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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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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手段,震慑全城。罢市当日即溃
。赵砚趁热打铁,宣布:没收沈、冯等家部分非法产业,设为“官民合办织造工坊”,由官府监管,匠人入股分红;同时,大力推广新式水力纺机图纸,鼓励匠人仿制改良,官府以优惠价收购。
短短一月,苏州纺织业非但未衰,反因新技术引入、竞争加剧而更显活力。更多匠人看到实惠,踊跃登记考功,匠学堂报名者排成长队。
然而,就在赵砚准备将试点经验向松江、常州推广时,一个噩耗自京城传来:北直隶清丈队遇袭,三名算学生重伤,谢云澜紧急奏请,将清丈范围收缩。
赵砚捏着密信,指节发白。他早知道清丈凶险,却未想对方如此丧心病狂。云澜在京,压力可想而知。
“大人,京城加急文书。”孙成又递上一封。
是谢云澜亲笔,字迹一如既往清峻,却透着急切:“江南罢市之事已传至京,周阁老等联名弹劾你‘激起民变’、‘与民争利’。陛下虽暂压,然朝议汹汹。三皇子一系官员,借沈家事攻讦你‘目无皇室’。速将罢市处理结果、工坊改制详情、税赋增收实据,六百里加急送来。切切。”
赵砚闭目,深吸一口气。京中情势,比他预想更恶劣。云澜独力支撑,不知承受多少明枪暗箭。
“李茂,立即整理罢市前后苏州商税、匠人收入、工坊改制明细,附沈冯等家罪证,以钦差行辕用印,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城,直送户部谢郎中处。”赵砚沉声命令,“另,飞鸽传书陈石匠、张木匠,命其在松江、常州,加速匠人登记、学堂筹备,但暂缓触动豪强根本,一切待京中风波平息。”
“是!”
当夜,赵砚独坐灯下,给谢云澜回信。他详细说明江南情况,分析朝中各方势力可能动向,最后写道:“…京中凶险,万勿独行。清丈之事,可暂缓图之,保全自身为要。江南局面已开,我有把握。勿为我忧,专心应对朝堂。盼早日团聚。砚字。”
他凝视最后四字良久,方封缄用印。推开窗,秋雨已住,一弯冷月悬于天际。云澜,此刻你是否也独对孤灯?这漫漫长夜,我们还要携手走多久?
京城,户部值房。烛火跳跃,映照着谢云澜清减苍白的脸。他刚看完北直隶清丈队送来的最新报告——遇袭事件后,测量进度受阻,地方乡绅反扑更烈,甚至有流言说“清丈是要加赋,夺民田”。
他放下报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连月操劳,应对弹劾,协调各方,还要牵挂江南赵砚,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熬。前日咳疾又犯,夜间低烧,他未对人言,只悄悄服了剂丸药压着。
“大人,药熬好了。”韩峰推门而入,端着一碗黑稠汤药,神色担忧,“您已三日未好好歇息了。”
谢云澜接过,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他放下碗,问:“江南加急文书,可送到了?”
“一个时辰前已到,按您吩咐,直接送入宫中。陛下此刻应已看到。”韩峰低声道,“大人,赵大人那边……”
“他没事。”谢云澜语气笃定,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江南罢市已平,改制工坊已立,税赋实据确凿。有此在手,明日朝会,我便能替他辩驳。”
韩峰欲言又止,终是道:“大人,您也要保重。赵大人信中,再三叮嘱……”
“我知道。”谢云澜打断他,语气转柔,“你先下去吧,我再看会儿卷宗。”
韩峰退下。谢云澜静坐片刻,从怀中取出赵砚那封“盼早日团聚”的信,又细细看了一遍,指尖拂过凌厉字迹,仿佛能感受到那人落笔时的力度与牵挂。他轻轻叹息,将信贴身收好,强打精神,继续翻阅清丈数据。
翌日朝会,果然风云再起。周阁老一系御史,联同三皇子门下官员,共二十余人,联名弹劾赵砚“在江南激变民情,擅设官坊,与民争利,更擅权锁拿皇亲国戚,目无君上”,要求即刻召回赵砚,废止试点,严惩不贷。
奏疏朗朗宣读,殿中气氛凝重。昭元帝面无表情,待读完,方缓缓道:“众卿以为如何?”
谢云澜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冷而平稳:“陛下,臣有本奏。弹章所列,多有不实。臣有江南钦差行辕加急文书,苏州知府、织造局、税课司联署具结,请陛下御览。”
太监呈上文书。皇帝翻阅,眉头渐舒。文书详述罢市起因(豪强胁迫)、处理经过(以工代赈、改制工坊)、结果(匠人得安、商税反增),并附有罢市前后一月苏州商税、匠人收入对比图表,数据清晰,成效显著。最后,是沈、冯等家偷漏税赋、逼迫匠人为奴的实证。
谢云澜继续道:“至于‘擅拿皇亲’,沈家虽有女为三皇子侧妃,然其触犯国法,证据确凿。陛下曾明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外戚?赵侍郎持王命旗牌,依律行事,正是维护朝廷法度尊严。若因裙带而枉法,则国法何在?皇室清誉何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弹劾官员,声音转厉:“反倒是江南某些豪强,为保私利,煽动罢市,胁迫匠人,几致民变,实为祸首!赵侍郎临危不乱,处置得宜,非但未激民变,反安抚民心,推广良技,增收国帑,此乃大功!岂可因污蔑而罪功臣?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嘉奖有功,惩处诬告!”
话音落下,殿中寂静。不少务实派官员暗暗点头。皇帝合上文书,淡淡道:“谢卿所言,数据详实,合乎情理。江南试点,虽有波折,然成效已显。赵砚有功无过。弹劾之事,不必再议。沈家既已伏法,依律处置,不必牵连。”
“陛下圣明!”谢云澜及部分官员躬身。
“然,”皇帝话锋一转,“匠籍改革,牵涉广大,确需稳妥。江南试点一年期满,赵砚即刻回京述职。试点成效,由工部、户部、都察院会同核查,再议推广。”
这便是要暂时冷却,观察朝野反应。谢云澜心知,此已是最好结果,恭声应下。
退朝后,谢云澜刚出宫门,便被三皇子门下一名官员拦住,皮笑肉不笑道:“谢郎中好口才,好手段。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谢郎中与赵侍郎少年得志,还需懂得韬光养晦才是。”
谢云澜神色不变,淡淡道:“下官只知尽忠职守,为陛下分忧。至于其他,非下官所能虑。告辞。”
他转身登轿,帘幕落下,才露出疲惫之色。今日朝堂一役,虽暂时保住赵砚与试点,却也彻底得罪三皇子一系。日后麻烦,只会更多。
回到户部,他即刻草拟奏疏,请求亲赴北直隶,督查清丈,并协调边镇粮草储备——北疆传来消息,狄人部落有异动,需早做准备。他要离京暂避锋芒,也为赵砚回京后推行全国匠籍改革,再拓空间。
奏疏批下,三日后启程。离京前夜,谢云澜收到赵砚飞鸽传书,言已接旨,不日回京。信中寥寥数语,却满溢思念与关切。谢云澜提笔回信,只八字:“京中已安,速归。保重。”
他将信缚于鸽足,推开窗,看那灰影融入夜色,飞向南方。秋深露重,寒意侵衣。他独立良久,方掩窗,回到书案前,继续核对北疆粮储账目。
砚郎,江南一载,你辛苦了。北疆风云又起,你我相聚之日,怕又要推后。然既许国,便难许卿。惟愿你我,各自珍重,来日方长。
景和二年初春,赵砚回京述职。江南试点成效卓著:匠人登记过万,评定匠师千余;匠学堂培养首批学徒三百,其中优异者已能独立设计改良器械;新式水力纺机、织机推广,苏松常三府纺织业效率提升,商税年增两成;官民合办工坊运转良好,匠人分红,皆大欢喜。
朝堂之上,数据面前,反对声浪暂息。昭元帝龙颜大悦,下旨:匠籍考功法定为常制,由工部虞衡司主持,逐步向全国推广;嘉奖赵砚,赐金帛,仍任工部右侍郎,总督工政。
赵砚与谢云澜,终于短暂团聚。谢府后园,红梅初绽,暗香浮动。二人对坐暖阁,煮茶叙话。一载分别,各自历经风波,此刻灯下对望,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瘦了许多。”赵砚看着谢云澜清减的容颜,眼中满是疼惜,“北直隶清丈,凶险异常,你不该亲自去。”
“无妨,都过去了。”谢云澜为他斟茶,唇角微扬,“倒是你,江南一行,黑了不少,也……更沉稳了。”
烛光下,谢云澜一袭月白常服,外罩狐裘,面容依旧清俊,但眉宇间沉淀了更多世事磨砺后的从容与坚韧。赵砚握住他执壶的手,触手微凉,却让他心中无比踏实。
“云澜,陛下今日私下问我,对北疆狄人异动,有何看法。”赵砚低声道,“狄人部落统一,新任大汗雄才大略,频频寇边。朝中主战主和,争论不休。”
谢云澜神色一凝:“你如何答?”
“我主战。”赵砚目光锐利,“和亲纳贡,徒耗国帑,养虎为患。狄人贪得无厌,今日许之以利,明日必索求更多。唯有打疼他,方能保边境十年太平。”
“户部存粮,可支北疆大军两年之用。近年仓储改革,粮道畅通,转运损耗大减。”谢云澜沉吟,“然战端一开,耗费巨万。边军装备,可堪一战?”
“这正是关键。”赵砚铺开一张图纸,正是他设计的“棱堡”雏形与“简易手雷”草图,“边军城防老旧,狄人骑兵来去如风。我拟改良城防,筑棱堡,辅以壕沟、拒马,使敌骑兵难以近前。另,批量生产此等手雷,内填火药碎铁,投掷而出,可伤人马,乱敌阵型。再配以强弩火铳,坚守不出,待敌疲敝,可出奇兵击之。”
谢云澜细看图样,眼中闪过惊叹:“此堡设计,兼顾火力与防护,确妙。手雷亦巧。然制造需时,狄人恐不会坐等。”
“故需早作准备。”赵砚握住他手,“我已奏请陛下,命工部日夜赶制。然此战关乎国运,粮草、军械、城防,需一体筹划。云澜,陛下恐会命我赴北疆监造,你……”
“我自当统筹粮草,保障后方。”谢云澜反握他手,清澈的眸子望进他眼底,坚定无移,“此非你一人之战。砚郎,你我既为朝廷柱石,便当同心戮力,共御外侮。你在前,我在后,定不叫将士们饿着肚子、空着手打仗。”
四目相对,情意与信念,在无声中交融。窗外寒风呼啸,暖阁内却春意盎然。赵砚倾身,轻轻吻上那淡色的唇。这个吻,没有离别的激烈,没有思念的焦灼,只有历经风雨后彼此确认的安心与承诺。
唇分,气息微乱。谢云澜脸颊绯红,长睫轻颤,低声道:“此去……凶险异常。狄人凶悍,边镇苦寒,你……务必保重。”
“你也是。”赵砚拇指抚过他微肿的唇瓣,声音低沉,“清丈田亩,触动太多人利益。京中皇子夺嫡,暗流汹涌。你留在后方,未必比我安全。记住,遇事不可强为,保全自身为上。韩峰及其部下,皆留给你。”
“我晓得分寸。”谢云澜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护身符,放入赵砚掌心,指尖微凉,“这是母亲遗物。你带着,盼它佑你平安。”
玉符温润,带着谢云澜的体温。赵砚紧紧攥住,如同攥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将谢云澜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发顶,嗅着那清冽墨香,一字一句道:“等我回来。此战之后,你我便向陛下请旨,外放江南,办书院,兴实业,过几日清净日子。”
“好。”谢云澜阖眼,任自己沉浸在这温暖坚实的怀抱中。窗外北风怒号,红梅摇曳。乱世烽烟将至,然此刻相拥,便有无穷勇气。
三日后,圣旨下:以老将定国公为主帅,赵砚以工部右侍郎衔任“监军同知”,即日赴北疆,督办城防、军械。谢云澜以户部仓场郎中衔,总揽北疆粮草调度。
出征那日,寒风凛冽,校场点兵。赵砚一身戎装,外罩绯色官袍,英气逼人。谢云澜亦着官服,立于送行官员之首。众目睽睽之下,谢云澜上前,为赵砚正了正头盔,理了理披风,动作自然,目光沉静,低语只二人可闻:“平安归来,我等你。”
赵砚当众握了握他手,一触即分,声音不大,却清晰:“家中一切,拜托了。”
没有更多儿女情长,一切尽在不言中。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大军开拔,旌旗猎猎,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烽火与血战,迤逦而去。
谢云澜立于城楼,目送那抹绯色身影融入铁流,直至消失在天际。寒风卷起他青色官袍,猎猎作响。他身姿笔直,面容清冷,唯有袖中紧握的拳,泄露了心底波澜。
砚郎,此去万里,烽火连天。愿你旗开得胜,愿你平安归来。而我,会守好这江山,守好这家,等你。
赵砚至北疆重镇大同,已是半月后。边地苦寒,二月犹飞雪。边军装备老旧,士气低迷,城防更是年久失修。狄人游骑已频频出现在百里之外,斥候交锋不断。
赵砚不及歇息,立刻巡视城防,勘察军械库,召见军中工匠。情况比预想更糟:城墙多处坍塌,仅以木石草草填补;弩机十之三四损坏,箭矢不足;火铳更是稀有,且多有炸膛之险。边军将士面有菜色,显然粮饷亦有不足。
“赵大人,非是末将等不尽心,实是朝廷拔下的款子,层层克扣,到手十不存一。工匠俸薄,留不住人。这城,难守啊。”老将定国公须发皆白,叹息道。
赵砚面色沉凝,却未抱怨,只道:“国公爷,过往之事不提。从今日起,工部拨专款,本官亲督,重修城防,赶制军械。粮草之事,谢郎中已在筹措,不日可至。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整顿防务。”
他立即行动。以钦差身份,从大同府库直接调拨银两、物料,招募流民、军中辅兵,抢修城墙,重点构筑棱堡雏形。又集中军中工匠,及从京城带来的数十名大匠,设立临时军器坊,日夜赶制弩机、箭矢,并改良火药配方,试制手雷。
他亲自绘图示范,讲解标准,建立流水线。边地条件简陋,便因地制宜:以冻土夯筑墙基,以毛竹代替部分木料,以皮革、铁片加固弩机。他吃住在工地、匠坊,与士卒、工匠同劳,双手冻疮累累,却毫不在意。不过旬日,坍塌处已加固,第一批百具改良弩机、三千枚手雷下线。
试射那日,雪后初晴。城外旷野,竖起草人箭靶。赵砚亲自演示,弩机齐发,箭如飞蝗,百步穿杨;手雷投掷,巨响轰鸣,草人崩碎。边军将士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有此利器,何惧狄狗!”
军心大振。赵砚趁势宣布:参与筑城、制器者,按工计赏;作战有功者,重赏;伤残者,抚恤;战死者,厚葬,家属由官府供养。条例清晰,赏罚分明,将士无不感奋。
与此同时,京城户部,谢云澜的筹谋亦在紧张进行。他利用数学模型,优化北疆粮草转运路线:大部走漕运至通州,再换陆路,分段运输,沿途设中转仓,减少损耗。又计算各边镇兵力、存粮,设定补给红线,一旦低于此线,立即触发补给,避免断粮。
北直隶清丈遭遇反扑,几名清丈队员被殴重伤,乡绅煽动农户围堵县衙。谢云澜请旨,调一队京营兵士护卫,并果断下令,将带头闹事、有强占民田实据的某伯爵之子锁拿下狱,震慑宵小。此举再次震动朝堂,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入通政司,称他“借清丈打击异己”、“在北疆战事紧要时于后方滋扰生事”。
谢云澜上疏自辩,并呈上清丈出的隐田数据——多为勋贵、军官所占,直言:“田亩不清,税赋不公,军饷何出?北疆将士浴血,岂容蛀虫饱食?”皇帝虽暂压弹劾,然谢云澜处境日艰。三皇子、大皇子门下官员,攻讦愈烈。
屋漏偏逢连夜雨。北疆粮道,接连三次遭小股狄人精准袭击,损失粮车数百辆。谢云澜警觉:路线、时间如此准确,必有内奸。他不动声色,利用户部调粮文书设下陷阱,假意运输一批“重要军资”,实则埋伏重兵。
是夜,粮队行至燕山峡谷,伏兵四起,袭击者并非狄人,而是伪装成马贼的汉人!激战过后,俘获数十人,严刑拷问,竟供出兵部职方司一名主事,暗中传递粮道情报与狄人,换取重金。而那主事,正是三皇子门下!
谢云澜连夜密奏,人赃并获,震动朝野。三皇子断尾求生,上表请罪,弃卒保帅。皇帝震怒,清洗兵部,然北疆粮道危机未解,大同被围两月,存粮将尽。
战报、密报同时传至谢云澜手中:大同被围,赵砚死守,箭尽粮绝;三皇子虽失一卒,然根基未损,反因“大义灭亲”博得清名;大皇子蠢蠢欲动,欲借机染指兵权。
谢云澜独坐值房,烛火摇曳。他面色苍白,眼下青黑,连日操劳,咳疾又犯,以帕掩口,竟见血丝。他漠然拭去,铺纸提笔,写下“臣谢云澜,恳请押运粮草赴北疆疏”。
他知道,此去凶险,粮道被袭可能更甚,朝中政敌必会阻挠,甚至可能借刀杀人。然大同城中有赵砚,有数万将士,有国门安危。他不能坐视。
奏疏递上,朝堂哗然。翰林清贵,户部要员,岂可亲赴险地?皇帝凝视他良久,问:“谢卿,果真要去?”
“陛下,北疆将士等米下锅,大同城危在旦夕。臣熟悉粮道,通晓边务,更知赵侍郎所需。臣去,可最快协调。臣,愿往。”谢云澜跪奏,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皇帝长叹,终是准奏,并予密旨:许谢云澜必要时“便宜行事”,可调动沿途兵马。
三日后,谢云澜率三千京营精锐,押运五千石粮草、一批急需药材、及赵砚信中提及的制造手雷的硫磺、硝石,出京北上。韩峰率五十皇城司好手随行护卫。
出京那日,阴云密布。谢云澜青袍白马,回首望了一眼巍峨京城,毅然转身,扬鞭北去。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心中唯有一念:砚郎,等我。粮草将至,你我并肩。
大同被围两月,已是深冬。朔风如刀,冰雪覆城。城内存粮将尽,每日两顿稀粥,士卒面有菜色,百姓以树皮、草根为食。城外狄人大营连绵十里,日夜鼓噪,伺机攻城。
赵砚驻守东门棱堡,此处经他加固改建,墙厚壕深,配备弩机三十、手雷五百,乃防守重点。他已三日未下城头,甲胄不解,眼布血丝,下颌胡茬丛生。然神色依旧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巡防督战,调度有度。
狄人连日猛攻,皆被击退,城下尸积如山。然守军亦伤亡惨重,箭矢将尽,手雷只余百枚。最严重的是,城外水井被投毒,城内仅余数口井,每日限量取水,士卒唇裂渗血。
“大人,南门报,又有数十百姓冻饿而死……”李茂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赵砚闭目,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压下心中翻涌。睁开眼,道:“将阵亡将士、百姓遗体,集中火化,骨灰暂存。待解围后,厚葬。另外,从今日起,我军中每日再减一顿粥,匀给百姓。”
“大人!您已两日未曾进食!”孙成急道。
“执行命令。”赵砚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他望向城外狄人营火,忽道:“李茂,挑一百敢死之士,要熟悉夜路、身手好的。今夜子时,随我出城。”
“大人!您要……”
“袭营,烧粮。”赵砚目光冰冷,“坐困愁城,唯有等死。狄人连攻不下,士气已堕,今夜大风雪,正是时机。去准备。”
是夜,朔风怒吼,大雪纷飞。赵砚率百名黑衣敢死队,以绳索缒下城墙,潜入风雪。人人口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接近狄人大营。
依白日观察,狄人粮草屯于营地西北。赵砚分兵三路,自率三十人直扑粮屯,余下七十人分袭左右营帐,制造混乱。
风雪掩护,巡哨狄人缩在帐中取暖。赵砚等人潜至粮屯,泼洒火油,掷出火折。轰然一声,火焰冲天!几乎同时,左右营帐亦火起,杀声四起。狄人大营瞬间大乱,人喊马嘶,不知敌军多少。
“撤!”赵砚低喝,率部向预定撤退路线疾奔。身后火光映天,狄人慌乱救火追击,却被大雪迷眼,不辨方向。
眼看将至城下,斜刺里忽然杀出一队狄人骑兵,显是巡逻归来,正撞个正着!为首百夫长狞笑,挥刀扑来。
“结阵!弩箭!”赵砚厉喝。敢死队迅速结圆阵,弩箭齐发,射倒数骑。然狄骑众多,转眼冲至近前。短兵相接,血光迸溅。
赵砚持刀在手,格杀两骑,忽觉背后劲风,急闪,一支狼牙箭擦臂而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那放冷箭的狄人砍翻。
“大人小心!”李茂惊呼。又有一骑挺矛直刺赵砚后心!赵砚力战身前之敌,回救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贯穿那狄骑咽喉!狄骑轰然坠马。赵砚回头,只见城墙之上,火把通明,一人青袍猎猎,执弓而立,不是谢云澜是谁!
“是谢大人!援军到了!”城头守军欢呼。
谢云澜立于风雪城楼,面如寒玉,眸光如电,连珠箭发,箭无虚发,将追近赵砚的狄骑一一射落。他身后,韩峰率皇城司好手,弩箭齐下,压制狄骑。
“开城门!接应赵大人!”谢云澜清喝。
城门洞开,吊桥放下。赵砚率部疾退入城。城门轰然关闭,箭雨倾泻,将追兵阻于城外。
登上城头,赵砚与谢云澜四目相对。风雪满城,火光映照,两人皆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然眼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刻骨思念。
“你……怎么来了?”赵砚声音沙哑,想抬手抚他脸颊,却见自己手上血污,又放下。
“粮草到了,顺路来看看。”谢云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出门访友,然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心绪。他上前一步,撕下内袍衣摆,为赵砚草草包扎臂上箭伤,动作利落,指尖却冰凉。
赵砚任他动作,目光不离他苍白的脸,低声道:“胡闹。此地凶险……”
“比之京中,未必。”谢云澜包扎完毕,抬眸,清澈的眼里映着火光与他的影子,“陛下有旨,许我便宜行事。粮草五千石,已入库。药材、硫磺硝石,随后就到。另外,我路上顺手清理了几窝马贼,看来是有人不想粮草运到。”
赵砚眼中寒光一闪,握住他手腕:“你遇袭了?可有受伤?”
“无碍。韩峰处置了。”谢云澜摇头,看向城外尚未熄灭的火光,“你袭营烧粮,狄人必乱。然其主力未损,明日恐疯狂报复。需早作准备。”
“我知道。”赵砚环视城头疲惫将士,沉声道,“今夜抓紧休整,救治伤员,补充箭矢。棱堡防御,交给我。城内民心、粮草调配,你来。”
“好。”谢云澜点头,无半分犹豫。
二人并肩立于城楼,望向城外狄营乱象。风雪愈急,寒意刺骨,然心中热血奔涌。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大同城,他们守定了!
狄人粮草被焚小半,果然暴怒。翌日天明,雪稍驻,便倾巢而出,猛攻大同。主帅亲临阵前,誓言“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东门棱堡承受最大压力。狄人驱赶俘获汉民为前驱,填壕沟,架云梯,潮水般涌上。赵砚指挥若定,弩箭、手雷、滚木擂石,如雨倾泻。谢云澜坐镇城中,调度民夫运送物资,救治伤员,安抚百姓,更组织城中妇孺老弱,蒸饼熬粥,供应城头。
血战终日,棱堡下尸积如山,狄人死伤数千,未能越雷池一步。然守军亦筋疲力尽,箭矢告罄,手雷仅余数十。
夜幕降临,狄人暂退。赵砚与谢云澜于棱堡敌楼内,对坐无言。烛火昏暗,映着两张染血污、布满疲惫的脸。
“箭尽粮绝,援军无期。最多再守三日。”赵砚声音嘶哑,指尖蘸着冷水,在桌上画出大同周边地形,“狄人主营在此,粮草被焚后,补给线拉长,其军心已浮。我欲今夜再袭,直捣中军,斩其主帅。”
“太过行险。”谢云澜蹙眉,“你昨日受伤,兵力不足。纵然成功,亦难脱身。”
“所以需要佯动,调虎离山。”赵砚目光灼灼,“你率城中剩余兵马,多举火把,擂鼓呐喊,伪作突围之状,攻其南营。狄人必调兵堵截。我率敢死队,趁隙直扑中军。斩将则敌乱,或可解围。”
谢云澜沉默,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脑中飞快推演。良久,抬眸:“南营佯攻,需真打,方能让其信。我可率兵出城,但需你答应我,事若不成,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我答应你。”赵砚握住他手,掌心滚烫,“云澜,此战若胜,你我之名,当留青史。若败……”
“没有败。”谢云澜反握,目光坚定,“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子夜,雪又起。大同南门突然洞开,谢云澜一袭银甲,率两千兵马,多举火把,擂鼓震天,杀向狄人南营。狄人果然中计,急调兵马围堵。南门外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半边天。
与此同时,东门悄开,赵砚率三百敢死队,人衔枚,马裹蹄,借风雪夜色掩护,绕行山道,直扑狄人中军大帐。
中军守卫果然空虚。赵砚一马当先,率部突入,见帐就烧,逢人便杀,直扑那顶最大的金顶大帐。狄人主帅正与将领议事,闻变仓促迎战。
帐外血战,赵砚身被数创,依然力战不退,直取狄帅。那狄帅亦是悍勇,持弯刀迎上。刀光剑影,生死一瞬。赵砚卖个破绽,诱敌深入,随即反手一刀,正中其胸腹!狄帅惨嚎倒地。
“主帅已死!降者不杀!”赵砚高举狄帅首级,厉声大喝。敢死队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中军大乱,狄人群龙无首。南营狄人闻中军有变,军心涣散。谢云澜趁势猛攻,南营溃败。风雪夜中,狄人自相践踏,死伤无数,余部仓皇北遁。
天明时分,雪住风歇。大同城外,尸横遍野,旌旗倒地。城头之上,守军军民相拥欢呼,声泪俱下。
赵砚与谢云澜并肩立于残破的东门楼头,眺望狄人远遁的烟尘。朝阳初升,金光破云,照亮血迹斑斑的城墙,也照亮两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胜了。”谢云澜轻声道,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与如释重负。
“嗯,胜了。”赵砚侧头看他,晨光为谢云澜染血的银甲镀上金边,清冷的眉眼此刻柔和无比。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谢云澜冰凉的手,十指紧扣。
此战,赵砚“儒匠监军,奇计斩帅”,谢云澜“稳固后方,亲冒矢石,协守危城”,双双名动天下。捷报传回,举国欢腾。
半月后,圣旨抵大同:赵砚封一等忠勇伯,实授工部尚书,正二品,统领全国工政、匠造、水利。谢云澜晋户部尚书,正二品,赐穿绯袍,加太子少保衔。二人皆奉旨即刻回京,入内阁参预机务。
至此,年仅二十八的赵砚与二十七的谢云澜,位极人臣,成为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尚书、阁臣。双星并耀,光华万丈。
景和三年春,赵砚与谢云澜回京,入阁拜相。朝野目光聚焦,羡慕、嫉妒、期许、敌视……种种情绪交织。然二人经北疆生死淬炼,早已心志如铁,只一心扑在国事上。
赵砚任工部尚书,大展拳脚。他奏请设立“将作院”,统管所有官营匠造、军器、土木工程,打破各部各自为政、效率低下的局面。
推行“专利法”雏形——匠人有创新发明,经将作院核定,给予十年专营之权,收益与官府分成,极大激发匠人创造热情。
在全国各府推广“官匠学堂”,并筹建更高层次的“帝国理工学院”,亲任山长,旨在培养精通理论、善于创新的工程师。
阻力依然巨大。保守派攻击“将作院”权责过重,“专利法”是“与民争利”,“理工学院”更是“不伦不类”。赵砚不为所动,以实绩说话:将作院成立首年,官营工程费用节省三成,质量显著提升;专利法激励下,水力纺纱机、新式织布机、改良水车等新器械层出不穷,生产效率大增;各地匠学堂为将作院、军器局输送大批合格工匠。
谢云澜任户部尚书,主持全国财政。他凭借北直隶清丈经验,推动“一条鞭法”在江南、湖广等赋税重地试行:将繁杂的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折银征收,简化手续,减少胥吏盘剥。同时,利用清丈出的隐田,重新核定税基,使“富者多纳,贫者少负”。
此举触动大地主、乡绅根本利益,反抗激烈。江南甚至发生抗税暴动,背后有大皇子势力煽动。谢云澜沉着应对,一面请旨调兵弹压首恶,一面命赵砚以工部名义,在暴动地区兴修水利、道路,以工代赈,缓解民怨。工部工匠协助重新科学丈量土地,减少纠纷。软硬兼施下,“一条鞭法”艰难推行,然国库岁入当年即增两成,百姓负担有所减轻,口碑渐立。
皇帝萧景琰对二人鼎力支持,然其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朝中皇子夺嫡暗流愈发汹涌。大皇子(占长但庸碌)勾结部分京营将领、勋贵;三皇子(母族显赫)联络文官、清流;五皇子(聪慧仁厚,皇帝属意)则低调务实,暗中积蓄力量。三位皇子皆试图拉拢赵、谢二人。
大皇子许以“异姓王”之位;三皇子暗示“登基后必全力支持匠籍、税制改革”;五皇子则以“钦佩实干”、“愿继父皇之志,共开盛世”为由,诚恳结交。
赵砚与谢云澜深夜密议。
“大皇子庸碌,若其登基,必受制于勋贵,改革必废。三皇子精明却重权术,其支持改革恐为权宜,且其母族与江南豪强牵连甚深,不可信。”谢云澜分析道,“唯五皇子,年虽少,然观其言行,重实务,有仁心,且陛下属意。我等当暗中维护,然不可涉党争过深,授人以柄。”
赵砚点头:“正当如此。我等只效忠今上,办好差事。若陛下传位五皇子,自当尽心辅佐;若他人,……届时再议。眼下,需确保京城不乱,改革成果不毁。”
二人达成共识,对各方拉拢皆礼貌疏远,只埋头公务。皇帝对此暗中嘉许,然其病情日重,朝局山雨欲来。
景和五年冬,皇帝病危。紫宸殿内药气弥漫,萧景琰卧于龙榻,召赵砚、谢云澜、首辅、枢密使等重臣榻前听旨。
“朕……自知不久于世。”皇帝气息微弱,目光扫过众人,“五皇子萧景睿,仁孝聪敏,通晓实务,可继大统。诸卿……当尽心辅佐,共保江山。”他看向赵砚、谢云澜,眼中含着期许与遗憾,“卿等……年少有为,锐意革新,开此局面,不易。然木秀于林……朕去后,恐有多艰。景睿仁厚,可托付……卿等,好自为之。”
“臣等,谨遵陛下遗命!定当竭诚辅佐新君,死而后已!”众臣跪地,泣泪领旨。
是夜,皇帝驾崩。遗诏公布,传位五皇子萧景睿。然大皇子勾结部分京营将领,以“遗诏有疑”为名,悍然兵变,围攻皇城。三皇子作壁上观。
皇城之内,人心惶惶。新帝萧景睿年仅十八,临危不惧,坐镇中枢。赵砚与谢云澜立于其侧。
“赵卿,谢卿,皇城可能守住?”新帝声音清朗,目光沉着。
赵砚拱手:“陛下,皇城经臣历年改建,墙高池深,储粮足支三月。臣麾下‘匠兵营’三千,可守内城。谢尚书已控制京城各大粮仓、武库。叛军虽众,然乌合之众,久攻不下,其势自溃。唯需防其火攻、爆破。”
谢云澜道:“陛下,臣已密令九门提督,紧闭城门,无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叛军虽控部分京营,然五城兵马司、侍卫亲军仍忠于陛下。且,”他看向赵砚,“赵尚书早有准备。”
赵砚点头,对韩峰下令:“启用‘街垒工事’预案,于各要害路口设置障碍,布设猛火油柜、火药陷阱。匠兵营分守各门,重点防御玄武门。另,将库存‘轰天雷’运至城头,听号令施放。”
皇城政变,血战三日。叛军猛攻玄武门,赵砚亲临督战,以棱堡防御理念守城,弩箭、火油、轰天雷轮番轰击,叛军死伤枕藉,未能踏入皇城一步。谢云澜于城内调度物资,安抚百姓,肃清内奸,保障后勤。
第三日,勤王军至,内外夹击,叛军溃散。大皇子被擒,于狱中自尽。三皇子见势已去,上表请罪,被圈禁。一场夺嫡风波,以新帝彻底掌权告终。
新帝登基,改元“元熙”,大赦天下。赵砚以定乱功,晋爵一等肃毅侯,仍任工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谢云澜晋爵一等文安伯,仍任户部尚书,加太子太傅。二人皆入内阁,位列次辅,权势煊赫。
然经此大变,赵砚与谢云澜皆感“位极人臣,久处嫌疑之地,非长久之计”。且改革已上轨道,将作院、匠学堂、一条鞭法等皆有章程可循,后继人才已能独当一面。
元熙二年,赵砚因多年积劳,旧伤复发,大病一场,几近不起。谢云澜衣不解带,亲侍汤药,月余方有起色。病榻前,赵砚握紧谢云澜的手,苦笑:“不想此番,竟是你我离得最近之时。”
谢云澜眼眶微红,强抑情绪,只道:“休要胡言。好生将养。”
病愈后,二人深谈。赵砚道:“云澜,你我宦海浮沉十载,呕心沥血,夙兴夜寐,所为者,不过‘国强民富’四字。今新政已立,根基渐固,陛下英明,朝局粗安。你我……是否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谢云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亦作此想。日日如履薄冰,案牍劳形,竟不知春花秋月何时。砚郎,你想如何?”
“归隐江南,建书院,兴实业,著书立说,将你我这些年的心得,传于后人。闲时泛舟西湖,醉眠松竹,可好?”赵砚眼中闪着向往的光。
谢云澜唇角微扬,清冷的眸子漾开暖意:“好。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次日,二人联名上表,以“年迈多病,才疏学浅”为由,恳请致仕。表章情词恳切,言“盛世已开,当让贤能;臣等疲驽,乞归林泉”。
元熙帝览表大惊,亲至府邸挽留,言辞恳切。然二人去意已决,三请三辞。帝知不可强留,终是允准,但仍保留虚衔,赐金帛,许“遇军国大事,可咨问”,并亲题“科技兴邦”匾额相赠。
离京那日,百官相送,百姓夹道。赵砚与谢云澜青衫布衣,共乘一车,微笑拱手,从容而去。马车驶出巍峨城门,将十载风云、万丈红尘,皆抛于身后。
元熙五年,江南,金陵。
钟山南麓,秦淮河畔,一处白墙黛瓦、园林精巧的庄园。门额悬御笔“科技兴邦”,乃“墨砚书院”。相邻另一处,题“经世致用”,乃“云澜学社”。
书院内,机杼声、锻打声、演算声、辩论声,不绝于耳。年轻学子或操作改良织机,或拆卸组装钟表模型,或于沙盘推演水利工程,或激烈辩论“匠学与儒学孰重”。
赵砚虽已蓄须,然精神矍铄,常着短褐,穿梭其间,指点讲解,亲手示范。他编撰的《景和工典》已刊行天下,集当代工艺之大成,如今正着手编写更浅显的《蒙工图说》,欲将基础技艺普及民间。
学社内,则更重经史策论、经济民生。谢云澜青衣素袍,气质愈显清贵温润,为学子讲解《资治通鉴》,剖析历代变法得失;带领学生调研本地田赋、商贸,撰写策论;更整理父亲、叔父遗稿,编修《谢氏水利疏钞》。
他修订的《赋役全书》已成天下税赋准则,此刻正撰写《国用蠡测》,探讨财政与经济之关系。
午后,二人常于后园“双梧轩”对弈。轩外两株百年梧桐,枝叶交柯,亭亭如盖。黑白子落,时而沉思,时而笑语。
“你今日那讲‘齿轮变速’,几个小子眼都直了。”谢云澜落下一子,轻笑。
“你那‘一条鞭法利弊论’,不也辩得他们面红耳赤?”赵砚执子沉吟,“听说江北几个州县,又有乡绅闹着要恢复实物税?”
“跳梁小丑罢了。陛下圣明,新政已固,翻不起浪。”谢云澜淡然道,“倒是你那‘理工学院’筹建章程,陛下已朱批,着工部、户部协理。你这山长,怕还得挂名。”
“挂名便挂名,具体事务,让年轻人去做。你我看顾着,别走了大褶便是。”赵砚落子,“将军。”
谢云澜细看棋局,摇头认输:“又是你赢。罢了,今日便到此。听说后山桂花开了,去走走?”
“好。”
二人携手,缓步登山。秋阳暖融,桂香馥郁。山道旁,有学子见到,恭敬行礼,二人微笑颔首。至山顶亭中,俯瞰金陵城郭,秦淮如带,万户炊烟。
“还记得当年,在江陵小院,你我说‘愿为天下寒士谋广厦’。”赵砚遥指远方,感慨道。
“记得。如今广厦未遍,然星火已播。”谢云澜倚栏而立,清风拂动他鬓角微霜,“墨砚、云澜,每年有数百学子出师,或入工部、将作院,或为地方匠官,或兴办实业。假以时日,何愁天下无‘广厦’?”
赵砚握住他手,十指紧扣,掌心温暖:“这一路,最幸是遇见了你。若无你,我纵有万般机巧,怕也早折戟沉沙。”
谢云澜侧首,清澈的眸子映着秋光与赵砚深情的脸,唇角含笑,低声道:“若无你,我亦不过是囿于旧案、郁郁终老的谢云澜。砚郎,此生得遇你,与我同心同道,并肩而行,方知人间值得。”
四目相投,万千情意,尽在不言。山风过处,桂花如雨,落满肩头。远处书院钟声悠扬,惊起林间栖鸟,振翅飞向高远澄澈的蓝天。
山河依旧,岁月绵长。他们的故事,或许将归于史书寥寥数笔,然他们播下的星火,他们相携走过的路,他们共同追寻过的理想,已如这漫山桂香,沁入这古老帝国的肌理,默默滋养着下一个,更蓬勃的春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