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李】时差》灯塔钟声

4、第 4 章 为什么……

　　谢云流领了身份帖，按照指示去往教学区。
　　这一轮说是筛选，实际更像是研学，开设道经、易学、仪范、养生等课程，课表安排时间不长，基本就是体验。

　　纯阳隔开了分区，专门建了一座大殿用来新人教学。谢云流走入殿中，如同置身浩渺星空，四周是漫游的星子，头顶是缓缓转动的银河，整座殿内全部覆盖光屏，从殿顶洒下的光束只照亮了阶梯最中央的圆台，想来那就是讲台。

　　谢云流在外围地上找了颗孤零零的星球，在旁边坐下，星球的光环慢慢延长竖起，升为一块虚拟光屏。
　　许多人显然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设计，殿内惊奇赞叹声不断。谢云流静静靠着自己的星球，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新生脸上带着或艳羡或惊奇的神色，怀着期待和向往。谢云流与李忘生提起这座殿的构思时，也是这样的兴奋，他们将这个想法说给师父，打算将来就用这座殿来上机甲模拟课。
　　那时他们还未触及真正的星河浩渺，只觉机甲光剑与手中长剑相像，足以荡平恩仇，足以跨越星河，却不知光剑既出无可转圜，星子间距离更是以数十年岁月为代价。
　　这座殿最终还是建成了。

　　谢云流轻轻触碰虚拟屏，屏幕更加凝实，映照出谢云流伪装过的脸。
　　昨夜他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见了那一天在新闻上见到的李忘生。
　　那时李忘生坐在一众政客富商之间，穿着白色西装，胸前别着纯阳的标志，一头雪白长发束在身后，眉间一颗朱砂，平静地看向发言席的方向，像是一捧不染尘世的雪，与整个金碧辉煌的背景格格不入。
　　忽然画面一变，满堂灯火熄灭，周围人影消失，精美装潢变成了残垣断壁，角落里长满青苔，阴森潮湿。
　　不知从哪来的锁链紧紧锁住了李忘生双手，他唇边血迹蜿蜒，道袍脏污不堪，连朱砂也黯淡失色，可神情却还是那样平静。
　　当李忘生抬眼看过来的那一瞬，谢云流呼吸一窒。
　　他面向准确无误，像是能穿透梦境，目光却十分空洞，毫无焦点。

　　谢云流猛然惊醒，望见窗户上映出的陌生的脸，下意识一拳打了出去。
　　哗啦啦啦。
　　玻璃碎裂的声响清脆，谢云流彻底清醒，他长长吐出口气，弯腰收拾床上的碎渣。乌黑的发从肩后滑了下来，占据了谢云流的视线。
　　这层伪装之下，他亦是白发。
　　东瀛的自转比纯阳要快，一个东瀛日大约等于1.7个纯阳日，他在东瀛近四十年，如今已年近六十；而按纯阳的时历算，李忘生不过四十余岁。
　　他又想起上山时那束雪白的长发。
　　为什么……李忘生的头发也全白了呢？

　　周围忽然静了下来，有位纯阳弟子站上讲台，开始自我介绍和迎新环节。谢云流从回忆中抽身，他这才跟李忘生分开第一晚，就做这种噩梦。

　　“……各位可以尝试自己的虚拟屏，建立自己的虚拟机甲。”

　　话音刚落，虚拟屏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几款常见的机甲模型，底下还有一行空白。
　　新建角色，确定ID，谢云流不在意这些，模型选了初始主界面的模型，ID系统选择随机生成。

　　“……另外，今日也会有一位真人随机旁听提问……”

　　系统生成ID：【宁静致远】
　　谢云流点了【否】。
　　系统生成ID：【鹤归吟】
　　谢云流：……【否】。
　　系统生成ID：【甩掉孤独的煎熬】
　　谢云流不耐烦的点了【否】。
　　系统生成ID：……
　　谢云流没了耐心，显示生成中的黑白太极还在旋转中，谢云流已经按下了确认。
　　系统生成ID：【掌门最爱的小咩】
　　谢：……不是。
　　否否否。
　　然而修改键已经灰了下去，要修改就只能删号重建。
　　啧，算了。
　　谢云流冷着脸点了下一步，却忽然怔住。
　　屏幕上，少年李忘生穿着那套蓝白相间的道袍，冲他笑了笑。
　　他还未生出白发，五官也还是从前的青涩，眉间朱砂鲜艳如旧。
　　“你好，我是李忘生。”他说。

　　……
　　在机甲刚开始流行的时候，整个纯阳最先接触机甲的就是谢云流和李忘生。
　　那时他们都还只是普通人，还未到分化的年纪。纯阳宫像是伫立尘世的仙山，外界政权更迭，日新月异，纯阳却守旧如旧，九千石阶将心怀不轨者拦于山下，纯阳弟子日日修习练武，掌门吕洞宾精神力之强更是当世罕见。
　　谢云流执剑与机甲切磋过后，豁口的剑刃敲了敲被机甲斩断的光剑。
　　“有意思，”他意犹未尽，“这个要是用来对战，将来可就危险了。”
　　习武之人身体强健，精神力更是高出常人，练习机甲操纵再合适不过。
　　金属延伸了身躯，精神网将精神力外化，谢李第一次尝试就异常顺利。
　　“到时候现场教学我来演示，你来讲解，”谢云流在驾驶舱里弯腰，看向地上小小的李忘生：“对战的时候咱俩做示范。”
　　“好，”李忘生抬头仰望着他：“听师兄的。”
　　……

　　屏幕中的少年李忘生温和地讲解着机甲的构造、材料的质地和性能，他讲得很细，每讲完一处还会看一下镜头，说好了要演示的人却独坐在屏幕外，沉默地看着。
　　“……这种拆解的方法是由静虚子谢云流提出，”少年李忘生的声音在视频里格外空灵，“虽然很拆解速度快，但有风险，谨慎尝试。”
　　谢云流轻哼一声，唇角却微微翘起。
　　“凝神静心，摒除杂念……”少年李忘生合上双眸，眉心的朱砂格外引人注目，他轻声道：“将精神力注入精神网……”

　　这时殿内突然响起一阵掌声，谢云流视线动都没动，敷衍地拍了两下。

　　制作初期教程时的李忘生大概是正处于分化期，精神力虽然很高，但有小幅度波动。谢云流一节一节点过去，看着他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语调愈发平静温和。

　　旁边的人突然肘了谢云流一下。
　　“请99号行星的同学回答一下。”

　　谢云流回过神，发现整个殿内都异常安静。
　　他从虚拟屏中抬头，却见中央光屏上，李忘生身穿蓝白道袍，正微笑地看着他。
　　那身衣裳还是教程中的衣裳，可那张容颜是已是少年成熟后的模样。谢云流在旧时徜徉许久，此时见到对方，恍若隔世。
　　他下意识道：“……忘生？”

　　“忘——生——？”

　　麦在随机提问时已经打开，这声呢喃通过公开的音响传遍了全场。
　　殿内一片哗然。
　　中央的纯阳弟子大惊失色地站在讲台上。
　　李忘生也是一愣，大概也没想到会有学生这么没大没小。

　　“……老……师。”谢云流艰难地补上后半句。

　　李忘生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要紧张，没事的，”他温和道，“关于刚才教的拆解方法，你怎么看？”
　　谢云流常年漂泊在星系间，对机甲的拆解和组装都熟练至极，他有数十种正确又高效的拆解方法，可鬼使神差的，他回答了方才教程中提到的“速度快但有风险”“谨慎尝试”的那一种。

　　听完，李忘生莞尔，对众人道：“这是谢云流大师兄常用的方法，但有些危险，大家不要轻易尝试。”
　　又看向谢云流，充分给予肯定：“好孩子，教程看得很认真。”

　　提问环节过去，纯阳弟子又继续讲课，李忘生却没关闭视频通讯，而是在一旁旁听，时不时再互动提问。
　　虚拟屏上教程已经播放完毕，谢云流心率却还没降下来。
　　方才肘击的同学借着虚拟屏的遮挡，凑了过来：“你可真勇啊。”
　　谢云流看着中央光屏上面对众人微笑的李忘生，没搭理他。
　　后面的同学幽幽道：“你干了我想干的事。”
　　谢云流朝后一瞥，冷冷地说：“你想干什么？
　　后面行星位的人缩了缩，钻到一旁跟方才肘击的同学小声嘀咕：
　　“我敢打赌，刚才那一段一定有人录下来了，说不定今晚就能在论坛上见到。”
　　“那真是恭喜他啊。（咬牙切齿）”
　　“他ID都叫谢云流了，心思昭然若揭。”
　　因为听力过好而听得一清二楚的谢云流：“……”
　　“他一定是把掌门的照片挂床头天天念叨，所以才脱口而出！停都不停的！”
　　谢云流：“？”
　　他觉得这件事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我没有……”
　　“哎，能理解，谁不想当掌门最爱的小咩呢？”
　　两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谢云流：“……”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殿内新生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谢云流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后位的人叫住。
　　“老谢，晚上一起下山吗！”
　　谢云流看了他一眼，“不了，晚上有事。”
　　他将道袍坐皱的部分抚平，将袖口重新挽好，拾起散落的书本和笔记，垂眼沉静的样子，看上去倒真像个潜心修学的好弟子。

　　“饶、饶命啊！”
　　东瀛人连滚带爬躲到墙角，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纯阳弟子会这么强，可他明明只是这一批的新生！
　　谢云流从一旁的尸体上缓缓拔出长剑，往左侧身，小心避开了血迹。
　　偏僻的小巷里，谢云流提剑一步步靠近。剑尖还在滴血，道袍干净如新。
　　月色下，他目光冷冷：“谁派你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