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春风不渡我 回门之 ...
-
回门之后,日子照旧过。
将军府的日子和雪柳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晨昏定省,没有刁难磋磨。骠骑大将军戍边未归,府中并无长辈。她这个世子夫人,竟比待字闺中时还要清闲几分。
夏云之不来正院。
他宿在书房。
这是新婚次日雪柳知道的。
那夜她枯坐到四更,红烛燃尽,满室陷入一片幽暗。她对着那一片死寂的黑暗,坐了很久。
然后和衣躺下。
第二日醒来,枕边空无一人。
被褥另一侧纹丝未乱。
青萝端着水盆进来,欲言又止。
雪柳没有问。
他不来,她便也不请。
只是每日晨起,案上总会多出几样东西。
有时是城西新到的茶叶,锡罐封着,揭开来是清冽的兰花香。有时是南边进贡的绣样,针法繁复,密密匝匝织着缠枝莲纹。有时只是一枝还带着露水的花——
杏花、海棠、玉兰。
盛在青瓷瓶里,静悄悄立在窗边。
她从没问过是谁送的。
青萝憋不住。
有一回悄声说:“夫人,这是世子爷天不亮就去城外折的。那杏花林离府上二十里地呢……”
雪柳看着瓶中那枝粉白的花。
花瓣还沾着晨露,颤巍巍的,像刚睡醒的蝶。
她想起很多年前。
山间那间简陋的木屋。
她从屋后折了一枝野杏,插在粗陶罐里。
粗陶罐是豁了口的,是隔壁人家不要的旧物,被她洗净了摆在窗台上。
床上那个昏睡的少年烧了三日。
她在他耳边说了很多话。
说品月城的杏花这时候该开了。说她爹说过,品月城的春天是粉白色的,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
那时她以为——
他们不会再见。
“撤下去吧。”她说。
青萝怔了怔。
不敢多言,捧着那枝杏花退了出去。
雪柳望着空了的窗台。
许久未动。
这日午后,她去了城西。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长街尽头。
她独自步入闹市。
青萝跟在身后,满眼新奇。她自幼入府,从不知市井竟是这样热闹——卖糖画的吹出凤凰尾羽,捏面人的指尖翻飞,货郎挑着担子吆喝“桂花糕刚出炉咯——”
雪柳停在一间绸缎庄前。
铺面不大,牌匾也旧了,金漆剥落大半,隐约能辨出“锦绣庄”三个字。
她推门进去。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周,生得圆润富态,一双眼睛精明透亮。见雪柳进来,只当是哪家高门女眷,亲自迎上前。
“夫人想看些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苏锦,花色时新,料子也软和。您瞧瞧这匹,云纹暗底,贵气得很——”
雪柳没有看苏锦。
她穿过琳琅满目的锦缎绫罗,径直走向角落。
那里堆着几匹积了灰的素绢。
她伸手抚过。
素绢粗砺,指腹擦过有细微的沙沙声。织工是好的,经纬匀密,只是太素净了些。没有纹样,没有提花,一片空白的雪白。
“这个怎么卖?”
周掌柜一愣。
那素绢是去年剩下的陈货,压在库房最底层,她都快忘了。织工虽好,可这年头谁穿素绢?大户人家要织锦绣花,小户人家要耐磨经穿。
不上不下,最是尴尬。
她报了个极低的价格,权当清货。
雪柳没还价。
她让青萝付了银钱。
周掌柜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见她将素绢抖开,对着光细细端详。那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
她指尖在绢面上缓缓抚过。
一寸一寸。
像在丈量什么。
“周掌柜。”
她说。
“这绢若是染作月白,再加一道压光,你可会?”
周掌柜会。
早年间她还在绣坊做学徒时,老师傅传过这门手艺。只是工序繁复,费时费工,寻常客人不点,她便也多年不曾做过。
“我订一百匹。”
雪柳说。
“一个月后交货。成色若好,往后每季再加三百。”
周掌柜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妇人。
衣着素净,月岚色的旧披帛洗得微微发白,通身没有几件首饰,只在腕间笼了只极细的银镯。
说话却是平平淡淡的气定神闲。
仿佛她口中说出的不是百匹绢帛。
只是几两茶叶。
“夫人是……?”
雪柳没有答。
她让青萝留下订金,转身出了店门。
青萝追上来,怀里还抱着那匹素绢,满肚子疑惑。
“夫人,您订那么多绢做什么?”
雪柳望着长街熙攘的人流。
糖画摊前排着长队,凤凰糖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娇声叫卖“玉兰——白兰花——”。
她看了片刻。
“青萝。”
“在。”
“你说品月城的女眷,做一身衣裳要多少钱?”
青萝掰着指头算。
料子、绣工、裁缝,少则七八两,多则三五十两不等。
“太贵了。”雪柳说。
她走进下一家铺子。
那是一家成衣铺。
铺面更小,夹在当铺和杂货铺之间,逼仄得几乎要被人忽略。牌匾倒是新的,漆色鲜亮,“成衣居”三个字端端正正。
铺中客人寥寥。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瘦削,眉宇间有几分郁郁不得志的消沉。正趴在柜上打盹,听见门响才惊醒。
雪柳环视一周。
目光落在角落那件半成品的褙子上。
杏色的料子,领口绣着缠枝兰。针脚细密,纹样雅致,不是寻常成衣铺的手艺。
她问了价。
老板对答如流,从料子到工钱到工期,一一说得分明。
只是神色恹恹。
生意不好。
铺子快撑不下去了。
雪柳沉默片刻。
“我给你出本钱。”
她说。
“你给我管事。”
老板抬起头。
“四六分账,你四我六。”
老板瞪圆了眼。
他在这条街做了十年,从绸缎庄学徒做到成衣铺掌柜,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从没见过这样谈生意的。
“夫人……”他咽了咽唾沫,“敢问府上是……?”
雪柳没有回答。
她让青萝留下银票,转身出了店门。
长街尽头,夕阳正一寸一寸沉下去。
余晖将青石板染成流动的蜜色,货郎收了担子,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空篮往家走。炊烟从檐角升起,融进暮色四合的天际。
她忽然停住脚步。
巷口立着一个人。
鸦青色的衣袍。
乌沉沉的眼。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上落了几片不知从哪来的柳絮,鬓边也沾了一星白,他没有拂。
夏云之。
他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质问,不是恼怒,不是这些日子以来她习惯的沉默与距离。
是别的什么。
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歇脚处。
像攒了很久很久的话,临到嘴边却忘了怎么说。
雪柳先开了口。
“你跟踪我。”
不是问句。
“是。”他说。
他没有辩解。
没有找借口。
只是那样看着她。
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雪柳移开目光。
“往后不必了。”
她从他身侧走过。
衣袂擦过他的袍角。
没有停留。
他没有追上来。
是夜。
雪柳宿在正院。
三更时分,她忽然醒来。
窗棂外有极轻的响动。像落叶拂过屋檐,像夜鸟敛翅停驻。
她披衣起身。
没有点灯。
推开窗。
月色如水,倾泻满庭。
庭中空无一人。
只有窗台上静静放着一枝花。
不是杏花,不是海棠。
是玉兰。
雪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边缘微微卷起,像刚从树上折下。
夜露未干,凝在花瓣尖上,颤巍巍的,欲坠不坠。
她低头看着那枝花。
看了很久。
月色漫过她的指尖。
漫过花瓣上未干的夜露。
她没有收。
那枝玉兰在窗台上放了一夜。
天明时,青萝悄悄收走了。
雪柳站在妆台前。
她打开匣底,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
那是三年前,她还在桃叶巷时收到的。
没有落款。
没有印信。
只有一行极清隽的字——
“品月城杏花已开,卿归未晚。”
她看了很久。
指尖抚过那几个字。
一笔一划。
纸笺的边缘已经卷了,折痕处磨损发白。这些年她看了多少遍,自己也不记得。
窗外起了风。
春日将尽,杏花开始谢了。
她没有回头。
将那纸笺折起。
放回匣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