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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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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伯案尘埃落定,朝堂风气为之一清。论功行赏,赵砚与谢云澜自然是首功。圣旨颁下:
赵砚以“革新匠技,督造有功,侦破积案,安定京畿”之由,擢升为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正五品。虞衡司掌管山泽、采捕、陶冶、军器制造及百工考核,权力甚重。
旨意中特意点明,命其“悉心筹划匠籍分级考核诸事,可于虞衡司先行试点,以观成效”。这无疑是皇帝对其“匠籍革新”奏疏的明确回应与支持,将最关键也最棘手的军器制造与匠人管理重任,交予了他。
谢云澜则因“博学敏行,参赞机务,沉毅有谋,通晓实务”,由翰林院修撰升为翰林院侍讲,正六品,并入值南书房。
南书房非正式官署,实为皇帝读书、召见近臣、处理机要文书之所,入值其中,便是天子近臣,可随时备咨询,草拟诏书,地位清贵显要,远超寻常翰林。
皇帝在旨意中赞其“沉稳有谋,通晓实务”,显然对其在安远伯案中展现的谋略与在水利、仓储等实务上的见解极为赏识,有意栽培。
两道旨意,一实一清,一外一内,却皆是将二人放到了能真正发挥才干、影响朝局的关键位置。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位年轻的臣子,已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
除了升迁,还有恩赏。皇帝下旨,将已抄没的、位于西城阜财坊的原徐谦宅邸,赐还谢云澜,以彰其“克绍箕裘,沉冤得雪”。
此宅历经风波,如今物归原主,意义非凡。皇帝更特旨拨内帑,令工部营缮司负责,将宅邸修缮一新。
修缮工程由赵砚暗中关照,李茂、陈石匠等人亲自督工,不过月余,便已完工。宅子原本规模就不小,三进院落,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
修缮后,褪去了贺家时期的奢靡张扬,恢复了江南园林的雅致清幽,更在谢云澜的授意下,增设了宽敞的书房、藏书房以及一处安静独立的匠作研讨小院,以备赵砚使用。
迁入新府这日,天朗气清。没有大张旗鼓的宴请,只有赵砚与谢云澜,以及李茂、孙成、陈石匠、张木匠等寥寥几位最亲近的旧部,一同入宅。府门悬上了御笔亲题的“谢府”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夜,月华如水,倾泻在修缮一新的庭院中。池塘新荷初绽,廊下风灯摇曳。赵砚与谢云澜摒退下人,只着一身舒适的常服,并肩坐在后园水榭之中,对月小酌。夜风带着荷香与初夏的微凉,拂过面颊,格外惬意。
历经生死波澜,沉冤得雪,又得皇帝重用,赐还府邸,此刻的宁静与安然,显得如此珍贵。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与彼此相伴的温馨。
良久,谢云澜执起酒壶,为赵砚斟满一杯,又为自己添了些,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砚郎,还记得当年,在江陵州府,你曾问我,那半块玉佩,以及婚约之事。”
赵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谢云澜。月光下,谢云澜侧脸线条柔和,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情绪,只有唇角抿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弧度。
“嗯,记得。”赵砚点头,放下酒杯,轻轻握住谢云澜微凉的手,“你只说,是父辈旧约,其中或有隐情,不愿多提。我便不再问。云澜,无论过往如何,如今你我既已同心,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谢云澜抬眼,清澈的眸子望进赵砚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释然,“今日,我想告诉你。也该告诉你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亦像是在平复心绪:“我父谢文清,与令尊赵怀仁,乃是总角之交,同年中举,又同入工部为吏。虽然后来赵伯父外放,我父留京,但情谊从未断绝。他们皆醉心匠作水利,志趣相投,曾一同勘察河道,改良农具,约定要一同做些利国利民之事。”
赵砚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闻“父亲”的往事。原主记忆中关于父亲的片段早已模糊,更多的是败家后的怨怼。
“后来,赵家因故败落,家产殆尽,赵伯父也……郁郁而终。”谢云澜声音低沉下去,“但其实,在赵家出事前,我父已隐约察觉朝中暗流,尤其是安远伯府与工部某些人勾连,侵吞工程款项、强占民田之事。他曾暗中调查,并提醒赵伯父小心。然而,未等他拿到确凿证据,便突染急症,一病不起。”
谢云澜的指尖微微发凉,赵砚将他手握得更紧。
“父亲临终前,将我唤至榻前,将半块玉佩交给我,说‘此乃我与你赵伯父早年信物,各执一半。赵家虽败,然赵伯父仁厚忠直,必能护你周全。若……若我谢家日后有难,你可持此佩,前往投奔,他看在此佩与旧情份上,定会收留庇护于你。’他又修书一封,命心腹老仆,连夜送往江陵赵家。”
“那信中……便提及了婚约?”赵砚心中已隐约猜到。
“嗯。”谢云澜点头,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父亲在信中,除托付照料之意,更言道‘吾儿云澜,性敏而洁,愿以半子相托,与令郎缔结婚盟,互为扶持,以全两家之好,亦绝宵小窥伺之念。’他是想以婚约为纽带,既给我一个相对安全的去处,也想借此维系两家情谊,更希望……若他查证之事日后爆发,我能因是赵家未来‘儿媳’,多少避开些直接冲击。”
原来如此!赵砚恍然。谢父是预感到了危险,在为独子安排后路!与败落的赵家联姻,看似将儿子推入火坑,实则是以其时赵家“无害”的身份作为掩护,避免被可能的仇家盯上。而婚约,则是一道最牢固的保障,让赵家必须承担起庇护的责任。
“赵伯父接到信与那半块玉佩,想必亦是百感交集。”谢云澜继续道,“他立刻回信,慨然应允,并附上了赵家祖传的另一半玉佩为信物。然而,没等父亲看到回信,便已……而赵伯父,也在不久后病故。婚约之事,便由两家长辈定下,却未来得及正式行礼换帖,只凭信物与书信为凭。再后来,赵家……你家中生变,这婚约,便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也成了我的……负累与心结。”
他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那些年,顶着“赵家败家子未婚妻”名头的流言与白眼,想必很不好受。
赵砚心中涌起无限怜惜,将谢云澜揽入怀中,下巴轻蹭他的发顶:“岳父大人深谋远虑,用心良苦。他看出赵伯父仁厚,可托付,却不知……后来的‘赵砚’那般不堪。幸而,”他低头,在谢云澜额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坚定,“终究是我来了。这婚约,兜兜转转,还是将你送到了我身边。”
谢云澜依偎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最后一丝关于过往的芥蒂与尘埃,仿佛也在这温暖的怀抱与温柔的话语中彻底消散。他轻轻“嗯”了一声,主动环住赵砚的腰,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中。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水榭外的荷塘中,传来细微的鱼儿跃水声。夜风轻柔,带着花香。
这一刻,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危机,只有历经磨难后终于彼此坦诚、毫无隔阂的安宁与深情。过往所有的猜疑、试探、挣扎、并肩、生死与共,都化作了眼底心底最深刻的眷恋与信赖。
赵砚低下头,寻到那微凉的唇,轻轻吻了上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情欲或安慰的亲吻,这个吻格外轻柔、珍重,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确认着彼此独一无二的存在与归属。
谢云澜闭上眼,长睫轻颤,顺从地回应着,生涩却专注。唇齿间弥漫着清冽的酒香与对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这个吻并不激烈,却仿佛持续了许久,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微乱,才缓缓分开,额头相抵,气息交融。
“云澜,”赵砚低唤,拇指轻轻摩挲着谢云澜泛着水光的唇瓣,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满足,“今日,方是你我真正的洞房花烛之夜。”没有红绸高烛,没有喧闹宾客,只有这月色、荷风、静水,以及彼此眼中唯一的倒影。
谢云澜脸颊绯红,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漾着动人的波光,他轻轻点了点头,主动凑上前,在赵砚唇上又印下一吻,低声道:“夫君。”
这一声“夫君”,轻若蚊蚋,却如同最猛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赵砚心中所有的柔情与渴望。他低笑一声,不再犹豫,将怀中人打横抱起,惹得谢云澜一声低呼,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夜凉了,我们回房。”赵砚抱着他,稳稳地走出水榭,穿过月光斑驳的庭院,走向属于他们的、点着温暖灯火的卧房。
这一夜,红烛高烧,罗帐低垂。没有疾风骤雨,唯有细腻绵长的温存与探索。指尖抚过每一寸熟悉的肌肤,唇瓣流连于每一处隐秘的角落,呼吸交织,心跳同频。他们用最亲密的方式,倾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诉说着彻底交融的信任,也庆祝着这迟来已久的、名正言顺的洞房花烛。
当最后一丝悸动平息,赵砚将汗湿的谢云澜紧紧拥在怀中,扯过锦被盖住两人。谢云澜累极,几乎瞬间便沉入黑甜梦乡,只是即使在梦中,手指仍无意识地揪着赵砚的衣襟,仿佛生怕这温暖与安宁溜走。
赵砚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淡色的唇微微红肿,却带着满足的弧度。他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幸福感填满。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也合上了眼。
前尘已尽诉,心结彻底消融。从此,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夫妻,是生死与共的伴侣,更是志同道合、携手并肩的同路人。新的征途,已在脚下展开。而这方名为“家”的温暖天地,将是他们永远的港湾与力量源泉。
新职上任,赵砚与谢云澜立刻投入到繁忙的政务之中,各自在新的岗位上,施展抱负,推行新政。
赵砚坐镇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虽只是正五品,但虞衡司事务繁杂,尤以军器制造与百工考核最为紧要,亦是他推行“匠籍革新”的试验田。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深入军器局。大梁的军器制造,仍以工匠师徒相传、单个打造为主,零件尺寸不一,损坏后难以互换,产量低,质量也参差不齐。
赵砚带着李茂、张木匠等精通机械的助手,在军器局泡了整整半个月,仔细研究了现有弩机、刀枪、铠甲乃至火铳的制作流程。
随后,他提出了“标准化、流水线”生产理念。
针对消耗最大、工艺相对成熟的制式弩机,他亲自设计了详细的分解图纸,将一具弩机拆解为“弩臂”、“弩弓”、“牙(扳机)”、“悬刀(扳机护圈)”、“钩心”、“瞄准机”等十个核心部件,为每个部件制定了严格的尺寸、材质、重量标准,并制作了标准量具(卡尺、规尺)和模具,下发至各作坊。
“从今往后,所有弩机制造,按部件分工。甲坊专做弩臂,乙坊专做弩弓,丙坊专做牙与悬刀……每个作坊只需精通一道工序,按照标准制作,务求尺寸、重量、形制完全一致。最后由总装坊统一校验、组装。”
赵砚在虞衡司的首次全体会议上,向一众下属官吏和匠头宣布,“如此,可集中熟练工匠专攻一艺,提高效率;标准统一,则零件可互换,战时损坏,可迅速更换,无需整体废弃;更便于核算成本,控制质量。”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这完全颠覆了沿袭数百年的匠作模式!不少老匠头和保守官吏面露疑虑,认为“分而制之,恐失整体之妙”、“标准过严,难以达成”。
赵砚不为所动,力排众议,选定军器局下属一处基础较好的弩机坊,先行试点。他亲自坐镇,培训工匠使用新工具,讲解标准,并设立了“质量奖惩制”:达标者赏,超标者重赏,不合格者罚,连续不合格者调离。同时,他改进了部分工具,如设计了更省力的弓弦绞盘、更精确的钻孔夹具等。
起初进展缓慢,错误频出。但坚持半月后,效果初显。分工明确的工匠越来越熟练,标准件产量稳步提升,组装坊的校验通过率也从最初的三成提高到六成、七成……更重要的是,第一批按照新法制造出的五十具标准弩机,经测试,力道均匀,射程稳定,关键零件互换无误!
消息传开,质疑声渐消。赵砚趁热打铁,将“流水线标准化”逐步推广至刀枪、箭镞等其他军器制造,并开始着手改良工艺落后的“神机铳”,试图提高其射速与安全性。
除了军器革新,赵砚更看重的是长远的人才培养。他奏请皇帝批准,在虞衡司下设立“匠学堂”,首批招收五十名十四至十八岁的匠户子弟及少数通过简单考核的平民子弟。
学堂不仅教授传统的匠作技艺,更由赵砚亲自编写教材,讲授基础的算术、几何、力学原理,并安排工匠大师傅结合实际制作,讲解其中道理。
他提出“以理御器,知行合一”,旨在培养既有熟练手艺、又懂基本原理的新型工匠,打破“匠人不识字,识字人不匠”的隔阂,为将来的技术革新储备人才。
此举在朝中又引起一番争论,但皇帝在听取赵砚详细奏对后,朱批“准试行”,并特批了一笔经费。匠学堂的建立,如同在沉闷的匠作体系上,打开了一扇透进新风的窗。
与此同时,谢云澜在南书房的日子,亦过得充实而极具分量。侍讲虽只是正六品,但“入值南书房”意味着他每日都有大量时间在皇帝身边。除了为皇帝讲解经史、应答咨询,更重要的是协助皇帝处理奏章、草拟诏书,参与核心机务。
皇帝萧景琰年轻有为,锐意进取,对谢云澜的才华与见识颇为倚重。他常就水利、仓储、边备乃至吏治等具体问题,询问谢云澜的意见。谢云澜每每能引经据典,结合实地见闻与赵砚那边的实务经验,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深合帝心。
这一日,皇帝翻阅各地奏报,见多有提及“民渐力田,而工技不兴,物产不阜”,便问计于谢云澜。
谢云澜早有思虑,从容奏对:“陛下,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然富国亦需强工。农为本,工为用,二者不可偏废。今州县官吏,多重钱谷刑名,于百工艺事,多有轻忽,以至各地良工巧技,湮没无闻,物产流通,亦多阻滞。”
“卿有何策?”
“臣以为,可于州县设‘工政所’,选派通晓实务之佐贰官兼领。其责有三:一曰‘录产’,详记本地特有物产、矿产、可兴之利;二曰‘考工’,访查登记境内能工巧匠,录其擅长技艺,评其高下,优异者报于上官,可荐入‘匠学堂’或朝廷将作;三曰‘劝工’,择其利民实用之良技,如新式纺车、水磨、农具等,于境内推广,并可组织工匠交流,互授其长。如此,则地无遗利,人尽其才,工技可兴,物产可阜。”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此议甚善!可还有?”
谢云澜略一沉吟,继续道:“再者,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才。然士子多穷经皓首,于实务经济,往往茫然。臣斗胆建议,可否于乡试、会试中,增设‘实务策’一场?不必如经义般深奥,可考察其对水利、算术、农工、边备等时务之见解,观其是否留心经济,能否学以致用。如此,或可引导士子稍重实务,为朝廷储备通才。”
“实务策……”皇帝抚掌,“妙!既可选拔通晓经济之才,亦可正士林空谈之风!谢卿此二议,皆切中时弊。可详拟条陈,朕与阁部诸臣议之。”
谢云澜领命,退下后,立即精心草拟了《劝工励学疏》,将设立“工政所”与科举增“实务策”的建议,分条析缕,论证详实,文采斐然又言之有物。奏疏呈上,在朝中再次引起热烈讨论。保守派如故反对,认为“增设衙署,滋扰地方”、“科举重经义,岂可掺杂匠作之事”?但不少务实派官员,尤其是一些有地方任职经验的官员,则大力支持。
皇帝将奏疏下发廷议。最终,在皇帝的有意推动下,“于州县设工政所”一条获得通过,命各省择地先行试点;“科举增实务策”因阻力太大,暂未施行,但皇帝明确表示“可于国子监、地方官学中,增设实务课程,以育人才”,已是极大进步。
谢云澜的《劝工励学疏》与赵砚在虞衡司推行的“匠学堂”、“标准化制造”,一在庙堂建言立法,一在实务操作革新,内外呼应,皆指向“重实务、兴百工、强国家”的同一目标。皇帝对此乐见其成,对这两位年轻臣子的赏识与信任,与日俱增。
然而,平静的改革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北疆传来的紧急军情,如同骤起的寒流,打破了朝堂的宁静,也将赵砚与谢云澜,推向了更严峻的考验。
秋八月,北狄铁骑趁着草长马肥,大举南犯,连破边镇数处隘口,兵锋直指重镇大同。边军仓促应战,虽暂时稳住阵线,但损失惨重,尤其军械损耗巨大,弓弩箭矢十不存三,急需补充。大同守将八百里加急求援文书,雪花般飞入京城。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兵部尚书奏报军情,户部尚书愁眉苦脸地核算钱粮,工部尚书则面色发白——军器局库存的制式弩机,满打满算不过千具,且大多陈旧,远不足以应对大战。临时赶制?按照旧法,一具弩机从选料到制成,至少需半月,杯水车薪!
“难道要我大梁将士,以血肉之躯,去挡狄人铁骑强弓吗?!”昭元帝将一份求援急报重重摔在御案上,声色俱厉。
工部尚书伏地请罪,冷汗淋漓。殿中众臣皆屏息垂首。
“赵砚!”皇帝忽然点名。
“臣在。”赵砚出列。
“你虞衡司掌管军器制造。如今边关急等弩机,依你之见,可能设法提速?”皇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显然,皇帝想起了他在虞衡司推行的“新法”。
赵砚心念电转,已知此乃千钧一发之际,亦是证明其“新法”价值的绝佳机会,更是关乎国运的重大责任。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奏道:“陛下,若按旧法,确然难为。然臣于虞衡司试行‘分段赶制、标准零件’之法,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详奏!”
“臣请旨,将三千具制式弩机制造,分解为十个标准部件,绘制精确图纸,制定严苛标准。然后,不再集中于军器局制造。”赵砚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可挑选京畿及周边州府,二十家信誉良好、技艺扎实的民间大匠作坊,甚至一些官府作坊,将不同部件的制造任务,分派下去。每家作坊只负责制作一两种部件,但必须严格按照统一图纸、标准、时限完成。”
“同时,在靠近大同的宣府或保安州,设立总装校验所,由虞衡司派出得力官员、工匠,携带标准量具和部分核心模具前往。各作坊制好的零件,经初步检验后,快马加鞭运至总装所,统一组装、校验、分发。如此,二十家作坊可同时开工,专攻一艺,效率倍增;总装集中,便于质量控制。臣估算,若调度得宜,物料充足,十五日内,应可完成三千具合格弩机!”
“十五日?三千具?!”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这速度,几乎是旧法的三倍以上!而且利用了民间匠力,分散了生产压力。
“赵卿,此法……可有把握?”皇帝身体前倾,眼中精光闪烁。
“臣愿立军令状!”赵砚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若十五日内,不能将三千具合格弩机送达大同军前,臣愿受军法处置!然,此法需陛下明旨,协调兵部驿传、户部钱粮物料、工部全力配合,更需一位陛下信重之重臣,坐镇总装所,协调四方,督运督办。”
这是将整个国家的部分战争机器临时重组,需要极高的协调能力和权威。赵砚自己必须留在京城,统筹全局,调度各作坊,确保零件供应。那么,总装所那边,必须有一个既能领会他的意图、又能镇得住场面、还得让皇帝放心的人。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了谢云澜身上。
“谢云澜。”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持尚方剑,即日赴北疆,总揽弩机零件接收、总装、校验、分发一事,并协理大同、宣府一线粮草督运、边镇接应事宜。你可能胜任?”
谢云澜心头一震。这是要将后勤保障与军械接收两副重担,同时压在他肩上!且要远离京城,深入战火将至的北疆!但他瞬间便明白了皇帝的深意与信任。赵砚之法能否成功,前线总装协调至关重要,非心腹重臣不能为。而自己通晓实务,了解弩机构造,又曾协理水利仓储,确是合适人选。更关键的是,皇帝以此表明,对他二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重用。
“臣,领旨!”谢云澜出列,撩袍跪倒,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军械粮草,不负陛下重托!”
“好!”皇帝拍案而起,“即着兵部、户部、工部,全力配合赵砚、谢云澜行事!若有怠慢推诿者,以贻误军机论处!赵砚,朕予你全权,京城一切,由你调度!谢云澜,北疆诸事,你临机专断!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退朝后,赵砚与谢云澜甚至来不及回府细谈,便各自投入到紧张的筹备中。赵砚立刻召集虞衡司所有官吏、军器局匠头、以及连夜请来的京畿各大匠坊主事,在工部衙署紧急会议,分派任务,下达标准图纸与工期严令。他运用了简单的统计表格法,将每家作坊的任务量、物料领取、完成期限、负责人、联络方式等,列得清清楚楚,要求每日一报进度。同时,紧急从将作监、匠学堂抽调精干人手,携带工具模具,准备随谢云澜先行出发,设立总装所。
谢云澜则回府简单收拾行装,带上皇帝所赐尚方剑与钦差关防,点齐了韩峰统领的二十名皇城司精锐,以及户部、兵部指派的几名熟悉边务的干练吏员。他又特意去了一趟虞衡司,找到赵砚,两人在值房内紧闭房门,快速而低声地交流了最后的细节。
“总装所的选址,我已大致圈定宣府城外三里处的旧驿站,地势平坦,有水井,交通便利。韩峰已派人先一步去打前站。”谢云澜语速极快,“关键是一旦零件开始运到,校验组装的速度。你派去的工匠,必须绝对可靠,且完全吃透标准。”
“放心,李茂带队,张木匠和陈石匠的两个得意弟子同去,他们都参与了标准制定和试制,绝无问题。”赵砚将一沓更详细的校验流程和常见问题处理手册塞给谢云澜,“还有这个,你路上看。大同那边,我已通过兵部打了招呼,他们会派一队工兵到总装所协助。粮草督运,你多倚重户部那位王主事,他老成。”
“我晓得。”谢云澜接过手册,贴身收好,抬眸看向赵砚。值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赵砚因连日忙碌而略显疲惫却目光湛然的脸。此去北疆,千里之遥,烽火连天,归期难料。
“砚郎,”谢云澜轻声唤道,清冷的眸子里漾着不舍与担忧,“京城这边,万事繁杂,敌暗我明,你更要小心。”
赵砚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触手微凉:“你也一样。北疆苦寒,战事凶险,务必保重。韩峰他们,可护你周全,若有急事,可飞鸽传书。弩机事成,便是大功一件。我等你……凯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知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谢云澜重重点头,反手回握,指尖传递着力量与承诺。
“等我回来。”
翌日黎明,谢云澜便率队出京,向北疾驰而去。赵砚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伫立。秋风萧瑟,卷动他的官袍。这是他来到此世后,与谢云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别,且是奔赴险地。心中牵挂如丝,却只能化为更坚定的信念与行动。
回到工部,他立刻如同上紧的发条,进入全速运转状态。督查各作坊进度,协调物料供应,处理突发问题,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他俊朗的脸庞迅速消瘦下去,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指挥若定,将所有环节调度得井井有条。虞衡司上下,乃至合作的匠坊,无不对这位年轻郎中雷厉风行、思虑周详的作风心服口服。
而北上的谢云澜,亦不轻松。日夜兼程,七日后抵达宣府。顾不上休整,立刻投入总装所的筹建。选址、清理、搭建工棚、安置工匠、接收从京城陆续运来的第一批标准零件和工具模具……他展现出与清冷外表不符的干练与协调能力,将各方人员安排得妥妥帖帖。李茂等人一到,立刻开始校验首批零件,培训宣府当地调来的辅工。
零件源源不断从各地作坊运来,检验、分拣、组装、二次校验、打包、发往大同前线……总装所如同一个精密的枢纽,高速运转。
谢云澜不仅总揽全局,更因熟读赵砚所给手册,常能一眼看出组装中的细微问题,提出改进意见。他还发现,长途运输中,某些精细零件(如弩机牙、钩心)因包装简陋,常有磕碰损坏,立刻飞鸽传书回京,建议改进包装,填充软木屑或旧棉。
赵砚接到信,立即采纳,下令所有作坊改用新式包装,并调整了部分易损零件的加固方式。两人虽远隔千里,却通过信使与飞鸽,保持着紧密的沟通与协作,仿佛仍并肩作战。
就在总装所第一批五百具弩机组装完毕,即将发运时,大同前线战事吃紧,狄人猛攻一处关隘,守军弓弩耗尽,伤亡惨重,急等弩机支援!军情如火!
谢云澜当机立断,下令已组装好的弩机不再等待全部完成,立即分批发运!他亲自带着韩峰和一小队护卫,押送第一批两百具弩机,冒着被狄人游骑截击的风险,抄近路连夜送往最前线!一夜疾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将弩机送到了苦苦支撑的守军手中。
晨曦微露,狄人再次发起冲锋。守军将士手持刚刚送达、还带着夜露寒气的新弩,在军官号令下,扣动悬刀!嗡——!一片密集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覆盖了冲锋的狄骑!
箭雨过后,狄人冲锋阵型为之一滞,人仰马翻!新弩力道强劲,射程更远,且因为零件标准,齐射时弹道稳定,覆盖面极广!守军士气大振,趁势反击,竟一举打退了狄人这波最凶猛的进攻!
捷报传回,宣府总装所欢声雷动。谢云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些。他顾不得疲惫,继续督促后续弩机的组装与发运。
在赵砚的全力调度与谢云澜的frontline协调下,原定十五日的工期,竟提前了三日完成!三千二百具合格弩机,超额完成,以及海量的箭矢,源源不断送入大同守军手中。边军凭借这些及时补充的利器,稳住了阵脚,并在一次反击中,重创狄人一部,迫使狄人暂退数十里,北疆危局得以缓解。
捷报传回京城,举朝欢庆。昭元帝在朝会上,手持捷报,龙颜大悦,当众褒奖:“北疆之捷,赵卿造利器于内,调度有方;谢卿善用于外,协理得力,更亲冒矢石,督运前线,真乃朕之股肱,国家柱石!赵砚!”
“臣在!”
“擢升为工部右侍郎,正四品,仍掌虞衡司事,总督军器制造与百工艺政!”
“谢云澜!”
“臣在!”(谢云澜已奉召回京,立于朝班)
“升为左春坊左庶子,正五品,兼领户部仓场郎中,协理全国仓储革新事务!”
圣旨一下,满殿皆惊,随即是如潮的恭贺声。短短一年余,赵砚从从九品匠造学徒升至正四品侍郎,谢云澜从白身秀才升至正五品天子近臣兼实权郎中,升迁之速,国朝罕见!然其功劳实打实,能力有目共睹,纵有嫉妒者,亦无话可说。
退朝后,两人并肩走出宫门。秋日阳光正好,照在簇新的绯色(四品)与青色(五品)官袍上。赵砚身姿更显挺拔威严,谢云澜气度愈发清贵沉凝。经历此番分别与共赴国难,两人之间,除了夫妻情深,更多了一份携手攀上权力高峰、并肩担当国事的默契与豪情。
“云澜,瘦了。”赵砚看着他清减的侧脸,低声道。
“你也是。”谢云澜回望他,清澈的眸子里漾着温柔与一丝心疼,“但,我们都做到了。”
“嗯,做到了。”赵砚微笑,在无人注意的袖下,轻轻握了握谢云澜的手,“回家。这次,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然而,他们都清楚,歇息只是暂时的。工部右侍郎,左春坊左庶子兼仓场郎中……更高的位置,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复杂的局面,与更广阔却也暗藏汹涌的天地。属于赵砚与谢云澜的时代,正徐徐拉开帷幕。他们的传奇,将在帝国的权力中枢与万里河山之间,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