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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直到现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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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这一觉睡得极好,几乎沾枕头就睡了,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常年奔波在外,养成了在任何环境里都能入睡的习惯,但像这样一夜无梦的睡眠,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过了。
那股雪山的冰冷气息处处萦绕,让谢云流总想起数十年前的纯阳宫。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窗外山风拂过,松针落雪。谢云流深陷其中,罕见地生出了一点倦懒之意。
不对。
躺了几息,谢云流忽然坐了起来。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听不到一点杂音。
他拉开窗帘,窗外天色明朗,鸟跃枝头,只隔了面玻璃,谢云流却听不见窗外任何声音。
这是……静音室。
静音室是哨兵才会用的特殊房间,用以治疗感官过载,谢云流昨晚没注意到,李忘生这里竟然连这都有?
也是,以李忘生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想来住处必然设施一应俱全,这样指不定哪天来个什么“朋友”、什么“同僚”,他不至于无法应对。
呵。
该不该夸他想得还挺周到。
谢云流嗤笑一声,将自己全身的束环重新扣紧。
束环是约束哨兵精神力的用具,常做成颈环、臂环、腿环等形式,精神力越是不稳定的哨兵佩戴束环数量越多。谢云流自二十岁那年失控之后,便一直戴着束环,又由于缺少精神疏导,一年年下来束环只增不减。
确认全部扣紧后,谢云流捞起放在床头的衣服套上。
衣服是熟悉的洗涤剂香,李忘生这喜好几十年都没变,还是那样,熟悉得让谢云流觉得心烦。
他该换换了。谢云流边整理衣服边想。
随即又哂笑,他管什么呢,他也只是个“指不定哪天来的朋友”——还是李忘生亲口认证。
谢云流火气刚酝酿起来,打开门,就见门口蹲守着个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挥舞着短手:“垃圾,垃圾,清扫垃圾。”
谢云流:“……”
你才垃圾。
心情不好的谢云流很坏地将小机器人转了个面,丢了个硬币扔到远处,引它一边玩去了。
风吹草木,流水潺潺,没听到李忘生的动静,估计是不在家。
谢云流自己去了厨房,从冰箱里翻找出一些食物,简单吃了点。他把餐具洗好,放回一旁的餐饮柜,却在弯腰时嗅到了一丝其他的气味。
谢云流循着那一缕似有若无的甜香,打开最底下的一个柜门,不由愣住了。
是“醉花阴”。
他少时爱喝的酒之一,清冽,甘甜,回味悠长。
酒被开封过,香气才渗了出来,但显然开瓶的人没喝几口便放置了,瓶身落了一层灰。
谢云流把酒瓶拿了出来,又拿走两个玻璃杯,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正是新闻时间,屏幕上放着今日会议的参会人员,全是一群陌生的面孔,只有李忘生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之中。
就如他那一晚看到的那样。
得到了想要的,高兴了么?
谢云流盯着屏幕中的李忘生,仰头喝了一口。
酒已经过了最佳饮用期,口味不好,谢云流却恍若未觉。
为什么还留着他曾经爱喝的酒?李忘生不是个爱喝酒的人,酒量也不好,这点装不出来。
喝酒的时候在想什么?后悔了么?
屏幕里记者絮絮叨叨说了什么,谢云流一句也没听清,很快镜头又转向其他人,再看不见李忘生的身影,谢云流便关了电视。
屋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小机器人在走廊另一端清扫,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响声。水流从山石上环绕而过,汩汩流入池中。谢云流闭上眼靠在沙发上,听到了几声鸟鸣。
真实的、熟悉的、阔别已久的、近在咫尺的——来自故国的声音。
谢云流自东瀛一路颠簸,披星戴月,在星系间流浪,兜兜转转,未曾嫌过苦累,直至此时,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刚放松下来,仿佛有了真正落脚歇息的感觉。
他原以为自己所立之地即是归属,原来他的身体还是记得中原。
谢云流对着墙壁上的时钟,将个人终端的时间和日期往前拨了很久。
日,月,年。
直到现在的时间。
——长安时间,下午三点。
整点的钟声敲响,会议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长官,这些人全是来自东瀛,也自称是东瀛剑魔麾下,对纯阳弟子恶意极大,更是伤及无辜市民。作乱分子自是要抓捕,可组织首领更是关键。”
警署代表看着李忘生的脸色,小心斟酌用词,“目前已有证据证明,他们口中的大师范就是当初去往系外的那个……”
“口供可作为追查线索,但需要更多证据。有通讯来往、指使的证据么?”
“这……”
李忘生平静道:“东瀛人随意袭击,威胁市民安全,尽快实施抓捕;谢云流……可列为嫌犯重点关注,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贸然定罪。”
警署代表不再发表反对意见,议题结束,星系开发代表开口:
“昨天是窗口期最后一天,自今日开始,整个中原星系都将逐渐关闭对外通道,进入休整期,长官,我们也可以停止系外活动了。”
李忘生点头。
下一个议题代表发言前,李忘生小小走了个神。
关闭对外通道……也就是说,休整期内,谢云流都不会再离开中原了。
休整期长达数月,要一直持续到年底,那是不是……连年终的祭典师兄也都能参加了?
待最后一个议题结束,李忘生道:“纯阳招新季即将开始,我不日便将返回纯阳,请各位代表有事于近日提议;另,明日我休假一天。”
名剑大会的请帖不久前下到了纯阳,古武世家数年一度的盛事,纯阳自然要参与。
师兄在此时前来……大约就是为了这件事。
思及此处,李忘生神色微暗。
当年长安事变,谢云流离开中原星系的时候,各大世家也参与了围剿,谢云流要是想报仇,想出这口气,名剑大会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
师兄赢得名剑大会后,会留下么?
或者更近的,他今早出门后,一整天家居系统都没有外出提示,这是不是意味着,师兄今日还在家里,还没有走?
他明日还会在吗?后日呢?
他昨晚刻意阻止了师兄说明来意,把时间延长到今天,今晚又该怎么办?
“……”
车窗外天色昏暗,星子寥落,身旁车辆呼啸而过,行人匆匆归家,李忘生却有些孤独。
门口的路灯照亮了归家的小路,李忘生低着头进门,在半明半暗中嗅到了一股甜香。
家里窗户全关上了,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屋里分外安静,氤氲了一室酒香。
谢云流在沙发上正叼着玻璃杯喝酒,侧头看见李忘生,又仰头喝了一口。
深红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在灯光的折射下,显得深沉醉人。
“……”
李忘生走到沙发旁坐下,谢云流将另一个空了一下午的玻璃杯推到他面前,倒满了酒。居家服宽松,露出了他小臂上的束环。
李忘生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想起昨日见到谢云流时那混乱的精神力,忍不住开口:“师……”
他想说自己可以做精神疏导,可对上谢云流的目光,李忘生却止了音。
谢云流像是喝得有些醉了,又像是还有些清明,半醉半醒地后靠在沙发上,姿态是懒洋洋的,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是端详、打量的神情。
他窝在李忘生为他准备的柔软居家服里,束带却扣得极紧——
谢云流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精神力混乱,他通过用具足够自我约束,也不需要他的帮助。
四周昏暗不明,灯火只照亮了这方寸天地,李忘生低头喝了口酒,避开了谢云流的视线。
一口下肚,李忘生才后知后觉这味道似曾相识,他转头看向酒瓶上的标识。
醉花阴。
醉倒花荫下,懒卧春风里。
是他偷藏在橱柜里的酒。
李忘生心里微惊。可转念一想,或许是谢云流自己订购的,并不是他私藏的那些。
而后却看到了谢云流手边那瓶眼熟的、标识边缘还残留灰烬的醉花阴。
李忘生:“……”
李忘生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他听见谢云流似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李忘生顿了顿,提起正事:“近一段时间常有东瀛人袭人事件发生,师兄可知晓?”
谢云流没回答他,只是稍微坐直了些。
“这些人自称是东瀛剑魔麾下,袭击目标多是纯阳弟子。”
“……”
还是未得到回应,李忘生定了定神,问:“这事与师兄无关,对么?”
谢云流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你怀疑是我?”
李忘生立即否认:“师兄不会做这种事。”
谢云流不退不让:“若当真与我有关呢?”
李忘生静了片刻,缓缓道:“……我会亲自签署对你的通缉令。”
“哈。”谢云流冷笑。
自己竟然会妄想李忘生会后悔,几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就该知道了。出了事李忘生第一个会怀疑的人是他,第一个想处决的人也是他。
“还真是个铁面无私、无情无义的好掌门,”他有意将字咬得极重:“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你为,李、长、官。”
谢云流不喜权势,对政客一向敬谢不敏,李忘生知道。
他唯一涉及过的政客是造成他后来流亡的人,谢云流也没有因此而迁怒对方,李忘生也知道。
谢云流这样说,只是讨厌他而已。
李忘生垂下眼捷,抿了口酒,压下喉头的干涩。
“我听得见。”谢云流忽然道。
李忘生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谢云流是指他吞咽的声音,不由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大概是实在被呛狠了,又从来没遇到这样恶意的捉弄,李忘生咳得脸颊通红,眼中都起了水雾。
谢云流别开眼,盯着院中流水滚滚入池,好让心中那些尖锐的恶意平息一点。
没办法,他不吐不快。可他即便说了,也没有多痛快。
“剑贴……在纯阳,”一阵沉默过后,却是李忘生主动开了口,嗓子还带着点哑:“师兄想要剑帖,得同我回一趟山。”
谢云流没说话。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像是默认了李忘生推测的来意,也默许了他的安排。
李忘生抿了抿唇:“……我能加一下师兄的联系方式么?”
他解释道:“从这里到山上要经过……”
他话还未说完,谢云流已经调出了个人终端,在上面点了点,随后将虚拟屏转向李忘生。
李忘生咽下没说完的解释,迅速将自己的ID输入了进去。
“我明日休假,”他说,“明日我们就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