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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景和元年的深秋,紫禁城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百官肃立,静待朝会。队列前方,两抹年轻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左侧是工部右侍郎赵砚,着绯色绣孔雀补子官服,腰束金带。不过二十七岁的年纪,却已肩背挺直如松,眉宇间沉淀着经年治事磨砺出的沉稳与锐利。

      多年工程勘测与匠坊劳作的痕迹,让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略显风霜,却更添成熟气度。此刻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仿佛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都不存在。

      右侧是翰林院侍讲兼户部仓场郎中谢云澜,穿青色绣白鹇补服,身姿清瘦挺拔如竹。新晋的从五品官阶让他更显清贵,入值南书房后养出的那份近臣气度,混合着与生俱来的清冷,在晨光中宛如谪仙。他微垂着眼帘,长睫在如玉的面颊上投下淡淡阴影,无人能窥见他眸中思绪。

      “陛下驾到——”

      钟鼓齐鸣,昭元帝萧景琰升座。朝会伊始,便是论功行赏。北疆大捷,工部革新军械、户部保障后勤功不可没。圣旨颁下,满殿皆惊:

      赵砚擢升工部右侍郎,正四品,仍掌虞衡司事,总督全国军器制造与百工艺政。

      谢云澜升左春坊左庶子,正五品,兼领户部仓场郎中,协理全国仓储革新。

      不满三十,便已跻身四、五品实权要职,升迁之速国朝罕见。然而北疆之功实打实,弩机革新、粮草调度、内奸肃清,桩桩件件皆在眼前,纵有腹诽者,也只能随着众臣山呼“万岁”,俯首恭贺。

      散朝后,按例于宫中设庆功宴。琼林殿内,觥筹交错,笙歌曼舞。赵砚与谢云澜同席,一个沉稳应酬各方道贺,一个清冷自持浅酌低语。然而树大招风,暗流终要涌至明面。

      酒过三巡,吏部左侍郎、年过六旬的周阁老端着酒杯起身,踱至赵砚席前。周阁老出身江南诗书名门,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最重“士农工商”之序。他抚着花白长须,呵呵笑道:“赵侍郎年少有为,匠心独运,制弩机破狄虏,实乃大功。然老朽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臣皆知,戏肉来了。

      赵砚起身,执礼甚恭:“周老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匠者,百工也,末技也。”周阁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殿中,“士人读圣贤书,明经义,修齐治平,方为立国之本。今以奇技淫巧位列朝堂,掌一部之事,恐非国家之福,更恐天下士子寒心,以为投机取巧便可平步青云,岂非本末倒置,坏了千百年取士用人之正道?”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乐工止奏,舞姬屏息。无数目光聚焦在赵砚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担忧,亦有期待。

      赵砚神色不变,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笑意。他先向御座方向拱手,才转向周阁老,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老大人所言,下官不敢苟同。《周礼·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圣人之世,便重百工。轩辕造车,神农制耒,周公作指南,孰非匠作?孰非利国便民之‘技’?下官愚见,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士人治国,工者富国,犹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北疆弩机,若无非标准零件、流水制作,何能旬日成三千具?若无这‘奇技’,此刻狄人铁骑,怕已饮马黄河。届时,纵有万千锦绣文章,可能退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至于‘本末’——能让边关将士少流血,能让国库多收一分利,能让百姓碗中多粒米,便是‘本’。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下官不才,只知‘有用’二字。”

      “好一个‘有用’!”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谢云澜执杯起身,与赵砚并肩而立。月白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眸光清澈却锐利,“周老大人,《尚书》言‘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利用厚生,亦是德政。昔年武帝盐铁专营,以充军资;太宗设将作监,以利营造。何曾因‘匠’而废?今北疆之胜,非独将士用命,亦赖军械之利、粮草之足。赵侍郎所为,正是‘利用厚生’。强国之道,岂能固守陈规,讳言实利?下官以为,重经义而不废实务,方是治国全才之道。科举取士,当为朝廷选能用之才,而非只会皓首穷经、不识稼穑的腐儒。”

      他声音不大,却条分缕析,引经据典,将“重实务”提升到“治国之道”的高度。殿中不少有地方任职经验、深知民生多艰的官员暗暗点头。

      周阁老脸色微沉,正欲再辩,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笑。

      “好了。”昭元帝萧景琰放下酒盏,年轻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今日庆功宴,莫要争了。周卿忠心体国,朕知。赵卿、谢卿,年少锐气,亦是为国。都坐吧。”

      皇帝发话,周阁老只得悻悻归座。宴席继续,歌舞重开,然气氛已微妙不同。众人皆知,今日这场交锋,不过是序幕。赵砚与谢云澜这对骤然崛起的“双星”,已彻底站在了守旧清流的对立面。

      宴罢出宫,已是星斗满天。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侍卫提灯在前引路。秋夜寒凉,呵气成霜。

      “周阁老门生故旧遍天下,今日之后,弹劾你的折子怕要堆满通政司了。”谢云澜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宫墙间格外清晰。

      “预料之中。”赵砚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匠籍改革方是根本,那才是要动他们命根子的事。今日不过敲打。云澜,你今日不该起身。”

      “难道看你孤军奋战?”谢云澜侧头看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宫灯暖光,“既为夫妻,自当同心。况且,我说的亦是肺腑之言。”

      赵砚心中暖流淌过,在袖袍遮掩下,轻轻握了握谢云澜微凉的手,一触即分:“我知道。只是将你更推到风口浪尖。陛下那里……”

      “陛下乐见其成。”谢云澜淡淡道,“他要用我们这把刀,破开朝中暮气,推行新政。今日殿上,他未曾真拦周阁老,便是默许这场争论,亦是试探你我立场与胆气。”

      “你看得透彻。”赵砚微笑,“那便放手去做。刀已出鞘,总要见血。”

      二人行至宫门,各自上轿。临别前,谢云澜忽道:“明日卯时,陛下于南书房召见。”

      赵砚颔首,放下轿帘。轿子起行,向着西城阜财坊的谢府而去。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翌日卯时,南书房。

      熏香袅袅,书卷盈架。昭元帝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临窗大炕上,正翻阅着一本奏折。赵砚与谢云澜垂手立于下首。

      “坐。”皇帝抬了抬手,放下奏折,正是昨日宴后周阁老连夜所上,痛陈“重匠轻士”之弊的长篇奏疏。他揉了揉眉心,看向二人:“昨日宴上,好一番唇枪舌剑。周阁老连夜上了折子,都察院亦有数人附和。你们怎么看?”

      赵砚与谢云澜对视一眼,由赵砚先开口:“陛下,臣以为,此非‘重匠轻士’,乃‘补偏救弊’。国朝匠籍世袭,良莠不齐,晋升无门,致技艺停滞,百工不振。军器制造、水利河工、宫廷营造,乃至民间日用,哪一样离得开工匠?然工匠地位卑下,有才者难显,有志者寒心。长此以往,技艺何以精进?国力何以增强?北疆弩机之事,已是明证。若依旧法,十五日安能成三千具?”

      皇帝不置可否,看向谢云澜。

      谢云澜恭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两面看。于朝堂,是理念之争,新进与守旧之碰撞。于实务,却是关乎国计民生之要务。匠籍改革,非为抬工匠而抑士人,乃是为‘人尽其才’。让有能者得其位,有功者受其赏,如此,工匠有盼头,技艺有传承,朝廷工程方能保质省费,军国重器方能日新月异。此乃强基固本之策。”

      “强基固本……”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忽而一笑,“你们倒是口径一致。谢卿,你兼领仓场,可知去岁各仓损耗?”

      “回陛下,永丰仓自二期改建、新法管理后,年损耗已由往昔的一成半降至不足半成。若全国官仓皆能如此,岁省粮米可百万石,可多养十万边军。”谢云澜对答如流,数据清晰。

      皇帝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却又叹道:“理虽如此,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匠籍世袭,乃祖制。周阁老等人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若匠人可轻易脱籍、获功名,谁还愿安心做工?士人十年寒窗,反不如匠人一技之长?”

      “陛下,”赵砚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双手呈上,“此乃臣草拟之《请定匠籍考功法疏》草案。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呈于御前。皇帝展开,细细看去。

      奏疏条理清晰,提出一整套渐进式改革方案:

      一、全国工匠分级:设“学徒”、“匠人”、“匠师”、“大匠师”四等,明确各等级技艺标准、待遇、职责。

      二、定期考核晋升:由工部虞衡司会同地方“工政所”,每三年一考,凭实绩技艺定等升黜。优异“匠师”可脱匠籍,赐“技术秀才”虚衔;杰出“大匠师”赐“机械举人”虚衔,享见官不跪、赋税减免等优待,并可经考核出任工部低阶技术官员。

      三、开放官营竞标:允许民间信誉良好、技艺出众的匠坊,参与非核心的官营工程(如地方水利、仓廪修缮)竞标,打破官坊垄断,促进行业水平。

      四、设立“匠学堂”:于各省府设官立匠学堂,招收匠户子弟及平民中有志者,授以技艺、算术、几何、力学,培养新型工匠。

      五、保护匠人创新:拟定“工巧之法”草案,匠人若有创新发明,经核实有效,由官府奖励并记录在案,允许其在一定年限内独享其利。

      皇帝看得仔细,时而蹙眉,时而颔首。良久,他放下奏疏,看向赵砚:“步子是否太大?尤其是允许匠坊竞标、匠人脱籍赐衔,恐引朝野剧烈反对。”

      “陛下,治沉疴需用猛药。”赵砚目光坚定,“然臣亦知循序渐进之理。可先选一地试点,以观成效。若果能利国便民,再徐徐图之。若弊大于利,随时可止。”

      “试点……”皇帝沉吟,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江南,“苏杭之地,匠艺兴盛,民风开化,且……远离京城,是非稍少。便以苏、松、常三府为试点,限期一年。赵砚。”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总领江南匠籍改革试点事。工部虞衡司择干员随行。赐你王命旗牌,可调当地官兵,可先斩后奏。”皇帝语气转肃,“然记住,试点非强推。要稳,要实,要拿出让人无话可说的成绩。若有民变,若有贪墨,唯你是问。”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赵砚单膝跪地,郑重接旨。

      “谢云澜。”

      “臣在。”

      “你留京。一则,户部仓场革新需你主持;二则,”皇帝目光深邃,“朝中风雨,需有人为赵砚遮挡周旋。匠籍改革触及利益太深,弹劾攻讦必如潮水。你在南书房,在户部,要替他看好后方,传递消息。可能做到?”

      谢云澜心中一震,知此任命既是信任,亦是重担。他撩袍跪倒:“臣,万死不辞!”

      “好。”皇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渐亮的天色,“朕用你们,是要破一破这暮气沉沉的朝局,是要为这江山,开一条新路。然前路艰险,明枪暗箭,不会少。卿等需互为犄角,谨言慎行,更要……彼此珍重。”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赵砚与谢云澜齐齐叩首:“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走出南书房,秋日朝阳已跃上飞檐。金光刺眼,却驱不散心头凝重。

      “此去江南,山高水远,至少一年。”谢云澜低声道,清冷的眉宇间染上忧色,“苏杭豪强盘踞,织造、盐商、地主利益纠葛,匠籍改革触动他们根本,必不会坐视。”

      “我知道。”赵砚望着宫道尽头,“但必须去。京城是漩涡中心,在此地推行,阻力更大。江南富庶,匠业发达,且有水患频仍、水利工程多的由头,便于切入。况且,”他转头看向谢云澜,微微一笑,“你不是说了吗?收集实证,拉拢底层匠户,分化地方官员。我会小心。”

      谢云澜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得格外英挺的侧脸,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京中有我。”

      当夜,谢府书房,灯火通明。赵砚与谢云澜对坐案前,桌上摊开着江南三府的地图、官员名录、物产匠艺资料。李茂、孙成侍立一旁,韩峰于门外警戒。

      “苏松常三府,丝棉纺织、木工雕刻、漆器刺绣、园林营造最为出名。织造局、市舶司、盐运司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官员多与豪强有染。”谢云澜指尖点着地图,声音冷静,“你此行,明面是推行匠籍考功,暗里需借水利整饬、防灾演练等名义切入,避免过早刺激豪强。我已通过户部旧档,整理出三府近五年水利款项去向,其中疑点颇多,或可成为撬动某些官员的筹码。”

      他将一叠密录推给赵砚。赵砚快速翻阅,眼中闪过寒光:“河道银、堤防款,竟有三成去向不明……好。这些蛀虫,正好拿来祭旗。”

      “然不可操之过急。”谢云澜提醒,“首要还是取得底层匠户支持。我已让陈石匠、张木匠先行一步,以‘招募熟手参与水利工程’为名,暗中联络可靠匠人,摸清各行业行会、把头情况。你到后,可先举办‘匠艺大赛’,重奖优胜者,授予‘匠师’木牌,并许其作品可直送御前观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亦能迅速聚拢人心。”

      赵砚点头:“此计甚好。大赛之后,便着手建立‘匠籍考功簿’,登记匠人信息、评定等级,同时宣布‘匠学堂’招生。只要底层匠人看到希望,豪强想煽动便难了。”

      “正是。”谢云澜又取出一份名单,“这几人,是江南籍或在江南任职过的官员,或清廉,或务实,或曾受赵伯父恩惠,我已暗中联络,他们或可提供助力。另外,三皇子母族在苏州颇有产业,此次改革恐触及其利,需提防其暗中阻挠。大皇子看似庸碌,但其门人亦有在江南为官者,不可不防。”

      二人就人员、钱粮、路线、应变之策,一一推敲至深夜。烛火噼啪,映照着两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好了,余下细节,路上再想。”谢云澜合上卷宗,看向赵砚眼中血丝,心中微疼,“明日便要启程,早些歇息罢。”

      李茂等人悄声退下,掩好房门。书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赵砚起身,走到谢云澜身后,轻轻环住他清瘦的肩。谢云澜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向后靠入那温暖坚实的怀抱。

      “云澜,”赵砚将脸埋在他颈间,嗅着那熟悉的清冽墨香,声音闷闷的,“此去经年,京中风雨,便要你独力承担了。清丈田亩、仓场革新,件件都是得罪人的事。我实在……”

      “何必说这些。”谢云澜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背,指尖微凉,“你我所为,皆是心中所求,亦是陛下所托。既志同道合,便无惧风雨。你在江南,未必比我轻松。记住,保全自身,方是根本。若有急难,飞鸽传书,或走驿道六百里加急,我必知晓。”

      “嗯。”赵砚收紧手臂,良久,才低声道,“等我回来。”

      谢云澜转过身,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漾着柔波,他抬手,抚上赵砚略显疲惫的脸颊,指尖轻触他新冒出的胡茬,低低应道:“好。”

      四目相对,情愫无声流淌。赵砚低下头,吻上那淡色的唇。不同于往日温柔,这个吻带着离别在即的不舍与深刻眷恋,炽热而缠绵。谢云澜闭目回应,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浓密的发间。

      气息交融,唇舌相濡,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刻入骨髓。书房内温度悄然升高,烛火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紧密得仿佛一人。

      良久,赵砚才喘息着松开,额头抵着谢云澜的,哑声道:“夜了,歇息吧。”

      谢云澜脸颊绯红,眸光水润,轻轻“嗯”了一声,却未动。赵砚低笑,将他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这一夜,没有更多言语,只有最原始的纠缠与占有,仿佛要通过身体的紧密联结,来抵偿未来漫长分别的思念与牵挂。汗水交融,喘息相闻,指尖在肌肤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如同无声的誓言。

      直至东方既白,云雨方歇。谢云澜累极,蜷在赵砚怀中沉沉睡去,长睫上犹带湿意。赵砚却了无睡意,借着微熹晨光,细细描摹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将每一分眉眼都刻入心底。

      辰时,赵砚轻手轻脚下床,更衣束发。临行前,他回到床边,俯身在谢云澜额间印下一吻,又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塞回被中,深深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轻掩的刹那,谢云澜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他听着院中马蹄声、车轮声渐远,直至消失,才缓缓坐起,拥被独坐。晨光透过窗棂,照亮空了一半的床榻。他伸手,抚过犹带余温的枕畔,指尖微颤。

      良久,他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开始草拟《请于州县设工政所疏》。改革之路方才启程,他没有时间沉溺离别愁绪。

      赵砚离京南下,轻车简从,只带了李茂、孙成、韩峰及十名皇城司好手,并工部虞衡司两名精于匠作考核的员外郎。沿途不停,半月后抵达苏州。

      苏州知府姓王,乃两榜进士出身,在江南经营近十载,面容富态,笑容可掬,亲自迎出城外。接风宴设于府衙后园,极尽江南精致奢华。席间,王知府绝口不提匠籍改革,只殷勤劝酒,介绍风物,又请来苏州织造局督办、几位丝棉大贾作陪,言谈间皆是“苏州繁华,全赖商贾流通,匠作精巧”。

      赵砚虚与委蛇,心中明镜:这位王知府,与地方豪强利益捆绑极深。织造、棉纺、刺绣、木器,苏州支柱产业皆在豪强掌控中,匠人多是依附豪强的雇工或奴仆,匠籍改革触及根本,他们自然不会欢迎。

      宴后,王知府私下求见,屏退左右,赔笑道:“赵大人奉旨而来,下官自当竭力配合。然苏州之地,匠户繁多,行会林立,规矩沿袭百年,骤然更张,恐生事端。不若先从‘匠艺大赛’着手,以示朝廷恩典,其余……徐徐图之?”

      这是要将他架空,以“大赛”为名,行敷衍之实。赵砚心中冷笑,面上却淡然:“王大人所言甚是。本官初来乍到,确需先了解情势。便依大人所言,先办‘匠艺大赛’。然既为‘考功’试点,大赛之后,匠人评定、等级授予、匠学堂筹办,皆需提上日程。还请大人鼎力支持。”

      “自然,自然。”王知府连连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赵砚不再多言,回到驿馆,立刻召见先行抵达的陈石匠、张木匠。二老已在苏州暗中活动月余,摸清不少底细。

      “大人,苏州匠人,十之七八在各大织坊、绣庄、木器行做工,受行会、把头控制极严。工钱被层层盘剥,稍有异动,便会被排挤,甚至全家遭殃。敢怒不敢言啊。”陈石匠压低声音,“但也有不少散匠、小作坊主,手艺好却受大行会打压,日子艰难。这些人,对‘考功’抱有期望。”

      “行会背后,是哪些人家?”赵砚问。

      “最大的‘云锦堂’织工行会,背后是苏州织造局督办冯家,与京城三皇子母族有亲。‘天工坊’木作行会,背后是致仕的周阁老本家。‘苏绣苑’背后是本地巨贾沈家,与盐道、漕运皆有勾连……”张木匠一一数来。

      果然盘根错节。赵砚沉吟:“大赛之事,他们反应如何?”

      “各大行会已放出风声,说大赛是‘官府设套’,选上了就要服十年官役,或强征入官坊,不得自由。不少匠人犹豫观望。”陈石匠忧心道。

      “意料之中。”赵砚冷笑,“那就让他们看看,选上了是什么光景。李茂,拟公告:苏州首届匠艺大赛,分织造、木作、漆器、雕刻、刺绣、营造六科。每科设头名一人,赏银百两,授‘匠师’木牌,其作品直送御前;前十名皆赏银授牌,可优先入‘匠学堂’深造,或荐入官坊、工程任职。大赛由本官亲自主持,王命旗牌在此,绝无欺诈!”

      公告一出,苏州震动。百两白银,对普通匠人不啻巨款;“御前”二字,更是天大的荣耀与护身符。底层匠人心动,然行会压制更严,甚至威胁“谁敢参赛,逐出行会,永不录用”。

      赵砚不为所动,命韩峰带人,将公告贴遍大街小巷、匠坊集市,并让陈、张二老联络的可靠匠人暗中串联,鼓励参赛。

      大赛报名处设在府衙前广场,由皇城司护卫把守。头三日,门可罗雀。第四日,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木匠,在几个年轻匠人鼓动下,战战兢兢前来报名,写下名字后如同受惊兔子般跑掉。

      有人开了头,陆陆续续便有匠人趁夜偷偷报名,多是散匠、小作坊主,或是对行会盘剥忍无可忍者。至报名截止,竟有三百余人,虽不及匠户总数十一,却已让赵砚看到希望。

      大赛当日,府衙前广场人山人海。六科匠人各展其能:织工现场操作改良织机,一日出锦一丈;木匠不用一钉,榫卯搭出精巧楼阁;漆匠调出七彩流光;绣娘十指翻飞,牡丹乍现……围观百姓啧啧称奇。

      赵砚高坐台上,王知府及地方官员、豪绅代表陪坐一旁。王知府笑容勉强,豪绅们面色各异。

      评选结束,六科头名上台领赏。赵砚亲自将百两银锭、镌刻“匠师”二字的檀木牌授予他们,并当众宣布:“尔等技艺,本官已记录在案。不日将择优报送御前。自今日起,尔等便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匠师’,见官不跪,赋税减半。若愿入‘匠学堂’深造,或受官府聘用,皆从优对待。”

      六人激动跪倒,泣不成声。台下匠人看得眼热,许多被行会压制不敢参赛者,后悔不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大赛结束当夜,获得木作头名的老木匠家中作坊,莫名起火,虽被邻里扑灭,但大半工具木料焚毁。几乎同时,织造头名家中遭地痞骚扰,声称其“偷了行会花样”。

      赵砚闻报震怒,立刻让韩峰带皇城司彻查。三日内,纵火地痞落网,供出受“天工坊”行会指使。赵砚持王命旗牌,直扑“天工坊”,将行会会长及一干骨干锁拿,当街杖责,并查封行会,公告其罪行。

      此举雷霆万钧,震慑苏州。王知府及豪绅们心惊肉跳,未料赵砚如此强硬。赵砚趁机宣布:即日起,废除各行业强制性行会,匠人可自由从业、授徒、交易。同时,于府学旁设立“苏州匠学堂”筹备处,开始招生,由陈石匠、张木匠暂代教习。

      一时间,匠人奔走相告,报名入学者踊跃。赵砚又命李茂、孙成着手制定《匠籍考功簿》细则,准备登记匠人信息,评定等级。

      就在局面渐开之际,京城风云,已骤然而至。

      赵砚在苏州大刀阔斧之时,京城朝堂,针对匠籍改革的攻讦已呈燎原之势。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痛斥赵砚“在江南妄改祖制,煽动匠户,废除行会,致百工失序,市井动荡”,更断言“长此以往,匠人骄横,必生祸乱”。奏疏引经据典,言辞激烈,直指赵砚“有聚众谋反之嫌”。

      礼部、吏部部分官员附议。周阁老虽未直接出面,但其门生故旧鼓噪最凶。朝会之上,弹劾声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昭元帝将多数奏疏留中,然压力与日俱增。这日南书房独对,皇帝将一叠弹章推至谢云澜面前,叹道:“谢卿,你看看。赵砚在江南,是否太过操切?”

      谢云澜快速翻阅,神色平静:“陛下,弹章所言,多捕风捉影,危言耸听。赵侍郎废除者,乃盘剥匠人、阻碍技艺之恶行会,非有益之行会。匠人踊跃报名入学,正是民心所向。所谓‘动荡’,不过是豪强失其利后的反扑而已。臣已收到赵侍郎密报,并附有苏州三月商税明细——较去年同期,反增一成。若真民不聊生,商税何来?”

      皇帝挑眉:“商税增了?”

      “是。匠人得赏,收入增,则市井消费增;行会废除,交易畅通,则商货流通快。此乃良性循环。”谢云澜呈上赵砚密报及户部苏州清吏司的税单抄本。

      皇帝细看,脸色稍霁,却仍道:“纵然如此,众口铄金。赵砚远在江南,无人替他辩驳。谢卿,你既兼领仓场,又值南书房,可能为朕分忧?”

      “臣责无旁贷。”谢云澜躬身,“然空辩无益。臣请以事实说话。”

      他回到翰林院,闭门三日,写就《论百工与国用》长文。文章从《考工记》说起,历数历代技术革新对国力提升之贡献,结合当前北疆军械、永丰仓改建、江南商税等实例,论证“重振百工,非但不会动摇国本,反是富国强兵之基”。文章旁征博引,数据详实,文采斐然,一经流出,迅速在士林传抄。

      同时,他通过翰林院、都察院中交好官员,暗中联络那些曾受赵砚恩惠或因北疆之功对其有好感的将领、务实派官员,形成一股声援力量。在朝会再议江南事时,陆续有官员站出来,以“苏州商税实增”、“匠人得惠”等事实,反驳弹劾。

      谢云澜更做了一件事:他将赵砚密报中提及的江南豪强阻挠实证——纵火案供词、地痞指认、行会盘剥账目副本等,巧妙通过内侍,递到了皇帝案头。

      昭元帝看后,沉默良久。次日朝会,当弹劾再起时,皇帝忽将一份奏折掷于丹陛之下,冷声道:“尔等口口声声‘祖制’、‘民心’,却不知江南豪强,为保私利,纵火伤人,胁迫匠户,与盗匪何异?赵砚持王命旗牌,惩奸除恶,正是维护朝廷法度,安抚真正民心!此事不必再议!”

      皇帝罕见动怒,且证据确凿,反对派气焰为之一窒。然此事并未完结,反而埋下更深的隐患。

      就在朝堂争执暂歇时,谢云澜在户部主持的“清丈田亩”试点,于北直隶悄然展开。他深知,匠籍改革触动工商利益,而清丈田亩,则是要动士绅豪强的命根子——土地。两者必须交替推进,分散火力。

      他改良前朝“鱼鳞图册”,设计出更科学的测量、编号、统计方法,并奏请以新科进士、国子监算学生为骨干组成清丈队,避免地方胥吏篡改。试点选在勋贵庄田、卫所军屯集中的顺天府、永平府几县。

      清丈队一出京,便遭遇重重阻力。勋贵指使家丁阻挠测量,卫所军官谎报田亩,地方乡绅煽动农户抗议“加赋”。谢云澜早有所料,他请得皇帝密旨,调一队京营兵士随行护卫,并果断下令:凡阻挠清丈、殴打官差者,无论勋戚军民,一律锁拿。

      永平府,某伯爵府上。清丈队测量其庄园外围“祭田”时,伯爵之子率家丁数十人,持棍棒冲出,打伤两名算学生,砸毁测量仪器。护卫兵士将其当场拿下,扭送府衙。

      消息传回,朝野哗然。那伯爵乃开国功臣之后,虽无实权,但地位尊崇。其连夜入宫哭诉,反诬清丈队“强闯民田,毁坏青苗”。不少勋贵、文官附和。

      皇帝将谢云澜召至御前,面色不豫:“谢卿,清丈之事,是否太过严苛?伯爵之子,岂同庶民?”

      谢云澜跪奏,声音清晰坚定:“陛下,清丈田亩,为的是摸清天下田土实况,使税赋公平,充实国库。今勋戚之家,多隐匿田产,逃漏税赋,而小民无地,反负重税。长此以往,国用不足,民生日艰。那伯爵府‘祭田’不过百亩,然清丈实测,实有良田一千二百亩,隐匿十倍有余!其子殴打工部官差,毁坏朝廷器物,事实俱在。若因其爵位而枉法,则国法何存?清丈何以为继?请陛下明鉴!”

      他呈上清丈数据、伤者证词、仪器损毁清单。皇帝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据,脸色阴沉。良久,挥袖道:“依律办理。再有阻挠清丈者,严惩不贷!”

      圣意已明。谢云澜出宫后,立刻行文地方:伯爵之子依律杖责五十,监押候审;其家隐匿田产,限期补报,追缴历年欠赋。此令一下,北直隶勋贵、卫所震动,阻挠之势稍敛。

      然而,谢云澜深知,这只是开始。他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深夜户部值房,他独对孤灯,展开赵砚最新的密信。信中详述苏州匠学堂开课、考功簿登记过半,又提及在改良纺织机、推广新式水车时,遭遇丝棉大贾联合罢市,匠人恐吓事件增多。

      “云澜,京中风雨,辛苦你了。江南之事,我能应付。你务必保重。清丈田亩,如履薄冰,万不可独行。韩峰留京部属,你可调用。念你。砚字。”

      谢云澜指尖抚过纸上凌厉字迹,清冷的眸子漾开暖意。他提笔回信,简述京中局势,叮嘱江南小心,最后落笔:“一切安好,勿念。专心事功,早日归来。澜字。”

      窗外秋风萧瑟,卷落枯叶。他收起信,望向南方。砚郎,你我各自为战,却心在一处。这漫漫长夜,终会过去。

      苏州的深秋,阴雨连绵。匠学堂已正式开课,首批招收的一百二十名学徒,半数为匠户子弟,半数为贫寒平民,甚至有六七名女子以“帮工”名义旁听。赵砚亲自讲授算术、基础力学,陈石匠、张木匠教木作、石工,又聘了两位老织工、一位绣娘传授技艺。学堂内终日叮当声、诵读声不断,引得不少市民围观。

      《匠籍考功簿》登记亦过千人,评出“匠人”八百,“匠师”百余,虽离全覆盖尚远,但已初具体系。获得“匠师”木牌的匠人,果真受到商贾青睐,工价上涨,日子好转,口碑渐传。

      然而,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以丝棉大贾沈家、织造局冯家为首的豪强,眼见行会控制被打破,匠人离心,又闻赵砚在推广新式水力纺纱机(效率提升五倍)、多锭织机,若普及开来,他们的作坊优势将荡然无存。

      这日,赵砚正在匠学堂讲解齿轮传动原理,李茂匆匆来报:“大人,不好了!‘云锦堂’旧部,联合沈家、冯家等六家大丝棉坊,今日起集体罢市!声称官府逼迫过甚,无法经营。现苏州半数织机停转,数千织工无所事事,聚集在沈家坊前闹饷!”

      赵砚神色一冷:“果然来了。走!”

      沈家坊前,人山人海。数千织工、家属围堵,叫嚷“要开工!要吃饭!”。沈家大门紧闭,坊内寂静无声。冯家等其他几家坊前亦是如此。

      王知府满头大汗,正带衙役维持秩序,见赵砚到来,如见救星:“赵大人,这可如何是好?罢市一日,损失千金,若酿成民变……”

      赵砚不理他,登上高处,对众匠人朗声道:“诸位乡亲!本官赵砚,奉旨推行匠籍考功,是为让诸位凭手艺过上好日子,非是要绝大家生路!罢市之事,乃少数豪强为保私利,胁迫朝廷,坑害百姓!他们想让咱们怕,想让咱们低头,想让咱们回到过去被盘剥的日子!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人群中有匠学堂学徒、已登记匠人高喊。

      “不答应!”更多匠人反应过来,群情激愤。

      “好!”赵砚抬手,“既如此,本官在此承诺:凡因罢市失业匠人,即刻起,可至府衙登记,由官府安排临时工役,修葺河道、官道,以工代赈,日结工钱!愿入匠学堂深造者,免束脩,供食宿!愿自行开业者,官府提供小额借贷,三年无息!”

      此言一出,匠人哗然,随即欢呼。以工代赈,有活路;入学深造,有前程;借贷开业,有希望!谁还愿意被豪强掐着脖子?

      “另外,”赵砚声音转厉,“罢市要挟朝廷,罪同谋逆!韩峰!”

      “在!”

      “持我王命旗牌,调苏州卫兵马,封查沈、冯等六家坊铺账目,彻查其有无偷漏税赋、逼迫匠人为奴等情事!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遵命!”

      军士如狼似虎扑向各家。沈家老爷被从后宅揪出时,犹自叫嚣:“我乃奉宸院供御!我侄女是京城三皇子侧妃!赵砚,你敢动我?!”

      赵砚冷笑:“莫说侧妃,便是正妃,犯法亦与庶民同罪!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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