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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烬 他拿不回来 ...

  •   汛然的窗台总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常春藤,像她此刻的身子,靠着飘窗垫坐着,指尖连捏起玻璃杯的力气都没有。窗外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风卷着碎叶扑在玻璃上,又轻飘飘滑下去,一如她这些年悬着又落定的心。胃里的钝痛一阵阵翻涌,她咳了两声,嘴角沾了点浅淡的血沫,抬手拭去时,才发现掌心的皮肤薄得透明,连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医生说,是长期抑郁拖垮了脏器,加上旧年的胃病反复,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远在老家的亲戚,独自租了这间顶楼的小公寓,安安静静地等着日子走到头。曾经她也盼过有人来寻,盼过那个名字在耳边响起,可等了七年,从青丝熬到鬓角染霜,从满心炽热等到心冷如灰,那份盼头早被岁月磨成了灰烬。

      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时,汛然以为是房东来收租,哑着嗓子说了句“房租放门口就行”,却没听见回应。下一秒,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难掩的沙哑和急促:“汛然?”

      她浑身一僵,缓缓抬眼,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江博就站在玄关,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沾着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淡淡的血珠,连手腕处都缠着绷带,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他瘦了太多,从前挺拔的肩背塌着,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副撑着的空壳。

      是江博。这个她刻在骨血里,又逼着自己忘掉的人,竟真的找到了她。

      “你怎么会来?”汛然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下意识往窗边缩了缩,想要躲开他的视线,却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胃部的疼痛,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江博的心猛地一揪,大步跨过来想去扶她,却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怕碰她,怕这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易碎的琉璃,彻底碎在他面前。“我找了你很久,”他的声音发颤,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单薄的肩膀上,还有她下意识捂住胃部的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们说你病了,很严重,汛然,你怎么不告诉我?”

      汛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全是苦涩,“告诉你又能怎样?江博,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七年前,江博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句“等我”,便杳无音信。后来她才从旁人嘴里得知,江家生意破产,他为了保住仅剩的家底,不得不接受家族安排,和林氏集团的千金联姻,靠着林家的势力东山再起。再后来,她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他,身边站着温婉端庄的林小姐,标题写着“江氏集团总裁江博与林氏千金婚期将近,强强联手共创辉煌”。那时她正在医院照顾病重的母亲,手里攥着那张杂志,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夜,眼泪流干了,心也跟着死了。母亲走后,她大病一场,从此落下了病根,辗转各地,只想离那个有他的城市远一点,再远一点。

      “没关系?”江博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的红血丝更浓,他猛地扯松领带,露出脖颈处一道更深的疤痕,“汛然,我和她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力,“当年江家倒了,我爸重病,林家提出联姻才能注资,我没得选。我答应她,帮她稳住林氏的股权,她帮我撑起江家,我们约定好,等一切稳定就离婚,这七年,我撑得快疯了。”

      他说着,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道擦伤是昨天和林家的对手周旋时留下的,手腕上的伤是为了护住一份能彻底脱离林家的合同,被人划的。这些年,他活在尔虞我诈里,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满身伤痕,却从不敢有半分松懈。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早点结束这场荒唐的合作,早点找到她,把这些年欠她的,一点一点都补上。他以为只要他回来,只要他解释清楚,她就会等他,就像当年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他。

      “我每天都在想你,”江博的声音哽咽,一步步靠近,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满是恳求,还有深藏的脆弱,“我想着等我把一切处理好,就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像我当年承诺的那样,守着你一辈子。汛然,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你等这么久,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他的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她的手冰凉,像一块冰,他下意识地想用掌心的温度焐热她,却感觉到她的手猛地一颤,然后缓缓抽了回去。

      汛然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她咳了一声,气息微弱,“江博,你累,我也累。”

      她的目光落在他满身的伤痕上,那些伤口狰狞,却比不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他这七年过得苦,可她这七年,又何尝不是在地狱里熬过来的?母亲病重时的无助,独自一人看病时的孤独,夜里胃疼到蜷缩在地时的绝望,每一个瞬间,她都盼着他能出现,可他没有。等他带着满身伤痕来找她,说着迟来的解释和承诺,又有什么意义?

      “合作关系也好,真的相爱也罢,都与我无关了。”汛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年你走的时候,我等过你,等你一句解释,等你一个归期,可我等来了你要结婚的消息,等来了我母亲离世,你连一句安慰都没有。江博,人心不是石头做的,等凉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窗台的常春藤,叶片枯黄,早已没了生机,“就像这盆花,你以为浇点水就能活过来吗?它早就死了,就像我们之间,早就死在七年前那个雨天了。”

      江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死寂,忽然慌了。他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他可以弥补,他可以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来弥补,可他的手伸出去,却被她轻轻避开。

      “你说你想照顾我,”汛然笑了,笑得眉眼弯起,却比哭还要难看,“可我现在病成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拖累你?你已经够累了,别再给自己添负担了。”她顿了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缓缓开口,“江博,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我不放!”江博的声音带着绝望,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会放你走的!汛然,你别这样对我,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别对我这么冷淡,别告诉我你不爱我了!”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这些年积压的疲惫、痛苦、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满身伤痕,心力交瘁,以为找到她就是救赎,却没想到,她会这样干脆利落地推开他。

      汛然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她呼吸都困难。她何尝不心疼?何尝不想扑进他怀里,质问他这些年去哪里了,质问他为什么才来?可她不能。她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给不了他未来,也耗不起他的余生。她的放手,不是不爱,而是太清楚,他们之间,早已没有回头路。

      她缓缓站起身,扶着窗台,一步步走向卧室,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卧室门口时,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像羽毛一样落在江博的心上,却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江博,我们到此为止吧。以后,别再找我了。”

      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江博坐在地上,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伤口因为用力而裂开,鲜血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掌心。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想冲进去,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想告诉她,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在他身边。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知道,她的放手,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怕拖累他,怕他的余生都耗在一个病人身上,怕他们好不容易重逢,最后还是逃不过悲剧。而他,满身伤痕,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能笃定,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窗外的风更大了,梧桐叶簌簌落下,铺满了整个阳台。江博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常春藤,看着卧室紧闭的门,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他终究还是,失去了他的汛然。

      这场迟来的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满身的伤痕和无法挽回的结局。他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痛而来,却只能在她的一句“到此为止”里,狼狈退场。

      卧室里,汛然靠在门后,缓缓滑坐下去。胃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嘴角的血沫越来越多,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冰凉的地板上,碎成一地晶莹。

      她不是不爱了,只是不能爱了。

      放手,是她能给她和他,最后的温柔。

      风穿过窗棂,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那盆常春藤的枯叶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情,低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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