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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谢云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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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谢云流离开纯阳,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按照纯阳星的时历算,他已经有二十九年没有再次踏足。
先前一路飞船浮空,高楼林立,灯带光屏五彩斑斓,闪得人眼花,驶入华山地界,周围的景色忽然变得朴素起来。
纯阳依然保留了旧时代的风格,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反倒像一处遗址。
外围拥挤着许多人,往入口处涌去。
纯阳宫是纯阳星最重要的景点,虽然核心区域不对外开放,但爬山上香还是可以的,何况还有纯阳本身的影响力在,游客香客络绎不绝。
李忘生绕开人群,将车停在了山脚下。
“下车吧,之后的路,要走上去。”
谢云流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山巅,云雾缭绕间,依稀可见半山腰的山门,一如从前。
东瀛没有高山,谢云流也没有兴趣去系外其他星球,纯阳是他走过的最后一座;四十年日日夜夜的回想累积,是他心中最高的一座。
谢云流看着山出神,李忘生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等着,直到谢云流自己回过神,才重新启程。
这条路不是上山最常走的路,是山后一条小路,是他当初下山时走的路。
二十九年前他离开的路,如今又一步步走了回来。
山间清静,空荡荡的石阶唯有他二人的脚步声。
谢云流似乎是犹豫,步伐总是慢了些,李忘生走在前。
山路陡,石阶高而窄,谢云流依稀还能想起当初趁夜色下山奔逃,汗水和血迹沿阶滴落……二十九年雨雪冲刷,早就了无踪迹。
“师父今日不在山中,”前面突然传来李忘生的声音,合着山间松风,有些飘渺,“他如今云游四方,行踪不定。”
谢云流不知怎么,莫名松了口气。
当初那一掌他也说不清,只觉气急攻心,是他们隐瞒他、背叛他在先,可……
可毕竟是他自幼相处多年的人。
谢云流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吕洞宾,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纯阳。
他至今还在中原星系的通缉名单里,甚至今日前来都披了伪装,他自入边界,便没再现出过真面目。
连李忘生都没见过他如今的模样。
谢云流望着李忘生的背影,那身形也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却很是清瘦,雪白的长发用蓝色绸缎扎成了一束,发尾尖随着步伐在衣摆外轻晃。
谢云流其实很想问问李忘生,是不是脑子抽风染了什么发色,白得扎眼。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谢云流的思绪。
李忘生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了然道:“是博玉,大概是又实验失败了。”
谢云流饶有兴趣地看着老君宫丹炉旁躺着的大家伙——那是一架机甲。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正踩在机甲头上,牵了条电线捣鼓着什么,看着又像是维修又像是在破坏。
谢云流把目光放得更远:以往练剑的太极广场之外,还分隔出了专门机甲训练的场地,一高一瘦两个人正站在场地里教学。
他离开时,机甲对战才刚刚兴起,二十九年过去,现在已经非常普及。
“睿儿,开下门。”
见面前忽然出现蓝色光墙,显形一瞬,而后又消失不见。
谢云流跟着李忘生踏入殿中时,听到一个清冷女声:“掌门师兄。”
谢云流眉梢一挑,刚好对上对方视线,对方朝他微微一笑。
“我来拿剑贴,系统升级完成了么?”
李忘生没有解释谢云流的身份,于睿也没有多问,她放大虚拟屏,迅速点了几处,“还没完成,调试时遇到了几个问题……”
“还没完成?”李忘生顿了顿,“现在剑贴能拿出来么?”
“不能。”
“加快。”李忘生低头仔细看着虚拟屏,幽蓝的光映在他眼底,一条条数据闪动明灭,显得冰冷又无情。
过了片刻,他抬头望向谢云流:“剑贴暂时拿不出来。防御系统正在升级,宫中所有锁定都解不开。”
谢云流当然看得出这防御系统控制了整座山脉,将纯阳宫上下大大小小都关联在一起。谢云流闯过许多组织和势力,对这些很熟悉,事实上,纯阳的这个防御系统比他先前见过的所有系统都要复杂、防御级别也更高。
在这个历史最悠久的地方竟然存在着当世最先进的防御系统——谢云流有些惊讶。
纯阳作为中原星系认定的教派,历史极为悠久,影响力遍布星系各地,注重防御是必要的。更何况李忘生做事周密,加强纯阳的防御再好不过。
只是……谢云流望着李忘生专注的神情,他看得极其认真细致,指令接二连三发出,对调试时间等安排十分紧凑,甚至连一丝眼神都分不出给自己——这还是几日来李忘生头一回把他撂旁边这么久。
谢云流隐约觉得,李忘生有些过于着急了,就好像……他真的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敌人。
自那天看过纯阳的防御系统后,李忘生就异常忙碌。谢云流没说走也没说不走,大概是在等系统升级完成拿出剑帖,李忘生在双子大楼和纯阳宫之间两头跑,忙得昏天黑地,所幸晚上回家还能见到师兄,即便说不上几句话,只是能见一面也是好的。
这让李忘生既希望防御系统尽快升级完成,又想能再晚一些拿到剑贴,能晚一日,他就可以多见一面师兄。
这日李忘生中午参加宴席,喝了些酒,下午便早早回了家。
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开门后见到沙发上的人,虽然喝了酒犯困,但他终于有了能和师兄待一起的时间。
然而他一开门,屋里却冷冷清清。沙发抱枕都摆放得十分整齐,除了小机器人运作的轻微嗡声外,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谢云流所有生活过的气息和痕迹都不见了。
“……”
李忘生顾不上换下衣服,径直走向一楼最里间的卧室。卧室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房内整洁异常,连窗帘都被收了起来。
李忘生静静地站在原地,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师兄是走了么?”
有个声音忽然说。
李忘生没有回答,他反手关上门,周围一切嘈杂的环境音随之消失,只有脑海中的那道声音愈发清晰:
“他还会回来罢?”
李忘生闭上眼睛。
李忘生睡醒时,窗外弯月已经挂上了树梢。
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在这个房间里醒来,这样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太熟悉了,仿佛这才是真实。
师兄在的这段日子如梦一般,此时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李忘生好像终于梦醒。
静音室万籁俱寂,李忘生也听不到脑海里的那道声音,一时间获得了绝对的安静。他呆呆地望向窗外出神。
谢云流在此时推门进来。
门口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照亮了床头一片。
李忘生坐在他昨日刚睡过的床上,散了发,穿着白日的衬衫,扣子却解了大半。走廊的灯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肩膀,透过白色衬衫在赤裸的胸膛上投下大片阴影。哨兵视力很好,谢云流眼尖地在李忘生心口上方看到一道深色的线——那是一道极深的疤痕。
他一身狼狈颓丧,脸上尽是茫然,与这些日子的沉稳和有条不紊截然不同。
被声音和光线惊动,李忘生后知后觉地看了过来。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谢云流抄起搭在手臂上的外衣,兜头把人罩了进去,转身便走。
谢云流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喝着刚买的冰镇气泡水,看流水入池。
溪水从竹管中源源不断地流出,汩汩跳入池中,搅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不多时,李忘生出来了,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将外衣还给谢云流,并为刚才的失礼道歉。
谢云流看着他将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顶,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却想起他隐藏在心口上的疤痕。
谢云流听不见李忘生在说什么,只是想——
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那么深、那么靠近心口,那么危险的地方。
李忘生歉道完了,事也说过了,搜肠刮肚许久,再没找到对谢云流有价值的事,便沉默下来。
“我要走了。”谢云流在他沉默中道。
李忘生一僵。
谢云流只是看着他心口,别的什么也没说。
他等了片刻,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衣,就要往外走:“有事再联系。”
“师兄!”李忘生叫住他,“防御系统升级完成还需要一点时间……解锁后我联系你。”
谢云流背对着他,“嗯”了一声。
翌日,李忘生久违地换上了道袍。
今日是纯阳开始迎收新弟子的日子。纯阳发展至今,每年想来拜入山门的人都数不胜数,以至于不得不进行限制。纯阳收弟子看悟性和缘分,但给了所有诚心前来的人同样的机会。
不知这一次有多少新入门弟子。
李忘生对着镜子将发冠戴好,余光却瞥见小机器人在原地打转,像是出了什么故障。
“垃圾……清……清……清扫垃圾……”
李忘生上前查看,发现是有枚硬币把它卡住了。
他隔着手帕将硬币取了出来,发现那是枚东瀛的货币。
“……”
李忘生不轻易对地区产生喜恶,可他实在讨厌这个地方。
却又对东瀛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枚硬币是李忘生没见过的样式,想来是谢云流出发时从东瀛带来,无意间掉落在这里。
师兄临走时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这枚混在垃圾堆里的硬币。
李忘生看了半晌,用手帕仔仔细细将硬币擦干净,找了个盒子专门放好,锁进了抽屉。
与此同时,华山山脚下来了一名青年。
那青年黑袍黑发,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锐利坚毅。
如今外表伪装已经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从发色、肤色、身形乃至瞳色、声音,只要行为习惯不暴露,单就外表被识破的可能极低。
谢云流跟着人群排在了拜师的队伍里,思索自己这次要编撰的个人信息。
为了尽量隐藏,还是低调点好,取个大众化的ID。
正想着,就听前面的人喊,“哎!谢云流!”
谢云流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朝前看去,排在他前一位身着花里胡哨还戴墨镜的人却接了话:“李忘生!”
谢云流:“……?”
“李忘生?”隔壁队列的人指了指自己,“巧了不是,我ID小谢道长。”
谢云流:“??”
前面隔了两米远突然有个人回头,理直气壮:“我,静虚子,懂?”
谢云流:“???”
谢云流潜伏在这群人里,听了一耳朵五花八门的ID,包括但不限于“谢云流”“李忘生”“谢云流转”“李忘生活”“静虚子是葡萄籽”等等,令人印象深刻。
谢云流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是如此朴实无华。
平平淡淡也挺好。
轮到他时,谢云流索性报了自己的真名:“谢云流。”
纯阳弟子显然已经习惯了,闻言头都不抬,在本上登记:“哪几个字?谢云流的谢云流是吧?”
谢云流:“……不错。”
旁边的弟子拿出身份帖,双手递交给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谢云流——欢迎来到纯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