸一拐的人身上掠过,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但她的视线转了一瞬,却忽然牢牢锁在前面那道艳丽的倩影身上。
那被盯着的人忽然觉得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她僵了一瞬,内心重重一跳,缓缓转过头去。
云翮只看了那人的脸一眼,便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去。
不是因为知道这人原来戴了面具,也不是因为面具下的这张脸艳得不似凡间颜色,而是因为这张脸,她见过。
正确地说,她见过这张脸的亲生父母。眼前这人几乎和她母亲如出一辙,那眉骨,那眼尾天生的微微上翘的红痕,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可那一头如瀑的乌发,那双狐狸般明艳的眼睛,却分明是她父亲的。
青衡?荀碧?根本不是。
她的亲生父母根本就不是那两位,而是那对曾经在各国之间游历、每到一处便引起无数传说、却谁也不敢多打听的那一对。
那人僵在原地,云翮清晰地看见她手都在抖。
“看……看什么?”那人虽在质问,但舌头有些打结,话都差点说不出来,许是没想到她那么快回来,所以粗心大意没有戴上面具。
云翮没有回答,她走过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菽宁的下颔,那触感是真皮的柔软和温度,是这个人的真脸蛋没错。云翮伏下身,膝盖弯曲,就要跪下去。
菽宁惊了一瞬,两只杏眸眯成弯弯的月牙,胸膛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她硬生生地托住云翮的手臂,把她扶了起来,力道大得几近要举起云翮。
云翮站直了,和她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没有恭敬,只有冷冷的笑意、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巨大谜团的笑。
“呵。”那笑声很轻,却让菽宁脊背发凉。
怪道,怪道这个人对她生平了如指掌,对宫廷秘辛信手拈来,对几大世家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如数家珍。
怪道她手里有那么多不该有的消息,有那么多不该有的人脉。她何必要潜伏那么多年?何必要借助顾珩的手?她自去求她那对亲生父母,那两位只要动一动手指,替青家报仇不过是碾死几只蚂蚁的事。
“云尚官,怎么这么快回来?”菽宁的指尖都是凉的,凉透了,但她仍旧装作云淡风轻地问。
云翮又冷冷地笑了一声。
她的目光从菽宁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那人虽身处困境,可依然不失风度与优雅,脊背笔直,步伐从容。
又臭又硬的男人,狡猾似狐狸的女人。
她想要过去踹他一脚,也想摇晃眼前人的肩膀,但终究是忍住了。
她抿顺被扶皱了的尚官服,转过头看了菽宁一眼,那人眼睛躲闪,又看向远处去。
“跟我走!”云翮冷冷道,那几个看热闹的宫女便跟着她快走了几步,走进顾府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