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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故纸堆里的奇遇(现代篇) ...

  •   第一章残卷

      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弥漫着旧纸与特殊药水混合的、略带苦涩的独特气息。谢云澜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戴着无菌手套和放大镜,正伏在宽大的红木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批新接收的捐赠古籍。

      这批古籍来源复杂,据说是海外某华侨家族捐赠,混杂了明清乃至更早的零散文书、账册、信札,甚至还有一些难以归类的杂卷,保存状况大多不佳,虫蛀、霉变、脆化严重,需要逐一清理、修复、编目。

      谢云澜是中心最年轻的研究员之一,主攻明清社会经济文书方向。他面容清隽,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清澈沉静,专注工作时,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疏离感。

      同事们私下议论,这位谢研究员专业能力没得说,就是性子太冷了些,除了工作必要交流,几乎不参与任何闲谈聚会,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

      此刻,他正用柔软的羊毛刷,轻轻拂去一册蓝布封皮账本表面的浮尘。账本记载的是道光年间某江南布庄的出入明细,并无特别价值。他快速记录下基本信息,放到一旁,拿起下一件。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旧牛皮纸档案袋,边缘已经破损,用麻绳粗糙地捆着。解开绳结,里面是厚厚一叠散页,纸张质地不一,有坚韧的官纸,也有粗糙的竹纸,更有几页是质量极佳、但已严重脆化的桑皮纸。墨迹也五花八门,有工整的馆阁体,也有潦草的行书,甚至还有大量图形和……奇怪的符号?

      谢云澜微微一怔。他轻轻捏起最上面一页桑皮纸,在专业补光灯下仔细端详。纸张泛黄发脆,触手却仍有韧性,是上好的内府用纸。上面绘制的是一套复杂的机械结构图,线条精准,标注清晰,用的是工笔细线,但构图方式和标注符号,与他所知的明清匠作图样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接近现代工程制图的表达方式,有明确的正视图、侧视图、剖面图,标注着尺寸、公差,甚至还有简单的受力分析示意箭头!图中核心部件旁,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弩机悬刀联动机构改良。旧制以单钩,力散易折。今设双钩联弹,辅以偏心轮增力,扣发省力三成,激发迅捷。需注意,簧片淬火需至靛蓝色,过则脆,不及则疲。赵砚试制。弘化十七年季春。”

      赵砚?弘化十七年?谢云澜心中一动。

      弘化是明朝中期一个使用时间不长的年号,大约在十六世纪初。这个名字,这个年份,他毫无印象。但这图纸的理念……双钩联弹、偏心轮增力、关注材料疲劳……这完全超出了那个时代对弩机的普遍认知水平。他立刻放下这一页,又翻看下面。

      第二页是另一种图纸,似乎是某种水利器械的传动部分,同样有现代感极强的三视图和算式。旁边批注:“太湖泄洪闸启闭装置草算。齿轮传动比1:5.7,蜗杆自锁。铸铁齿轮需加厚轮辐,防潮防锈处理另议。赵砚草。弘化十八年夏。”

      第三页,第四页……有水力纺纱机的多锭联动设计,有改良高炉的风箱结构,甚至有一张疑似“热气升空”(热气球?)的原理构想草图!每一张图纸都思路奇诡,标注严谨,超越了时代的局限。而在其中一页水利图的角落,他发现了一行与图纸标注笔迹不同、略显飞扬的行书:

      “云澜今日咳疾又犯,嘱厨房以川贝炖梨。然政务冗繁,亥时方归,梨已凉透。彼蹙眉,吾心愧甚。然观其策论草稿,言及‘以技养民’,字字珠玑,又觉与有荣焉。赵砚夜记。”

      谢云澜的手指停留在“云澜”二字上,心头莫名一跳。这名字……有种说不清的熟稔感,仿佛在哪里听过,细想却又渺然。他继续翻阅,在另一页夹缝中,又找到一行:

      “工部议匠籍考功,周阁老大发雷霆,斥为‘奇技淫巧,祸乱朝纲’。云澜于南书房直言驳斥,引经据典,不卑不亢。散朝后,于宫道悄声与吾言:‘彼等迂腐,岂知技术亦可兴邦?’其眸清亮,吾心甚慰。晚膳多用半碗。赵砚。”

      字里行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欣赏、疼惜,几乎要透纸而出。谢云澜清冷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困惑与专注。他放下放大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这个“赵砚”是谁?这个“云澜”又是谁?弘化年间,工部,匠籍考功,南书房……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段他完全陌生的历史。正史记载中,弘化朝并无突出的技术革新,更无“匠籍考功”的记载。是野史?是私人笔记?还是……有人伪造?

      但图纸的精妙与超前做不了假,那些涉及材料、力学、数学的批注,没有深厚的工程学底蕴绝难写出。而日记片段中流露的情感真挚自然,毫无造作之感。

      他感到自己触碰到了一个被时光尘埃深深掩埋的秘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促使他暂时放下其他工作,全身心投入到对这叠散页的研究中。他利用实验室的显微设备,仔细分析纸张纤维、墨迹成分,确认纸张和墨的年代特征确实符合明中期。

      他又调阅了所有能查到的弘化年间史料、官员名录、工部档案目录,结果令人失望——无论是正史、方志、笔记,都找不到“赵砚”和“云澜”的丝毫记载,仿佛这两个人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这叠散页的最后几页,他发现了一些更私密、也更令人心弦震颤的内容。那不再是图纸,而是真正的日记残片,字迹与图纸批注相同,是“赵砚”的笔迹。纸张更为残破,有些字句已模糊难辨。

      “……北疆苦寒,云澜执意押粮亲至。城头相见,彼清减甚多,然眸光如星。烽火连天中,得片刻并肩,夫复何求?只愿此战早毕,携彼归隐江南,看四时花开,听书声朗朗。此生足矣。”

      “……陛下崩,朝局动荡。大皇子兵围皇城。与云澜共守,彼于箭雨中为吾包扎,手稳如常。夜巡城头,见其独立寒风中,背影孤直,忽觉世事纷扰,有此一人同心,便无所惧。”

      “……新政渐稳,然树大招风。云澜咳疾频发,鬓角已见霜色。吾亦常感力不从心。或该急流勇退?昨日与彼言及归隐,彼微笑颔首:‘君之所愿,即我之所向。’得此一言,十年辛劳,皆化云烟。”

      “……今上允准致仕。离京那日,百姓夹道,云澜与吾同车,笑言‘终得自在’。金陵老宅已修缮,庭院植桂树数株,彼最喜桂花糕。余生漫漫,愿与卿,朝朝暮暮。”

      日记在此戛然而止,后面应是还有,但纸张残缺,只余边缘烧灼的痕迹。谢云澜轻轻抚过那焦黑的边缘,仿佛能感受到数百年前那场未知的变故,心中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陌生的抽痛。这个“赵砚”和“云澜”,最后到底如何了?归隐金陵后,是否真如他们所愿,度过了平静的余生?这些图纸和日记,又为何流落海外,混杂在普通的故纸堆中?

      疑问如藤蔓缠绕。更让他困惑的是,自己为何会对这两个早已作古的陌生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探究欲和……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那些图纸上的齿轮杠杆,那些日记里的桂花糕、咳疾、并肩作战,甚至“云澜”这个名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他心湖深处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轻轻搅动。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在内部资料库中,输入“赵砚”、“云澜”、“弘化”、“工部”、“匠籍”等关键词,进行交叉检索。结果依然寥寥,只在一份民国时期学者整理的《明清野史辑佚》中,看到一句语焉不详的记载:“弘化间,有巧匠赵某,擅机括,曾改良军器,然不见正史。或言其与某谢姓官员相善,共倡‘实学’,触怒清流,事迹多湮没。”再没有更多了。

      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实验室里只剩他一人。白炽灯冷清的光线笼罩着工作台,那叠古老的纸张静静躺在无酸衬垫上,沉默地承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深情与抱负。谢云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与遥远时空产生了微弱共鸣的悸动。

      他将散页仔细收好,放入专用的保存盒,锁进个人保险柜。离开大楼时,已是深夜。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头望了望没有几颗星的夜空,那个叫“云澜”的古人的影子,和那句“君之所愿,即我之所向”,莫名地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第二章既视感

      接下来的日子,谢云澜的生活重心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他依然按时上班,严谨地完成其他修复任务,但闲暇时,总会不自觉地沉浸在对那叠“赵砚文书”的研究中。

      他利用业余时间,尝试用现代CAD软件复原了几张关键图纸,惊叹于其设计之精妙,甚至在模拟运行中发现了其中一两处可以进一步优化的细节。这让他更加确信,这些图纸绝非伪作,它们的创作者拥有超越时代的非凡智慧。

      他也开始留意一切与“赵砚”、“云澜”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去博物馆看明清器物展,会特别关注是否有符合图纸描述的机械构件;查阅地方志,会留意金陵(南京)一带是否有谢姓或赵姓的明清故居遗迹;甚至,他养成了吃桂花糕的习惯——单位附近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桂花糕,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每次吃的时候,他总会想起日记里那句“彼最喜桂花糕”,然后陷入短暂的出神。

      他开始做一些模糊的梦。梦里没有具体的人物和情节,只有一些零碎的印象:高大的古代仓廪内部结构,流水线上转动的木质齿轮,书案前摇曳的烛光,还有……一个挺拔而温暖的背影,以及一声低沉模糊的呼唤,似乎是在叫“云澜”。

      每次醒来,心头都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怅惘和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仿佛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这种状态持续了数月。直到中心接到一个特殊的合作项目邀请——首都大学工程科学学院与文物修复学院,计划联合开展一个“古机械原理复原与验证”课题,希望修复中心能提供实物或图纸支持,并派员参与。中心主任想到了谢云澜和他正在研究的那批“超前”图纸,认为这是绝佳的跨学科合作契机。

      谢云澜有些犹豫。那批文书的研究还未有明确结论,他本能地想保护这个秘密,不愿过早将其公开。但中心主任的话说服了他:“小谢,文物研究的价值在于共享和传承。如果这些图纸真如你所说那么神奇,让工程学院的专家看看,用现代技术手段验证、复原,或许能揭开更多秘密,也是对那位古代匠人最大的尊重。而且,”主任拍了拍他肩膀,“你整天埋首故纸堆,也该出去走走,跟不同领域的人交流交流,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于是,谢云澜带着精心挑选、扫描复印的几份关键图纸,以及他初步的CAD复原模型,作为修复中心的代表,参加了项目的首次筹备会。

      会议在首都大学工程科学学院一间现代化的会议室举行。谢云澜到得稍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将笔记本电脑和资料袋放在桌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依旧戴着那副细边眼镜,气质干净清冷,与会议室里充满工业感的装修风格略显疏离。

      陆陆续续有工程学院的教授、博士生进来,彼此寒暄,讨论着项目设想。谢云澜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看起来二十七八,穿着简单的深蓝色polo衫和卡其裤,身形挺拔,肩膀宽阔,理着清爽的短发,面容棱角分明,眉眼深邃,有一种介于学者与实干家之间的独特气质。他似乎刚从哪里赶来,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目光扫过会议室,在谢云澜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找了个空位坐下。

      谢云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就在刚才目光交汇的刹那,一种极其强烈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击中了他。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是面容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气质,或者说……灵魂波动的频率?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垂下眼帘,收敛心神。

      会议开始。工程学院的张教授介绍了项目背景和目标,然后请双方代表发言。轮到谢云澜时,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简要介绍了修复中心接收的那批捐赠古籍的情况,以及其中发现的特殊机械图纸。

      “各位老师,同学,今天我带来的这几份图纸,据初步判断,可能属于明代弘化年间。”他操作电脑,将扫描图投射到大屏幕上,“大家可以看到,它们的绘制方法和表达理念,与我们常见的明清匠作图有很大区别,更接近现代工程制图。图纸内容涉及弩机改良、水利传动、纺织机械等。经过初步的CAD复原模拟,我们发现其中一些设计,在原理上具有相当的合理性和超前性。”

      他切换画面,展示自己做的CAD模型和简单运动仿真。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工程学院的师生们显然被这些“古代”图纸的精妙所吸引。

      “但是,”谢云澜话锋一转,放大了其中一张水力纺纱机的齿轮传动部分,“在模拟运行中,我们也发现了一处可能可以优化的地方。原设计这里的齿轮传动比,经过计算,在特定负载下,主动轮齿根应力略显集中,长期运行可能导致疲劳断裂。如果在两级齿轮之间,增加一个惰轮,调整一下传动路径,或许能改善受力分布,减少磨损,提高寿命。”

      他一边说,一边用激光笔在图纸上示意,语气平静专业,仿佛在讨论一个普通的现代机械问题。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这不仅是一个文物修复研究员的发现,更是一个相当内行的工程学优化建议。几位工程学院的教授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

      就在这时,那个后来进来的、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谢云澜。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翻涌剧烈的情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干涩:

      “你……你是怎么想到加惰轮的?这个优化方案……我昏迷前,最后推演的那个明代水力机械复原模型,卡住的关键点就是这个应力集中!我花了很久才想到类似的惰轮方案!”

      所有人都看向他。张教授连忙介绍:“哦,对了,这位是赵砚,赵工。是我们特聘的客座专家,在精密机械和古机械复原方面很有建树。他之前因为……嗯,一些意外,休养了几年,刚恢复工作不久。赵工,你说你之前也研究过类似的?”

      赵砚却没有立刻回答张教授。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谢云澜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副镜片,看清他灵魂的模样。

      刚才那一瞬间,当这个清冷俊秀的年轻研究员说出“增加惰轮”时,他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无数模糊的碎片翻涌而上:昏暗实验室里闪烁的电火花,刺耳的警报,坠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仪表盘乱码……以及,更久远、更缥缈的幻象——烛光下绘图的侧脸,城头上并肩的身影,桂花香里温柔的微笑……还有一个名字,在意识深处疯狂呼喊,却始终叫不出口。

      三年了。自从那场实验室事故后,他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三年。醒来后,身体机能逐渐恢复,但记忆却出现了巨大的空洞。他记得自己的名字是赵砚,记得自己是个机械工程师,记得大部分专业知识,甚至记得那场事故的零星片段。

      但他总觉得心里缺了很大一块,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常常在深夜无端惊醒,觉得枕畔冰凉,似乎本该有另一个体温存在。他对古代机械,尤其是明清时期的器械,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直觉,仿佛曾经深入研究过。但他查遍自己的过往记录,并没有相关的专项研究。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记忆损伤,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努力回归正常生活和工作。直到今天,在这个会议室,听到那个优化方案,看到那个站在光影里的清瘦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冲动驱使着他。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赵砚缓缓站起身,绕过会议桌,一步步走向讲台前的谢云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赵砚在谢云澜面前一步之遥站定。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谢云澜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那里面有震惊,有探寻,有无尽的困惑,还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脆弱的小心翼翼。他自己也仿佛被钉在了原地,那强烈的熟悉感和心悸再次袭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赵砚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问出了一个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突兀甚至荒唐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桂花糕?”

      “轰”的一声,谢云澜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零碎的线索——图纸上“云澜喜食桂花糕”的批注,自己莫名养成的饮食习惯,那些模糊的梦境,还有此刻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深不见底的、仿佛穿越了漫长光阴的悲伤与期待——瞬间串联成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他二十余年平静认知的壁垒。

      他怔怔地看着赵砚,清澈的瞳孔剧烈收缩,镜片后迅速蒙上一层湿润的水光。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周围的一切——会议室,教授,学生,投影仪的光——都迅速褪色、虚化,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谢云澜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却带着同样无法抑制的颤音,回答道:

      “是……我喜欢。清甜,不腻,有桂花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到赵砚的眼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又瞬间被汹涌而至的、近乎灭顶的狂喜与酸楚淹没。那双深邃的眼睛,迅速泛红。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澄澈。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寂静无声。

      他们的故事,在中断了数百年后,于这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似乎终于再次,微妙地连接上了。

      第三章余震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混合了错愕、茫然和探寻八卦的状态。

      工程学院的张教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缓和这诡异的气氛,目光在赵砚激动到发红的眼眶和谢云澜瞬间泛湿的镜片之间逡巡,最终选择了沉默。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谢云澜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赵砚的目光如同实质,灼热地烙在他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激烈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困惑、震惊、难以置信的熟悉感,还有心底深处某种被强行撬开的、酸涩又温热的悸动,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漩涡。

      最终,是赵砚先勉强移开了视线。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似乎在极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但努力恢复了平稳:“抱歉,我……失态了。张教授,还有这位……”他看向谢云澜胸前的名牌,“谢研究员。这个优化方案,对我……对我之前的一个研究瓶颈有很重要的启发。我有点激动。我们……能单独聊聊这份图纸吗?关于它的来源,还有你的其他发现。”

      他措辞谨慎,但语气里的迫切不容忽视。张教授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啊,对对,学术探讨,深入交流是好事!赵工是这方面的专家,谢研究员又有新发现,你们俩正好深入聊聊!那个,其他人,我们继续讨论项目其他细节……”

      在张教授的示意下,会议勉强继续进行,但不少人的目光仍时不时瞟向角落。谢云澜沉默地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袋。赵砚立刻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出去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将一室探究的目光关在身后。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赵砚走在前面,步幅很大,谢云澜需要稍快一点才能跟上。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天小阳台。

      初秋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散了会议室里略显沉闷的空气。阳台视野开阔,可以看见校园里葱郁的树木和远处图书馆的尖顶。但两人谁也无心欣赏风景。

      赵砚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再次紧紧锁住谢云澜。这一次,没有了旁人的注视,他眼中的情绪不再掩饰,浓烈得几乎化不开。那里面有急切,有困惑,有深不见底的探寻,还有一种谢云澜无法完全解读的、近乎失而复得的痛楚。

      “谢……云澜?”赵砚低声念出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在确认什么。

      “……是我。”谢云澜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将资料袋放在一旁的休闲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些图纸,”赵砚开门见山,语速很快,“你是在哪里发现的?具体什么情况?还有,你刚才说‘弘化年间’,确定吗?署名是‘赵砚’?”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每一个都指向核心。谢云澜定了定神,从最初的冲击中稍微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扶了扶眼镜,将捐赠古籍的来源、发现过程、初步的纸张墨迹鉴定、以及正史无载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补充道:“图纸上的署名确实是‘赵砚’。而且,里面还夹杂了一些……私人笔记的残片,提到了一个叫‘云澜’的人,以及一些琐事,比如……咳疾,桂花糕,一起在工部做事,还有……北疆守城,归隐金陵。”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赵砚的反应。当提到“北疆守城”、“归隐金陵”时,他清楚地看到赵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手指猛地攥紧了冰凉的金属栏杆,指节发白。

      “那些笔记……还在吗?我能看看吗?”赵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谢云澜沉默了一下。那些日记残片太过私密,他甚至没有扫描进电脑。但看着赵砚眼中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和痛苦,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或许,眼前这个陌生的工程师,真的与几百年前那个神秘的“赵砚”有着某种超乎想象的联系?

      “原件在修复中心的保险柜,涉及私人内容,按规定不能外带。”谢云澜缓缓道,“但我有扫描件,在笔记本电脑里。不过,”他顿了顿,看着赵砚的眼睛,“赵工,你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桂花糕’反应这么大?还有,你刚才说昏迷前最后的研究……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必须弄清楚的。眼前的一切太过离奇,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拼凑这荒诞的图景。

      赵砚闭了闭眼,仿佛在积攒勇气,也像是在梳理混乱的记忆。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远处虚空,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缓慢:

      “三年前,我在一家精密机械研究所工作。当时我在做一个自选课题,尝试复原一套古代水利传动装置,灵感来源于一些零散的、出处不明的古籍记载。就在模型即将完成,进行最后一次模拟测试时,实验室发生了严重的电路故障,引发了小范围爆炸和火灾。我离得最近,被气浪掀飞,头部受到重创,在医院昏迷了整整三年。”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迷茫:“醒来后,大部分记忆都在,专业知识也没丢。但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或者……一个人。心里空了一大块。我对古代机械,尤其是结构精巧、理念超前的那些,有种莫名的执着和亲切感,仿佛……我曾经亲手摆弄过它们。我还经常做一些模糊的梦,梦里有个清瘦的背影,在烛光下看书,在城头巡视,在种满桂花的院子里……对我笑。但我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谢云澜脸上,那里面翻涌着痛苦与困惑:“医生说是创伤后记忆损伤,PTSD的一种表现。我接受了,努力康复,工作。直到今天,听到你说出那个惰轮优化方案……”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那个方案,那个思路,和我昏迷前卡在最后一步、百思不得其解的关键点,完全一样!不,甚至比我当时模糊的想法更完善、更直接!就好像……有人把我没来得及写完的答案,直接补全了,摆在我面前。而这个人,恰好研究着署名‘赵砚’的古代图纸,恰好知道‘云澜’喜欢桂花糕,恰好……也叫谢云澜。”

      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谢云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金属和机油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清爽的皂角气息。赵砚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迷雾:

      “谢研究员,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一份失传的古代图纸,一个名字,一个喜好,一个连我自己都没完全想通的优化方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而你,看到我,听到‘桂花糕’的时候,你的反应……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谢云澜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什么?那种灵魂被击中的战栗,那种跨越时空的熟悉与悲怆,那种看到日记时的心痛,在此刻与眼前这个男人重合时,达到了顶点。

      但他能说什么?说我觉得你可能是几百年前那个“赵砚”的转世?说我觉得我们上辈子可能是夫夫?这太荒唐了,超出了任何科学和理性的范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最终,他只是苍白地反问:“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赵砚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激烈的光芒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决断与某种宿命感的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想看看那些扫描件。所有的。还有,我想参与这个古机械复原项目,和你一起,深入研究这些图纸。也许,答案就在里面。”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主导性。谢云澜望着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似乎又看到了图纸批注里那个沉稳干练、心思缜密的“赵砚”,看到了日记里那个深情内敛、肩负重任的“赵砚”。

      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或许,眼前这个看似荒谬的局面,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像他说的那样,沿着这些线索,一起走下去。

      “……好。”谢云澜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信任,“回会议室吧,我把扫描件给你看。项目的事,需要跟张教授具体商量。”

      赵砚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深深看了谢云澜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为一个简短的:“谢谢。”

      两人回到会议室时,里面的讨论已近尾声。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赵砚虽然眼眶依旧微红但神色已恢复冷静,而谢云澜也看不出太多异样,张教授明显松了口气。

      在赵砚明确表示希望深度参与项目,特别是与谢云澜研究员合作研究那批特殊图纸后,张教授欣然同意,并当场敲定了后续的合作框架。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谢云澜将装有扫描件的加密U盘递给赵砚,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赵砚捏着那个小小的U盘,仿佛握着千斤重担,又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今晚就看。”他对谢云澜说,语气郑重,“明天,我去修复中心找你,方便吗?有些细节,可能需要对照原件。”

      “好。我明天都在。”谢云澜应下。

      分别时,赵砚忽然又叫住他:“谢研究员。”

      谢云澜回头。

      赵砚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身形挺拔,目光深邃,仿佛穿越了无数光阴,轻声问:“你做的CAD复原模型……能发我一份吗?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真的做出来。”

      不是“复原”,而是“做出来”。谢云澜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好。”

      回到国家图书馆附近租住的公寓,谢云澜依然有些心神不属。他热了简单的晚餐,却食不知味。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会议室里的一幕幕,赵砚震惊的眼神,沙哑的追问,还有最后那句“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真的做出来”。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放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半环形、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雕工精巧,但只有一半,断口陈旧。这是父母去世后,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但具体来历已不可考。他从小戴着,直到上大学后才小心收起。

      此刻,他将这半块玉佩握在掌心,冰凉温润的触感熟悉依旧。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打开电脑,搜索“赵砚”、“玉佩”等关键词,当然一无所获。他犹豫片刻,又搜索“明代玉佩样式”,在浩如烟海的图片中漫无目的地浏览。

      直到,他点开某个私人收藏网站展示的一件“明代白玉佩残件”图片,呼吸骤然停止。

      图片上的玉佩,无论玉质、颜色、雕工,尤其是那独特的半环形制和陈旧的断口,都与他手中的这一半,惊人地相似!不,不能说相似,那断口的弧度、纹路,简直像是从同一块玉上分裂开来的!而图片说明写着:“疑似明代中后期物件,出土于南京(金陵)某明清故居遗址,具体年代、主人不详。”

      南京!金陵!

      谢云澜猛地靠向椅背,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手中的玉佩,图纸和日记里提到的归隐金陵,网站图片出土于金陵……还有那个叫赵砚的工程师,那些超越时代的图纸,那些私密的日记,那句“桂花糕”……

      无数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迅速串起,指向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答案。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现实世界出现了裂痕,另一个被时光掩埋的世界,正透过这些残破的信物,向他发出微弱而固执的回响。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刚刚存入的、署名为“赵砚”的电话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久久未落。最终,他还是放下手机,只是将那张玉佩残件的图片,连同自己手中这半块玉佩的照片,一起发到了赵砚的电子邮箱。没有附言。

      他知道,如果对方真的是“他”,一定会明白。

      第四章共鸣

      赵砚几乎是一路飙车回到自己位于市郊的公寓。那枚小小的U盘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汗湿了一层又一层。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插上U盘。

      扫描件分门别类,整理得很清晰。图纸、批注、日记残片。他首先点开了日记。

      当那些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笔迹(他无比确信那就是自己的笔迹,尽管跨越数百年)出现在屏幕上时,赵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窒息感。他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

      “云澜今日咳疾又犯……”

      “彼眸清亮,吾心甚慰……”

      “北疆苦寒,城头相见……”

      “愿与卿,朝朝暮暮……”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他记忆的屏障上。那些模糊的梦境碎片骤然变得清晰:烛光下苍白却专注的侧脸,城头寒风中被吹起的发丝和坚定的眼神,桂花树下宁静温柔的微笑……心痛如绞,伴随着强烈的、几乎要淹没他的思念与爱意,从灵魂深处汹涌而来,几乎将他击垮。

      他死死咬住牙关,眼眶酸涩得发痛。是真的。那些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过的,属于“他”和“云澜”的过去。而他,不知为何,跨越了生死与时空,来到了这里。那场实验室事故,或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某种难以理解的“通道”或“契机”?

      他颤抖着手,点开图纸扫描件。那些精妙的结构,严谨的算式,超越时代的理念,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需要费力解读的古物,而像是自己昨日刚刚绘制的草图。许多设计细节背后的考量,优化方向,甚至未曾标注出来的潜在缺陷和改进思路,都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仿佛这些知识从未丢失,只是被暂时封存了。

      当他看到谢云澜CAD模型中的那个惰轮优化位置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欣慰涌上心头。在那个时代,限于材料和加工工艺,他未能完美解决那个应力集中点。而数百年后,另一个“自己”(或者说,转世后的自己?)凭借着更先进的知识和工具,轻而易举地指出了关键,并给出了更优方案。这奇妙的呼应,让他产生一种跨越时空的、与“自己”和“云澜”并肩工作的奇异感觉。

      他沉浸在文件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直到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才恍然惊觉,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是电子邮箱的新邮件提示。发件人:谢云澜。

      赵砚心头一跳,立刻点开。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两张图片附件。第一张,是某个收藏网站上的图片,一块半环形羊脂白玉佩残件。第二张,似乎是手机拍摄,光线柔和,背景是书桌,同样的半环形羊脂白玉佩,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

      两块玉佩,无论玉质、色泽、雕工,尤其是那独一无二的断口,都昭示着它们本是一体。

      赵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图片,尤其是第二张谢云澜手中的那一半。一种强烈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悲伤席卷了他。他记得这块玉!不,不是记得图片,而是记得它握在掌心时的温润触感,记得它佩戴在某人颈间的模样,记得……在某个绝望的夜晚,他将属于自己的一半,塞进对方手中时,指尖的颤抖和心如刀割。

      记忆的闸门被这最后的钥匙轰然冲开!更多的画面汹涌而至,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连贯的、鲜活的场景:

      ——少年时,父亲将半块玉佩递给他,叹息道:“此乃信物。谢家伯父与我们乃生死之交,其子云澜,性情高洁,与你有缘。日后若谢家有难,你当竭力护他周全。”

      ——江陵破败的赵家老宅,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却难掩清冷光华的身影,警惕而疏离地看着他。那是“云澜”,是他命中注定要守护,也注定要携手一生的人。

      ——无数个秉烛夜谈的夜晚,一起推演图纸,争论方案,为某个技术细节欣喜,也为朝堂阻力忧心。

      ——北疆城头,烽火狼烟中,他为受伤的自己包扎,指尖冰凉,眼神却沉稳如磐石。

      ——金陵老宅,桂花树下,他倚在自己肩头,看着满树金黄,轻声说:“砚郎,此生无憾。”

      ——还有最后……病榻前,紧握的手,逐渐微弱的呼吸,和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失去……

      “云澜……”赵砚痛苦地闭上眼,泪水终于失控地滑落。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他不是什么创伤后记忆损伤,他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或许是不完整的),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而“云澜”,他的云澜,也在这里。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面貌,但灵魂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

      所以,当看到那些图纸,听到那个优化方案,尤其是听到“桂花糕”时,灵魂深处烙印的一切被瞬间唤醒。那不是巧合,是跨越了生死轮回的、刻骨铭心的印记。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谢云澜的电话。几乎是瞬间,电话就被接通了,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

      “玉佩……”赵砚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手里的玉佩,是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谢云澜的声音响起,很轻,很稳,却带着同样的微颤:“祖传的。我父母留给我的。他们说,是很久以前,一位姓赵的世交留下的信物。赵砚,你……是不是也有半块?”

      最后一句问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赵砚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有。我一直戴着。昏迷的时候也没摘。云澜……”他叫出这个名字,带着数百年的思念与痛苦,“是我。我是赵砚。你的……砚郎。”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就在赵砚以为谢云澜无法接受,或者这终究只是一场荒谬的错觉时,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啜泣,随即,是谢云澜努力平复却依旧带着哽咽的声音:

      “我看到了那些日记……我以为,那只是古人一场无疾而终的深情。我没敢想……赵砚,这太……”

      “我知道,这难以置信。”赵砚急切地打断他,仿佛怕他退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记得,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你的咳疾,你喜欢桂花糕,你写的策论,你在城头为我挡箭,我们在金陵种下的桂花树……云澜,我不是疯了,我只是……找回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谢云澜问:“你……什么时候能过来?我想……看看你的那半块玉佩。还有,那些图纸,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规划项目方向了。”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赵砚能听出那下面极力压制的惊涛骇浪。他没有追问谢云澜是否相信,是否也想起了什么。有些事,需要面对面确认。

      “明天一早。我带着玉佩,去修复中心找你。”赵砚承诺。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赵砚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激动。漫长的、迷失的旅程,似乎终于看到了彼岸的微光。而谢云澜,他的云澜,就在那光里。

      第五章重启

      翌日清晨,赵砚带着那半块用红绳穿起、贴身佩戴了三十多年的羊脂玉佩,早早来到了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谢云澜已经等在接待室,依旧是一身整洁的白大褂,清冷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色,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看到赵砚进来,谢云澜站起身,目光落在他从颈间取出、托在掌心的那半块玉佩上。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温润的玉质上,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断口,与他锦盒中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无需言语,谢云澜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自己那半块。两人将玉佩缓缓靠近,当断口贴合在一起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咔”声响起,两块分离了数百年的玉,竟然完美地嵌合了!断裂处的纹路丝丝入扣,仿佛从未分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合二为一的玉佩,传递到两人的掌心,随即涌入四肢百骸。没有天旋地转,没有记忆灌顶,只是一种深沉而熨帖的安宁感,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靠岸,失散多年的灵魂碎片终于归位。

      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汇。谢云澜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重组,漾开一层复杂难言的水光。那里面有震撼,有恍然,有悲伤,最终化为一种沉静的、宿命般的了悟。

      “原来……是真的。”他低声喃喃,指尖轻轻抚过合为一体的玉佩。

      赵砚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沉声道:“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开始‘工作’了。”

      工作,指的是那个古机械复原项目,更是解开他们自身身上谜团的关键。两人很快进入了状态。谢云澜调出了那批“赵砚文书”的所有高清扫描件和初步研究报告,赵砚则带来了他昏迷前那个未完成的水利传动模型资料,以及他凭借“直觉”和“既视感”绘制的一些改良草图。

      当他们将两份资料并列对比时,惊人的契合出现了。赵砚现代草图上的许多思路,与古代图纸上的批注、未竟的设想,甚至一些被谢云澜标记为“存疑”或“难以实现”的细节,都形成了完美的补充和印证。仿佛一个跨越时空的对话,古代的“赵砚”提出了超前的构想,而现代的赵砚,凭借更先进的知(ji)识(yi),为其补全了实现的路径。

      “这里,你当年设想用‘精钢淬火’来提高弩机悬刀的韧性,但受限于当时的冶炼技术,很难达到理想状态。”赵砚指着一处批注,对谢云澜说,“用现代的高碳合金钢,配合特定的热处理工艺,完全可以实现,甚至性能超出预期。”

      谢云澜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同时提出自己的发现:“我在做CAD流体模拟时发现,你设计的这个泄洪闸蜗杆传动,在高速水流冲击下,这个轴承位置可能会产生微幅震荡,长期运行有隐患。如果在外部增加一个阻尼环,应该能解决。”

      两人就着图纸和模型,你来我往,讨论热烈。修复中心的同事偶尔经过,看到向来清冷少言的谢研究员,竟然与那位新来的赵工程师聊得如此投入,甚至眉宇间带着一种罕见的、生动明亮的神采,都不由暗暗称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不仅仅是学术讨论,更是一次跨越生死的、灵魂与技艺的重新融合。

      在讨论间隙,谢云澜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还记得多少?关于……以前。”

      赵砚沉默了一下,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缓缓道:“大部分。好的,坏的,开心的,艰难的。记得我们怎么相遇,怎么一起在工部挣扎,怎么推行匠籍改革,怎么在北疆并肩作战,也记得……最后在金陵,桂花开了,你却……”他没有说下去,眼中掠过深切的痛色。

      谢云澜的指尖微微蜷缩。他对于“前世”的记忆,远没有赵砚那样清晰连贯。更多的是通过日记、图纸产生的强烈共鸣和既视感,以及玉佩合一后那种深沉的情感联结。但他能感觉到赵砚话语里的重量,能共享那份跨越时光的悲伤与深情。

      “我不太记得具体的事。”谢云澜坦诚道,声音很轻,“但看到那些日记,听到你说的话,还有……看到你,我心里很难过,也很……温暖。就好像,丢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又找到了。虽然不记得它原本的样子,但知道它对我无比重要。”

      赵砚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疼惜:“不记得也没关系。那些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在这里,又遇到了。而且,还能一起做我们都喜欢的事。”他指了指铺满桌面的图纸和资料。

      谢云澜迎着他的目光,清冷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点了点头:“嗯。”

      在确定了以“赵砚文书”为核心,复原其中几件最具代表性的机械(水力多锭纺纱机、改良弩机、泄洪闸传动装置)作为项目一期目标后,两人开始分工合作。谢云澜主要负责历史文献考证、图纸精确解读、以及与原器物(如果能找到相关实物或出土构件)的比对。赵砚则凭借其机械工程的专业知识,负责将古代设计转化为现代可加工的工程图纸,进行力学仿真、材料选型、工艺设计,并最终指导实物模型的制作。

      首都大学工程科学学院提供了先进的实验室和加工车间。项目组很快组建起来,除了张教授等几位指导老师,还吸纳了几名对古机械和跨学科研究感兴趣的博士生、硕士生。赵砚和谢云澜作为项目的实际核心,几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

      工作紧张而充实。每当遇到难题,比如某个古代构件的具体尺寸缺失,某种特殊材料的古代制备方法失传,或者古代设计与现代工艺难以对接时,赵砚和谢云澜之间那种奇妙的默契就会显现。

      往往谢云澜能从古籍记载或类似器物中找到旁证,提出假设;而赵砚则能凭借直觉和工程经验,迅速判断其可行性,并给出具体的实现或替代方案。他们的讨论常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让旁听的师生叹为观止。

      随着项目的推进,赵砚脑海中关于“前世”技艺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连贯。他不仅“想起”了更多图纸背后的设计思路、试制过程中的失败教训,甚至“回忆”起了一些未曾留下文字记载的、关于材料处理、工具使用、工匠协作的“tacit knowledge”(意会知识)。这些宝贵的经验,极大地帮助了复原工作的顺利进行。

      谢云澜虽然对具体技艺的记忆模糊,但他对那个时代的典章制度、社会背景、人物关系的了解却在迅速“复苏”。他能准确地解读文书中的官职称谓、文书格式、时间线索,能推断出某些设计变更背后的朝堂博弈或实际需求,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赵砚”在绘制某张图纸时的心境。这种“历史感”的补充,让冰冷的机械图纸背后,多了时代的温度和“人”的气息。

      他们的合作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往往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实验室里,常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赵砚在车床前专注地加工一个铜制齿轮,谢云澜安静地站在一旁,递上合适的工具,或在他停下思考时,恰到好处地指出图纸上某个需要注意的标注。午休时,两人常常避开人群,在校园僻静处的长椅上,分享一份从老字号买来的桂花糕。无需多言,阳光静好,岁月安然。

      第六章重现

      半年后,项目一期成果验收会在首都大学工程科学学院的大型综合实验室举行。来自文物局、科技史界、机械工程领域的多位专家齐聚一堂。

      实验室中央,三件按照1:1比例复原的古代机械静静陈列,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和木材特有的光泽。

      第一件,是“水力多锭纺纱机”。庞大的木质框架结构精巧,通过水轮驱动,可以同时带动十六个纱锭旋转纺纱。赵砚在复原时,不仅实现了古代图纸的设计,还根据谢云澜找到的零星记载和现代纺织原理,优化了传动效率和断纱自停装置。

      第二件,是“弘化制式改良弩”。金属与硬木结合,结构紧凑,赵砚亲自调试了双钩联弹机构和偏心轮,扣发之力比传统弩机轻了三分之一,激发速度更快。旁边还配有专门设计的、标准化的箭矢和便携式箭匣。

      第三件,是“太湖泄洪闸传动模型”。虽然只是缩比模型,但复杂的齿轮组、蜗杆、自锁机构一应俱全,完美诠释了古代图纸上“以巧力制大力”的设计思想。赵砚和谢云澜共同增加了那个阻尼环,解决了潜在的震荡问题。

      验收开始,赵砚作为技术总负责人,向专家组进行讲解和演示。他逻辑清晰,语言精准,不仅介绍了复原依据、工艺难点,还深入剖析了设计理念的先进性。谢云澜则从历史文献角度,补充说明了这些机械出现的时代背景、可能的应用场景,以及它们所代表的明代中后期(弘化朝)可能达到的技术高度。

      演示环节最为震撼。接通水源,水力纺纱机平稳启动,十六个纱锭飞转,棉条被均匀地牵伸加捻;赵砚亲自操作改良弩,连续击发,十箭中有九箭命中五十步外的靶心,射速和精度令人咋舌;泄洪闸模型在手动输入微小动力后,稳稳地抬起了数倍于驱动力的闸门配重……

      专家们围拢上前,仔细观察,亲手操作,赞叹声不绝于耳。

      “不可思议!这设计理念,完全超越了我们对明代工艺水平的认知!”

      “传动效率非常高,磨损控制得也很好,这需要极其精密的加工和装配!”

      “尤其是这个弩机的激发机构,简直是天才的设计!还有标准化零件的思想,太超前了!”

      “谢研究员的历史考证也做得扎实,这些机械的出现,或许能改写我们对弘化朝,乃至明代中后期技术史的评价!”

      验收会取得了巨大成功。项目不仅高质量地复原了三件极具代表性的古代机械,证明了其设计的可行性与先进性,更引发了对明代科技水平的重新评估。相关论文在顶级期刊发表,引起了学术界和公众的广泛关注。赵砚和谢云澜的名字,也第一次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出现在媒体报道和学术报告中。

      然而,对于他们二人而言,最大的收获并非外界的赞誉。而是在这段紧密合作、共同攻克难关的日子里,那些因时空阻隔而模糊的情感与记忆,如同被精心修复的古籍,一页页重新变得清晰、温暖、生动。

      庆功宴后,送走了所有宾客,两人回到了赵砚的公寓。夜色已深,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

      赵砚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倒了两杯。两人碰杯,清脆的响声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辛苦了。”赵砚看着谢云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轻声道。

      “你也是。”谢云澜抿了一口酒,眸光清澈,“看到那些东西真的动起来,感觉……很奇妙。好像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完成了一次对话。”

      “不是对话,”赵砚放下酒杯,走到谢云澜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海,“是重逢,也是延续。”

      谢云澜的心轻轻一颤。他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尖触碰赵砚的脸颊,沿着熟悉的轮廓缓缓描摹。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砚郎,”他轻声唤道,这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次、却从未宣之于口的称呼,此刻脱口而出,带着迟到了数百年的眷恋与酸楚,“我好像……慢慢想起来了。想起你在灯下画图时紧抿的唇,想起你手上被工具磨出的茧,想起北疆风雪里你温暖的怀抱,也想起……金陵老宅,桂花年年开,你却总嫌我咳疾未愈,不许我多吃糕……”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泪水无声滑落。

      赵砚的眼中也迅速积聚起水光。他握住谢云澜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沙哑:“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这辈子,我们有的是时间。桂花糕,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咳疾……我们明天就去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用最好的药调理。金陵的老宅……等我查查地方志,看能不能找到旧址,我们……去看看。”

      谢云澜流着泪,却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赵砚站起身,将谢云澜轻轻拥入怀中。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嵌入自己的骨血,以弥补那漫长分别带来的无尽虚空。心跳逐渐同步,呼吸彼此交融,跨越了生死轮回的思念与爱意,在这个宁静的夜晚,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归处。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如星河。窗内,分离了数百年的灵魂,终于再次完整。

      他们的故事,在中断了许久之后,于这个崭新的时代,重新开始书写。而这一次,结局注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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