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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红烛不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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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回门,天公不作美。
卯时刚过,天边便堆起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品月城的檐角。风从北边来,带着未化的寒凉,将满城新发的柳枝吹得瑟瑟作响,也将檐下那串旧风铃吹得叮叮当当。
雪柳立在廊下,望着这天色出神。
“夫人,车马备好了。”
侍女青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雪柳应了一声,拢了拢披帛——还是那件月岚色的旧衣,洗得微微发白,边缘有些毛了。她不惯穿红,嫁进来三日,新做的那些红裳一件未动。
夏云之不曾问过。
他不问,她便也不解释。
将军府的门槛高逾三尺,朱漆铜钉,石狮子镇守两侧。雪柳跨过那道门槛时,脚步顿了一顿。
她嫁进来三日,这是头一回出门。
门房的小厮殷勤地掀起车帘,她微微颔首,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比外头暖和些,熏着淡淡的苏合香,青兽小炉里燃着银丝炭。她刚坐定,便觉车身微微一沉——
有人掀帘进来了。
夏云之今日穿得素净,鸦青色的常服,只在腰带上缀了块羊脂玉。那玉成色极好,温润无瑕,雕成一朵半开的杏花。
他生得极好。眉眼舒朗,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温润,与传闻中那个“蛮横不讲理”的将军府小公爷判若两人。
他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不算小。可他一进来,雪柳便觉这方寸之地逼仄了许多。
他没有开口。
雪柳也没有。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穿过长街,穿过杏花尚未落尽的桃叶巷口。
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沈氏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着压箱底的那件酱色绸袄,领口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在鬓边颤巍巍地闪光。
看见马车停下,她下意识向前迎了一步。
又在看清车上下来的第一个人时,生生收住了脚。
夏云之站在车前,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岳母。”
沈氏怔住。
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事。
将军府的小公爷,天潢贵胄,对着她这个升斗小民,弯下腰去。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雪柳从夏云之身后绕出来,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娘,进去说话。”
沈氏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好,好,进去说……”
她拉着女儿的手往里走。
没有回头。
那一声“岳母”还烫在她心上。
不是受宠若惊。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出。
阿萤从屋里扑出来,一头扎进姐姐怀里。
“姐姐!”她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啦!你好久好久没回来!”
雪柳蹲下身,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阿萤的头发软,总也扎不住,三两下就散成毛茸茸的一团。
“姐姐给你带了点心。”
阿萤却不看点心。
她只盯着姐姐身后的人看。
那是个很好看的哥哥,穿青衣裳,站在杏花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肩,他也没有拂。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那株杏树多长出来的一枝。
阿萤凑到姐姐耳边,自以为很小声。
“姐姐,这是你夫婿吗?”
雪柳没有回答。
倒是夏云之微微俯下身,平视着这个小姑娘。
“我叫夏云之。”他说,“你叫什么?”
阿萤眨眨眼。这个哥哥说话轻轻的,不像门房老爷那样凶。
“我叫阿萤。”她说,“萤火虫的萤。”
“好名字。”
夏云之弯起唇角。
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清浅又温柔。像春日化开的雪水,潺潺淌过山石。
“阿萤,你头上落花了。”
阿萤抬手去摸,左摸右摸,没摸着。
夏云之替她拈下那片花瓣。
杏花粉白,薄如蝉翼,躺在他掌心,像一小片云。
他没有扔。
阿萤歪着头看他,忽然说:“我知道你。”
夏云之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就是那日追出府门的人。”
雪柳的指尖微微收紧。
阿萤浑然不觉,兀自说得认真。
“那日我和小一哥哥迷路,跑到一处好大的府邸。门房赶我们走,我们在巷口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
她顿了顿。
“我看见门里有人跑出来,穿着青衣裳,跑得很快。门房说你不能出去——然后你就没出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那时候很凶。”
夏云之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抱歉。”他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了什么。
“那日吓着你了。”
阿萤摇摇头。
“后来那府里送了好多糖来,我就不怕了。”
她没说的是——
那些糖装在雕花的匣子里,蜜渍的梅子、琥珀色的梨膏、雪白的松子糖。她娘一口没动,全锁进柜中,至今也没舍得吃。
雪柳始终没有说话。
她没有看夏云之。
只将阿萤揽到身边,替她拍去膝上的尘土。
“娘,我帮你梳头。”
沈氏的眼眶红了。
她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衣襟。声音稳着,像这么多年无数次稳住自己一样。
“好,好。”
夏云之还站在原地。
杏花还在落。
拂了他满肩。
他看着雪柳牵着母亲和妹妹的背影,走进那扇窄窄的门。
她没有回头。
始终没有。
檐下风过,将他的衣袂吹起又落下。
他垂着眼。
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
他转身走向巷口。
那里立着一个人。
青衫落拓,倚着斑驳的老墙,不知站了多久。
薛叙浒。
“师弟。”他说,“偷看人家回门,可不是君子所为。”
夏云之没有接话。
他站在巷口那株老杏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
杏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挤满枝头,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像攒了一冬的话,终于等到春天来说。
风来一阵,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像一场无声的雪。
“师兄。”他说。
嗓音很低,像从喉间慢慢磨出来的。
“那年我随父亲巡边,在凉州遭了埋伏。”
薛叙浒没说话。
“亲卫都战死了。我在亲卫掩护下,侥幸被一女子所救。”
他顿了顿。
“那女子,十四岁,会用草药治伤,会在夜里守着炉火给我煎药,会在我烧得神志不清时,整夜整夜地给我打扇。”
风穿过巷子。
杏花吹落如雪。
“我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枝杏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
“她说,屋后的野杏开了,折一枝进来添些颜色。她不知道那日是我的生辰。”
她不知道。
他也没有说。
“我在她家养了一个月的伤。”他说,“她说她叫柳儿,随父亲来凉州采办皮货,不料父亲染病客死异乡。只能暂居于此。”
他转过身。
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斑驳的木门,门环是旧的铜,磨得锃亮。门槛被岁月踩得凹陷下去,像一道浅浅的弧。
“我回京后,遣人去凉州寻她。”
“得知早已搬走,不知所踪。”
“我找了三年。”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
“三年后才在桃叶巷口,看见她在杏花树下晒衣裳。”
薛叙浒沉默良久。
“……所以你就去求圣旨?”
夏云之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扇门。
目光很轻,很柔。
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深知她心里没有我。”
他说。
声音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我等了她三年。好不容易找到她——”
他顿住。
喉结滚了滚。
“总不能……”
他没有再说下去。
风又吹落一阵杏花。
薛叙浒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然,叹息,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
“师弟。”
他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未必是她想要的。”
夏云之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片被阿萤遗忘的杏花瓣还躺在那里,边缘已经有些卷了,颜色也不再鲜润。
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收拢手指。
“我知道。”
声音被风吹散了。
院内。
雪柳正替母亲梳头。
沈氏的头发白得比往年快了。鬓边银丝丛生,梳子过处,总要带下几根。
“他对你好不好?”沈氏盯着铜镜里女儿的脸。
镜中倒影模糊,看不清神色。
“好。”
“真的?”
雪柳没有回答。
沈氏转过身,握住女儿的手。
那双曾经细嫩的手,三日不见,指腹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茧痕。
沈氏声音发紧:“他逼你写字?”
雪柳抽回手,拢进袖中。
“他书房里的东西,我碰不得。”她语气平淡,“那是我自己翻的。”
沈氏张了张嘴。
想问翻什么。
没问出口。
女儿的神色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不敢再往深里探。
阿萤趴在母亲膝头,百无聊赖地玩着姐姐的衣带。
“姐姐。”
她忽然说。
“你夫婿为什么不进来?”
雪柳低下头。
“他在忙。”
“可是他一直在门口站着呀。”
阿萤认真地说。
“我方才从窗缝里看见,杏花落了他一身,他也不走。”
雪柳没有回头。
她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
想起三日前那个夜晚。
满屋的红烛,满目的红。
他说——
柳儿,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她没有应。
窗外又起风了。
杏花簌簌地落。
像下不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