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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玉兰不知年 那一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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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枝玉兰之后,案上再没出现过花。
青萝起初还探头探脑往窗边看,看了一日、两日、三日,那青瓷瓶始终空着,空空荡荡立在那里,像个等不到故人来访的旧友。
她不敢问。
雪柳也不提。
日子像被谁抽去了筋骨,软塌塌铺陈开,晨起梳妆,午间歇晌,黄昏时在廊下看一会儿天边云霞。
将军府的廊檐深,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将云流过,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停驻许久,也不肯走。
这日黄昏,雪柳在廊下绣花。
是阿萤的生辰礼,一件杏色的小袄。她选了素净的料子,只在领口袖边绣几枝缠枝杏花——粉白的花瓣,淡青的叶,密密匝匝攒成一簇。
她绣得很慢。
一针下去,半晌才提起另一针。
青萝远远立着,不敢出声。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来,廊下昏暗。
雪柳的侧脸融进昏昧的光影里,只有针尖偶尔一闪,像倏忽划过的流萤。
“夫人,”青萝终于忍不住,“天暗了,伤眼睛。”
雪柳应了一声。
却没有停。
她绣完最后一片花瓣,收了针,将小袄叠好。
然后抬起头。
夏云之站在月洞门边。
不知站了多久。
暮色将他整个人浸成一道淡淡的剪影,看不清眉目,只有轮廓静静立在那里。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样看着她。
隔着满院的暮色与晚风。
雪柳没有动。
她没有起身,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垂眸避开。
她只是静静回视。
夏云之先移开了眼。
他转身。
走了。
青萝看看他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自家夫人,嘴唇翕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雪柳低下头,将叠好的小袄放进针线篮里。
她没有抬头。
入夜后,忽然下起雨。
是品月城春日惯有的雨,细密绵长,不惊不扰,落在瓦当上沙沙的,像蚕食桑叶。
雪柳倚在窗边听雨。
窗台上那只青瓷瓶还在,空空荡荡。雨丝斜斜飘进来,在瓶口凝成细小的水珠,颤巍巍的,又一滴一滴滑落。
她伸手,将窗掩上。
正要转身,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萝推门进来,神色惶急。
“夫人,世子爷他——”
话未说完,雪柳已起身向外走去。
她没有问出了什么事。
廊下灯火通明,几个小厮擎着油纸伞,正往书房方向跑。雨幕里人影幢幢,被灯火拉成歪斜的剪影。
雪柳在书房门外站定。
门半敞着,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明灭不定。
她抬手。
顿了一顿。
还是推开了。
屋里酒气冲天。
夏云之伏在案上,一条手臂压着摊开的舆图,另一条垂在身侧,指尖将将触到地上一只翻倒的酒坛。酒液汩汩淌出来,洇湿了半边青砖。
闻讯赶来的管家束手无策,见了雪柳如同见了救星。
“夫人,世子爷他从傍晚就一个人关在屋里,不许人近身……”
雪柳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在那只酒坛前蹲下身。
将酒坛扶正。
夏云之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眼睫濡湿,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素日清隽的面容映得有些狼狈——鬓发散乱,衣襟半敞,眼底是浓重的青痕。
他看着她。
那目光迷蒙,像隔着一层雨雾。
“柳儿。”
他唤她。
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砺的石面。
“……是你吗。”
雪柳没有应。
她起身,取过架上干净的白巾,覆在他濡湿的鬓发上。
他的头发湿透了,不知在雨里站了多久。
“谁准你淋雨的。”
她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夏云之怔怔望着她。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却半分也抵达不了眼底。他只是那样笑着,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又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忽然发现——
原来还有路可走。
“柳儿,”他说,“今日是三月初九。”
雪柳的手顿住。
三月初九。
七年前的这一天,她在凉州山间的木屋里,从一个少年烧得滚烫的额头上,取下浸湿的帕子。
“柳儿,”他说,“今日是我生辰。”
他那时烧得神志不清,这句话是梦里说的,第二日醒来便不记得了。
她以为他不记得了。
“我每年今日都去那间木屋。”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雨丝。
“第一年它还在。第二年屋顶塌了一角。第三年整个屋子都拆了,原址盖了新的猎户屋。”
他的眼睫垂下去。
“第四年新猎户也搬走了。第五年那里成了一片荒地,长了半人高的野草。”
“第六年……”
他顿了顿。
“第六年我终于在桃叶巷找到你。”
雨声淅沥。
烛火摇曳。
雪柳垂着眼,看着自己覆在他发间的那只手。
白巾已经洇湿了,边缘正往下滴水。
一滴。
又一滴。
“你成亲那日,”他说,“我站在街角,看着花轿从巷口过去。”
“轿帘是红的,风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你握着苹果的手。”
他的声音低下去。
“那只手,我认得的。”
七年前夜里,山间木屋没有烛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她守在他床边,握着一柄蒲扇,轻轻给他扇风。
他烧得迷迷糊糊,却记得那只手。
白皙,纤细,指尖有常年做活的薄茧。
扇了一夜,不曾停过。
“那日我在街角站了很久。”他说,“久到送亲的队伍都散了,久到巷口卖糖画的老伯收了摊。”
他抬起头,望着她。
“然后我回府,去求了圣旨。”
雪柳没有说话。
她看着自己覆在他发间的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了手。
“世子醉了。”
她说。
声音很平,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青萝,煮醒酒汤来。”
她转身要走。
手腕忽然一紧。
夏云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隔着衣袖,是指尖贴着肌肤,实实在在地握住了。
他握得很紧。
紧到像怕一松手,她就再也不会回头。
“柳儿。”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不要我了吗?”
雪柳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那盏摇摇欲坠的烛火。
火光在夜风里挣扎,忽明忽灭,将她的侧脸映成一片晦暗。
“世子。”
她说。
“你我成亲,是圣旨赐婚。”
不是她要的。
也不是他该求的。
夏云之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
“那年初夏,你离开前一夜。”
他说。
“你问我,以后还会不会来。”
雪柳的脊背绷紧了。
“我说会。”
他望着她的背影。
“你笑了。你说,品月城的杏花春天开,你来的时候要是正好赶上,替我折一枝。”
他的声音渐渐哑下去。
“你说你喜欢杏花。因为杏花是粉白的,不像红的那么刺眼,白的那么寡淡。你说你爹说过,品月城的春天是粉白色的,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你说……”
他的喉结滚动。
“你说你叫柳儿,因为生在杏花将谢、柳条初绿的时节。”
雪柳始终没有回头。
可她也没有抽回手。
雨声渐密。
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芯,扑地灭了。
满室陷入幽暗。
只有窗外的天光,将雨幕映成一片流动的灰白。
夏云之还握着她的手。
“我等了你三年。”他说。
“成亲那夜,你在喜床上坐到四更,没有躺下。”
“次日你寅时便醒了,在妆台前枯坐了一个时辰。”
“你的嫁衣压在箱底,杏花粉白的,绣了三年。你一次也没有穿过。”
他的声音轻得像雨丝。
“你的箱笼里有一张纸笺,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都磨毛了。”
“上面写着——”
他顿住。
没有说下去。
雪柳终于回过头。
她的面容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
“你翻我的东西。”
不是问句。
“是。”他说。
他没有辩解。
“第一年找到你的时候,我遣人去凉州查访。你瞒我,凉州从无柳姓人家”
“回到山间小屋,隔壁人家至今还记得你。说你走之前,在窗台上留了一枝杏花。说那花开了一整夜,第二日才谢。”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流淌。
“我翻遍了桃叶巷。找到了你的母亲,你的妹妹,你从前替人做针线时留下的旧帕子。”
“找到了你压在箱底的嫁衣,还有那张不知等谁来看的纸笺。”
他顿了顿。
“我没有找到你。”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那摩挲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这几年,可还安好?”
雪柳没有回答。
雨声漫过屋檐,漫过窗棂,漫过这一室无边的幽暗。
许久。
她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世子醉了。”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
“明日醒来,便不记得今夜说过什么。”
她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握住。
雪柳推开门。
夜风挟着雨丝扑进来,凉意沁人。檐下的灯火早已熄了,只有远远几盏,像雨幕里挣扎的萤火。
她走进雨里。
青萝擎着伞追上来,被她轻轻挡开。
“夫人,您身上都湿了……”
雪柳没有应。
她走得很慢。
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很多年前,山间那间木屋。
那个少年走的那日,她站在山道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个小点,变成看不见。
正院的门在身后合上。
雪柳靠在门扉上。
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青砖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她慢慢蹲下身。
将脸埋进膝间。
没有声音。
只有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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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停了。
青萝进来时,雪柳已经梳洗齐整,正坐在窗边绣那件小袄。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平和,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青萝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世子爷一早便出门了。”她小心翼翼道,“吩咐人把书房那坛打翻的酒收拾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雪柳应了一声。
针尖穿过素绢,牵出一线粉白的花瓣。
“夫人,”青萝忍不住,“世子爷他……”
“青萝。”
雪柳没有抬头。
“往后他的事,不必告诉我。”
青萝的话噎在喉间。
她看着自家夫人低垂的眉眼,那样安静,那样平和,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潭。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说不出为什么。
午后,门房来报,说有一位姓周的掌柜求见。
雪柳放下针线,亲自去了前厅。
周掌柜换了身簇新的衣裳,满面红光,一见她便连连道谢。绸缎庄接了将军府的订单,名声传出去,这几日上门订布的客人络绎不绝。
“夫人真是我的贵人!”周掌柜拉着她的手,热泪盈眶,“我那铺子开了二十年,从没这样红火过……”
雪柳不动声色抽回手。
“周掌柜客气。”她说,“生意兴隆是周掌柜经营有道,与我无干。”
周掌柜一愣。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妇人,衣着素净,神色平淡,仿佛昨日那个一口气订下一百匹素绢的人不是她。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位夫人,不想要任何人知道。
“是,是。”周掌柜敛了神色,郑重道,“夫人说得是。”
她不再多言,只将账本呈上,一项一项报与雪柳听。
雪柳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都在要紧处。
周掌柜答着,心里越来越惊。
这位夫人对布匹的成色、染料的产地、压光的工序,竟比她这个做了二十年的人还要清楚。
她想起昨日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可会”。
那不是问。
那是考。
周掌柜走后,青萝捧着账本。
“夫人,您怎么都会!”
雪柳将账本接过,细细翻看。
“不会。”她说,“慢慢学的。”
青萝不信:“那得学多少年呀……”
雪柳没有答。
她翻到某一页,指尖顿住。
那是将军府采买的账目。
布帛一项,每月支出是寻常人家的百倍不止。
她看了片刻。
合上账本。
黄昏时分,夏云之回府了。
他没有去正院,也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后园。
后园有一株玉兰。
是他母亲留下的,种了二十余年,枝干已有碗口粗。每年春日,满树银花,像落了一层经冬不化的雪。
他站在树下。
玉兰谢了大半,枝头还剩几朵,在夕光里泛着淡淡的冷白。更多的落在地上,铺成一片薄薄的雪。
他在那片落花前蹲下身。
拾起一朵。
花瓣边缘已经卷了,有些褐色的枯痕。
他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往正院走去。
他在院门外站定。
青萝正端着晚膳进去,见了他,险些打翻食盒。
“世、世子爷……”
夏云之没有看她。
他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烛光,映在廊下,像一小片暖黄的月。
他把那朵玉兰放在门槛上。
然后转身。
走了。
青萝看看那朵花,又看看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棉花。
她端着食盒进去,欲言又止。
雪柳正坐在灯下,手里还是那件小袄。
“有话便说。”
青萝憋不住,一五一十全说了。
雪柳听着,手里的针没有停。
绣完最后一瓣杏花,她收了针。
“去看看。”
青萝一愣。
雪柳已经起身向外走去。
门槛上静静躺着那朵玉兰。
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不复清晨时的鲜润。可那香气还在,清清冷冷的,在夜风里若有若无。
雪柳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
将那朵玉兰拾起。
青萝险些惊呼出声。
雪柳没有说话。
她将玉兰托在掌心,转身进了屋。
窗台上那只空了许多日的青瓷瓶,今夜终于不再空着。
那朵玉兰立在瓶口。
花瓣低垂,像累极了的人,终于寻到可以倚靠的地方。
雪柳立在窗前,看了许久。
夜风拂过,将她的鬓发吹起又落下。
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