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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不辞花 品月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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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月城的春,是从柳絮里漏出来的。
四月里,满城柳枝都软了腰肢。
风一过,白绒绒的絮便贴着檐角飞,落进半开的酒肆窗棂,落在赶路人青灰的肩头,也落进桃叶巷口那株老杏树的花盏里。
那杏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虬结,斜斜探出半墙。这几日开得正盛,风一阵,花便簌簌落一阵,像是下不完的雪,又像谁把云撕碎了撒在人间。
阿萤就是在这杏花雪里跑回来的。
她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已撞破了满巷的寂静——
“娘亲!娘亲!”
沈氏正坐在檐下补衣裳。春衫薄,破的是肘弯处,阿萤上树掏鸟窝刮的。听见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她手一抖,针尖险险擦过指腹。
她抬起头,就看见自家那个皮猴儿顶着一脑袋粉白花瓣,跟阵小旋风似的卷进门。后头还跟着探头探脑的薛家小子,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弹弓。
“娘亲!”阿萤一头扎进她怀里,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淬了碎星子,“今日我与小一哥哥迷路啦!”
沈氏心口一紧。
“——然后我们走到一处好大的府邸!”阿萤浑然不觉,双手高高比划着,“那墙可高可高,门环是兽头的,铜锈斑斑,凶得很。可是墙里头探出一枝花来,白的,香得——”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那香气还在鼻尖。
“香得出奇。”
沈氏捏着针,没有动。
“比巷口的杏花还香吗?”
阿萤认真想了想,摇头:“不一样的香。杏花是甜的,那花是……凉的。”
她说不出更多,便揪着母亲的衣襟,叽叽喳喳往下讲。讲那府邸的门房老爷怎样凶神恶煞地赶人,讲小一哥哥怎样护着她跑,讲她回头时,墙头簌簌落了一地白花瓣,像铺了层薄薄的雪。
沈氏听着,手里的针不知何时停了。
她垂眼,看着女儿稚气未脱的脸。那脸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鬓边沾着不知从哪沾来的花瓣——
不是杏花。
杏花是粉白的,圆润而软。这是雪白的,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极淡的青,像月华凝成。
玉兰。
品月城里,能种玉兰的府邸,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扬起手,落在女儿背上。
不重。阿萤连疼都没觉着,还在笑:“娘亲,那花真的很好看——”
“你这孩子。”
沈氏的声音忽然涩住了。
她把女儿往怀里揽了揽,那件没补完的衣裳硌在两人中间。粗麻布的料子,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针脚密密匝匝,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巷口的杏花开得再好,那也是野树,人人看得。
可那高墙里的花——
不是她们这样的人该看的。
“往后可别学你小一哥哥这到处晃荡的性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含了一口沙,“那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再美,也不可……”
不可什么?
她没有说完。
阿萤从她怀里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她才五六岁,还不太懂“不能”和“不敢”的区别,但母亲的神色让她隐约知道——
那枝探出墙头的白花,不是好看,是别的什么。
是让人不敢看的。
她乖乖窝进母亲怀里,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软软的,糯糯的。
沈氏没有再说话。
檐下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巷口的杏花还在落,像一场无声的雪。风穿过巷子,将那些粉白的花瓣吹得四散零落,有些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有些落在谁家忘了收的衣裳上。
那只补了半截的袖子还垂在沈氏膝头。
针还捏在指间。
许久,她低下头,将针尖刺进粗麻布里。
一针。
又一针。
黄昏时分,斜檐拐角。
薛叙浒是在将军府后巷的屋顶上找到人的。
他的小师弟正仰面躺着,一条腿曲起,手腕搭在额前,挡着最后一点夕光。身侧放着一坛酒,封泥没动,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想喝。
暮色四合,飞檐斗拱将天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远处炊烟袅袅,近处偶有归鸦掠过。
薛叙浒走过去,也不客气,往他旁边一坐。
“知华公子闲来无事,看着落日饮酒。”他伸手把那坛酒拎过来,掂了掂,“不如留着夜色,寻上三两美娇娘,岂不美哉。”
师弟没动。
薛叙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头,带着将军府藏酿特有的凛冽。他咂了咂嘴,低头看坛上的字。
“将军府的藏酿?”他扬眉,“你倒是会挑地方。”
师弟终于动了动。
他把手臂从眼睛上挪开,露出底下那双澄澈的眼。
夕光正沉入他眼底,给乌沉的瞳仁镀了层流动的金边。明明是温温润润的眉眼,生得极清隽,偏生带着三分不知餍足的锐气——像一柄入鞘的刀,刀锋未露,冷意已浸透刀柄。
夏云之。
骠骑大将军独子,天子亲封的昭武校尉,京中权贵见了都要绕道走的混世魔王。
此刻他仰头看着薛叙浒,唇角慢慢弯起来。
“师兄。”他说,“你偷我酒。”
“分明是你请我喝。”薛叙浒又灌一口,“不喝白不喝。”
夏云之没反驳。
他重新躺回去,望着天边沉落的落日。最后一缕金边正挣扎着不肯离去,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绯色锦袍。
只着了件素净的月白长衫,领口袖边绣着隐隐的暗纹——不是蟒纹,不是云纹,是极细的忍冬缠枝。不像将军府的小公爷,倒像哪个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该是临窗读书、执笔作画的。
薛叙浒看了他一眼。
“我方才路过桃叶巷,”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看见一树杏花,开得真好。”
夏云之的眼睫颤了一下。
“巷口有个妇人在收衣裳。她女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片白花瓣。”
夏云之没有应声。
他仍然望着天,可那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薛叙浒把酒坛放回去,拍了拍手。
“师弟,该走了。”
他没有等答复。衣袖一挥,人已翻上对面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天际。
夏云之仍然躺着。
夕光终于尽了。天边最后一抹金边沉入地平线,墨蓝从东边漫上来,像一滴墨滴进清水,慢慢洇开。
他望着那片渐深的蓝,许久未动。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只是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
“雪柳。”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黄昏,低低念出这个名字。
嗓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
那坛酒还放在他身侧。
余温已散尽了。
品月城的夜来得很慢。
一盏一盏的灯次第亮起,从城东亮到城西,从富贵人家的飞檐朱户亮到寻常百姓的木窗纸棂,将这座城点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将军府的书房里没有点灯。
夏云之推门进去时,长案后的人正对着窗外出神。
案上摊着一盘残局。黑子白子交错缠斗,已是中盘厮杀最烈处,却悬而未决,胜负未分。
“王爷。”他垂首。
窗前的人没有回头。
“事情办好了?”
“是。”
“静待时机即可。”
案前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
他生着一双极淡的眉目,烛火未燃,月色从窗棂漏进来,将他的面容映成一片冷白。
晋王,君乐郡。
当今天子第三子,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外人看他是温润如玉的闲散王爷,扶琴赏画,吟风弄月。
只有近身的人知道。
那张温润的皮下藏着怎样的刀锋。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棋局,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在指腹间缓缓摩挲。
那指腹有极薄的茧——是弓弦磨出来的。
“夏云之。”
“臣在。”
“这棋局,”君乐郡说,“我已为你摆好。”
白子落下。
清脆一声,如玉石相击。
君乐郡抬起头。
月光正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淡极的神色映出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他唇边挂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莫要让我失望。”
夏云之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盘棋。
黑子被白子围困,四面临敌,如困兽入笼,天罗地网,已无活路。
——只差一子。
红烛高照。
良辰美景。
雪柳坐在喜床上,垂着眼。
满屋的红。
红烛、红帐、红被褥,连窗棂上都贴着金粉描就的双喜字。这红色太浓,太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像是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溺在其中。
她想起很久以前。
巷口那株杏花树下,有人对她说——
柳儿,等我高中了,便来娶你。
她等了很多年。
等到杏花开了七回。等到他从青涩的少年长成清俊的青年。等到他中了举人。等到她绣好了嫁衣。
嫁衣是杏花粉白的颜色。
她说杏花开了她才嫁。他说好。
然后圣旨下来了。
骠骑大将军府与工部侍郎府联姻,择吉日完婚。
深宅里无人问津,现如今倒也算混得一场极好姻缘。
她的嫁衣还压在箱底。
粉白的,绣着杏花缠枝的,一针一线缝了三年。
满屋的红,没有一色是她要的杏花粉白。
门开了。
雪柳未抬头。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笃定,一步一步踏在她心上。
大红喜服的下摆落入她低垂的视线。
“柳儿。”
那人唤她。
嗓音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从不知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念出来,竟能这样轻,这样软。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她终于抬起头。
满目红烛的光晕里,夏云之站在那里。
他今日着了大红喜服,墨发束起金冠,眉目被烛火映得柔和无匹。不是权倾京城的将军府独子,不是蛮横不讲理的混世魔王。
倒像哪里来的意气少年郎。
满心满眼,只装得下眼前一个人。
他望着她。
那样认真地望着她。
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值得看的风景。
雪柳静静回视。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摇曳的光影。
她没有说话。
红烛静静烧着。
烛泪一滴滴落进铜盘,像无声的雨。
她垂下眼帘。
良辰美景。
人间欢喜。
可她的杏花,还开在桃叶巷的春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