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
-
初夏的暑气尚未完全蒸腾,但京城官场的气氛,已因皇帝那几道旨意变得微妙而紧绷。
谢云澜手持御赐的、可通行各部的“调研”令牌,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青色官袍,依旧清瘦挺拔,但眉宇间那份属于翰林的清冷之外,更多了几分沉凝的威仪。他开始“奉旨”出入户部、工部、乃至顺天府衙的档案库。
他的第一站是户部。以“调研水利与仓储关联,需核验历年漕粮损耗与地方田赋”为由,调阅了近二十年与安远伯府封地、田庄相关的粮册、税赋记录。
户部管库的员外郎见是手持御赐令牌的翰林状元,不敢怠慢,亲自陪同。谢云澜并不急于翻找,只让书吏将相关卷宗搬至一间静室,便屏退左右,只留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书吏协助。
一连数日,他埋首于泛黄发脆的纸页与蝇头小楷之间。清冷的眸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浩繁的数据。
他重点比对安远伯府名下田庄上报的产量、赋税,与同期同地区其他田庄的平均水平,又与工部存档的、安远伯府参与修建或“捐资”修缮的官营工程(如河道、堤坝、官仓)的账册交叉核对。
疑点渐渐浮出水面。安远伯府在京西的数处庄园,弘化十年至十五年间的田赋记录,竟有连续五年“因水患减免”的批注,然而同期工部记录显示,朝廷曾拨专款治理该段河道,主持工程的正是与安远伯府过从甚密的一位工部员外郎。
款项数额巨大,但工程效果记录含糊,而安远伯府的田赋“减免”却实实在在。
更有甚者,弘化十七年,安远伯府“捐资”为永丰仓修建一处“防火蓄水池”,工部核销的物料费用高得惊人,所用青砖、石灰的报价,竟比同期市场价高出近三成,且验收记录语焉不详。而当年负责此项目采买的吏员,不出两年便在京中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院。
谢云澜将这些疑点一一摘录、标注、互证,形成清晰的对比图表。他并未声张,只是将初步整理的疑案线索,以“调研札记”的形式,用只有他和赵砚能懂的密语,记录在一本看似普通的《水经注》批注本中。
与此同时,赵砚已走马上任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全权负责永丰仓二期扩建工程。有了皇帝明旨和皇城司一队十人精锐的随行,他重回永丰仓时,气象已然不同。
仓场侍郎冯远道称病不出,只派了个主事来交接,态度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僵硬。赵砚也不点破,公事公办地接收了工程文书、场地,便开始部署。
二期工程主要是增建五座新式仓廪,并完善整个仓区的排水、道路系统。赵砚在规划中,“顺理成章”地将“清理、疏浚仓区周边所有河道、沟渠,保障排水与防洪安全”列为先导工程。
他亲自带着韩队长和几名精于勘测的工匠、胥吏,沿着永丰仓漕渠及其支流,开始了详细的“工程勘察”。名义上是为清淤疏浚做准备,实则重点测量安远伯府那几条非法引水渠的精确位置、宽度、深度、流量,以及其私建水闸的结构。
他让人绘制了极为详尽的图纸,标注了每一处连接点、阀门、甚至水渠衬砌的材质新旧。韩队长及其手下则暗中记录沿线地形、可能的掩埋点,并警戒四周。
“赵大人,这段渠水流量,比上游官渠分水口记录的应分数额,多出近三成。”一名老河工在测量了安远伯府别业下游的水量后,低声禀报。
赵砚看着手中新旧图纸的对比,冷冷一笑:“偷了这么多年水,也该还了。仔细测量,记录在案,一处都不能错。”
就在赵砚于河道间收集实证时,谢云澜的调查触角,伸向了十五年前的人事。
他通过翰林院一位与顺天府老吏相熟的前辈,辗转打听到徐谦旧宅左邻右舍的些许消息。
当年的老住户大多已搬离或故去,几经周折,才找到一位曾住在徐宅隔壁、现已致仕返乡的老翰林家的老仆。老仆年逾七旬,耳背眼花,但提起旧事,记忆却出奇地清晰。
谢云澜以“编修地方志,寻访前贤故迹”为名,在一处茶楼雅间见到了这位老仆。他屏退旁人,亲自为老人斟茶,耐心引导。
“徐老爷啊……是个和气人,就是话少。”老仆眯着眼回忆,“出事前一阵子,常锁着眉头,有一晚……我起夜,听见隔壁书房好像有争吵声,很低,听不清。第二天一早,徐老爷出门时,脸色白得吓人,嘴里好像念叨着‘水道图纸……贺家要灭口……’当时我没听真,也没敢问。没想到,那晚徐老爷就没回来……后来就说坠马没了。”
“水道图纸……贺家要灭口!”谢云澜心中一凛,这与宋老仵作所言“贺氏庄园,水道为证”完全吻合!徐谦果然是因为掌握了安远伯府私改河道、强占水源的证据,才遭灭口!
“那徐宅后来……”
“唉,徐老爷夫妇都没了,没儿没女,宅子就被官府收了,后来听说卖了。”老仆叹气,“来办交割的那个管家,腰上挂的牌子,我瞅着有点眼熟……上面好像有个‘贺’字花纹。我当时还纳闷,买主姓贺?不过也没多想。”
贺府令牌!这直接证实了当年低价购得徐宅、抹去痕迹的,正是安远伯府!
谢云澜强抑激动,谢过老仆,赠予厚酬,叮嘱其勿再对人言。他回到官舍,立刻将这两条关键人证线索加密记下。徐谦因“水道图纸”被贺家灭口;贺家事后购宅抹痕。逻辑链条已清晰。
他将新线索与之前书证疑点整合,脉络渐明:安远伯府为扩张庄园,觊觎漕渠水源,需私改河道。
时任工部员外郎的徐谦可能因职责或偶然,掌握了其非法图纸或证据,拒绝同流合污或欲揭发,遭灭口,并被伪装成坠马意外。安远伯府随后通过工部内部关系压下案子,并低价购入徐宅,清除可能遗留的证据。多年来,更利用永丰仓管理漏洞和工部工程,不断偷水、贪墨,中饱私囊。
书证、物证(赵砚正在收集)、人证(老仆、宋仵作)均已齐备,只差最致命的一环——徐谦的尸骨,以及其被谋杀的直接证据。
就在谢云澜推敲案情细节时,赵砚那边,传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日,赵砚正在监督清理安远伯府别业上游一段淤塞严重的河道。这段河道位于山坳,位置偏僻,水流较急。几名河工在清理河底淤泥和乱石时,铁镐突然碰到一块异常坚硬巨大的石头。
众人费力挪开表层浮石,发现下面压着的,并非天然巨石,而是一块明显经过雕琢、有棱有角的大青石,像是某处建筑物的基石。
“大人,这石头下面……好像有东西!”一名眼尖的河工喊道。
赵砚立刻上前,亲自查看。巨石与河床缝隙间,隐约可见一抹不属于水草和淤泥的灰白色。他心中一动,立刻下令:“韩队长,清场!方圆五十步内,不许闲人靠近!你们几个,小心点,把这块石头移开!”
在韩队长带人警戒、河工们小心翼翼的操作下,沉重的青石被缓缓移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弥漫开来。只见青石下方的淤泥中,赫然躺着一具扭曲的骸骨!骨骼大多散乱,但头颅尚存,深陷在泥里。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骸骨手骨附近,淤泥中露出一角锈蚀严重的金属物件。
赵砚强忍心悸,示意韩队长将其取出。那是一块几乎锈穿的腰牌残片,但上面模糊的錾刻痕迹,仍可辨认出“御史”二字,以及半个“徐”字!
御史徐!徐谦!
赵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找到了!徐谦的尸骨!竟被沉在这非法水渠上游的巨石之下!这是何等残忍的灭迹手段!
“立刻封锁现场!任何人不许进出!韩队长,你亲自回城,密奏陛下!其余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手令,擅动者,格杀勿论!”赵砚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包括那几名河工,“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以谋逆论处!”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韩队长领命,带上腰牌残片,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砚独自站在骸骨旁,望着那在淤泥中沉寂了十五年的冤魂,心中翻涌着愤怒、悲凉,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冰冷。贺家,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紫禁城中,昭元帝接到韩队长的密报和那残破腰牌,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当即秘密召来心腹太监总管和两名绝对可靠的资深仵作,命其连夜随韩队长出城,暗中验尸。
翌日黎明,验尸结果传回:骸骨为男性,年约四旬,死亡时间超过十年。颅骨后部有陈旧性凹陷骨折,系钝器重击所致,乃致命伤。骨骼其他部位无典型坠马造成的多处粉碎性骨折。结论:此人系遭他杀,死后被移尸水中,以石压沉,绝非意外坠马。
皇帝拿着验尸格目,在御书房中沉默了许久。徐谦,一个五品员外郎,竟因忠于职守、欲揭发不法,被勋贵谋杀,沉尸水底十五载,冤沉似海。而安远伯府,却能逍遥法外,甚至变本加厉,侵吞国孥。
“宣赵砚、谢明,即刻进宫。”皇帝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依旧是那间临水的凉亭,但气氛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盛夏的烈日被亭檐与垂柳滤去了灼热,只余下令人窒息的沉闷。昭元帝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案上,摊开着几样东西:徐谦骸骨的验尸格目、那锈蚀的御史腰牌残片、谢云澜整理的安远伯府工程贪墨疑点摘要、赵砚绘制的非法水道详图。
赵砚与谢云澜并肩立于亭下,皆垂首不语。他们能感受到皇帝身上散发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怒意与冰冷。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徐谦,朕有印象。当年吏部考评,曾言其‘勤慎端方’。不料,竟是这般下场。沉尸水底,巨石压身……好一个开国勋贵之后,好一个安远伯!”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赵砚与谢云澜:“骸骨、腰牌、验状,乃铁证。谢明所查工程贪墨、赵砚所测偷水实证,乃旁证。人证物证,指向皆明。然,”他话锋一转,“安远伯乃世袭罔替之爵,在朝在野,盘根错节。冯远道等工部蠹虫,亦经营多年。若贸然发作,恐其党羽反噬,或销毁余证,或狗急跳墙。朕欲除此痼疾,需一击即中,铁案如山,令其无从辩驳,党羽亦不敢妄动。你二人,”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可能为朕,铸成此铁案?”
赵砚与谢云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撩袍,齐齐跪倒。
“臣赵砚(谢云澜),愿为陛下前驱,肝脑涂地,必铸铁案!”声音铿锵,重叠在一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沉声道:“好!朕便将此事,交予你二人。谢明。”
“臣在。”
“你继续以‘调研’之名,明察暗访。将徐谦案卷、安远伯府历年工程贪墨、与工部冯远道等人往来账目、以及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诸般罪证,梳理成完整链条,务求人证、物证、书证齐全,无懈可击。翰林院、都察院内,若有正直可用之人,可暗中联络,以为奥援。然需谨记,未得朕命,不得打草惊蛇。”
“臣,领旨!”
“赵砚。”
“臣在。”
“永丰仓二期工程,需加紧进行。以工程验收观摩为由,广邀朝臣,特别是工部、户部、仓场相关官员,以及……安远伯贺承平、侍郎冯远道。届时,朕要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其非法水道,坐实偷水之罪。此乃明线,亦是敲山震虎,逼其慌乱,或可露出更多马脚。皇城司韩峰所部,仍归你调遣,护卫周全,亦可在必要时,控制现场。”
“臣,领旨!定不辱命!”
“至于徐谦骸骨……”皇帝看向那验尸格目,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决断,“暂时秘不发丧。待铁案铸成,朕自会还他公道,追赠恤典。你二人,放手去做。朕,便是你们的后盾。”
“谢陛下信任!臣等万死不辞!”
走出御花园,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但两人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与滚烫。皇帝已将尚方宝剑彻底交予他们,也指明了道路。明暗双线,朝野合击,务求一击毙命。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以更高的效率、更缜密的谋划,投入到最后的决战准备中。
谢云澜几乎住进了翰林院和各大衙门的档案库。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疑点摘要,而是开始系统性地整理、誊抄、互证。
他找到了当年徐谦弹劾安远伯“强占民田、私改河道”奏疏的留中副本(虽不完整,但关键信息俱在);通过都察院一位素有清名的御史,暗中调阅了当年徐凤“坠马案”的原始卷宗(果然漏洞百出);又通过户部的朋友,拿到了安远伯府近二十年田产扩张的详细地契变更记录,与强占民田的苦主诉状一一对应。
他甚至设法联络上了当年被安远伯府逼死的佃户的后人,取得了血泪证词。
他将所有证据分门别类,做成清晰的图表与说明,相互引证,形成了一条从“动机(强占田产水源)→犯罪预备(私改河道、勾结工部)→实施犯罪(谋杀徐谦、徐凤)→掩盖罪行(购宅灭迹、压案)→持续犯罪(偷水、贪墨、逼死人命)”的完整证据链。
每一条都有书证、物证或人证支撑,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这份厚厚的“罪证辑录”,被他用特殊的暗码和双层封套,藏于翰林院官舍最隐秘处。
与此同时,他亦不忘皇帝“暗中联络奥援”的指示。他借着探讨学问、编纂典籍的机会,与翰林院中几位年富力强、素有清望的编修、检讨,以及都察院两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虽未明言,但言语间透露的对朝中积弊的忧心、对勋贵豪强的不满,引起了这些人的共鸣。一张无形的支持网络,悄然织就。
赵砚则全力扑在永丰仓二期工程上。他深知“验收观摩”是皇帝计划的关键一环,必须办得漂亮,更要万无一失。他亲自督工,新式仓廪的建造、排水系统的完善、道路的铺设,皆按最高标准,日夜赶工。
同时,他暗中安排韩队长的人,对安远伯府那几条非法水道进行更隐蔽的监控,并开始秘密准备“揭穿”时所需的一应物料、人手、乃至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
他特意让工匠改进了永丰仓的粮食计量入库系统,引入了更精确的秤具和记录方法,准备在验收时演示,彰显工程成效与管理革新。而这套系统,也将成为将来追查仓粮损耗的利器。
在紧张的筹备中,两人唯一能稍作喘息、汲取力量的时刻,便是在翰林院官舍那方静谧小天地里的相聚。因公务交集频繁,赵砚“拜访”谢修撰,已无人觉得奇怪。
这夜,赵砚从工地归来,带着一身尘土与疲惫。谢云澜已备好温水与清淡的夜宵。烛光下,两人对坐,低声交换着日间进展。
“……冯远道今日又来工部,明着关心工程,实则是打探验收安排,尤其问及是否会‘巡视周边河道’。”赵砚喝了口粥,冷笑道,“看来,他们有些不安了。”
“安远伯府这几日,似乎也加紧了与一些勋戚、言官的走动。”谢云澜为他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笋丝,“我这边证据链已基本完备,只待最后收网。倒是你,验收现场,务必小心。贺承平经营多年,未必没有后手。”
“放心,韩峰他们已布下暗哨,工地内外皆在掌控。验收那日,皇城司还会加派人手混入观礼人群。”赵砚握住谢云澜放在桌上的手,触手微凉,他用力握了握,“倒是你,深居简出,莫要独自行动。我总担心……”
“我没事。”谢云澜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清冷的眸子里漾着温柔的波光,“陛下既已下定决心,他们不敢在此时对我这翰林修撰轻举妄动。倒是你,身处明处,才是他们最想拔掉的钉子。”
赵砚笑了笑,拇指轻轻摩挲着谢云澜的手背,那细腻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安:“钉子硬,才扎得深。云澜,”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渴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谢云澜被他专注而深情的目光看得耳根微热,垂下眼帘,却未抽回手,只低低“嗯”了一声。烛火跳动,将他清隽的侧脸映得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连日来的高压、筹谋、以及对彼此安危的担忧,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声涌动的渴望。赵砚倾身,轻轻吻了吻谢云澜的额头,又顺着挺直的鼻梁,吻上那淡色的、因紧张而微抿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抚慰与珍视。但很快,谢云澜的回应打破了这小心翼翼的平衡。他仰起头,生涩却坚定地加深了这个吻,双臂环上赵砚的脖颈,仿佛要从这紧密的纠缠中汲取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与力量。
气息交缠,唇舌相濡。多日未有的亲密,如同干涸土地迎来甘霖,瞬间点燃了压抑的情潮。赵砚的手臂收紧,将怀中清瘦却柔韧的身体牢牢锁在胸前,仿佛要将他揉入骨血。谢云澜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却更加顺从地打开自己,任由那滚烫的唇舌与手掌,在身上点燃一簇簇战栗的火焰。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凌乱堆叠在榻边。赵砚的汗水滴落在谢云澜泛着绯红的肌肤上,沿着精致的锁骨滑落。谢云澜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赵砚汗湿的背肌,留下浅浅的❤️❤️。
在这风暴将至的前夜,唯有对方的体温、心跳、以及深入骨髓的占有,才是对抗未知与恐惧的终极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赵砚将虚软无力的谢云澜揽在怀中,细密地吻去他眼角的湿意,下巴蹭着他汗湿的鬓发。
“云澜……”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慵懒与满足,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此事了结,我们便堂堂正正,再也不必如此隐忍。”
谢云澜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只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声,嘴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一抹极淡、却极甜的弧度。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翰林院官舍的这方小天地里,春潮暂歇,只余下相依相偎的温暖与宁谧。而小院之外,一张天罗地网已然张开,只待验收之日的到来,便要收网捕杀那盘踞多年的巨蠹。
七月流火,永丰仓二期扩建工程竣工验收的日子,在各方瞩目与暗流涌动中,如期而至。
这一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永丰仓区内外,旌旗招展,戒备森严。工部、户部、都察院、顺天府等相关衙门的官员,以及被特意邀请的勋贵代表(以安远伯贺承平为首)、部分清流言官,乃至京城有头有脸的粮商代表,济济一堂,足有上百人。皇帝虽未亲临,但派了身边最得用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公公前来观礼,代表天家,更显重视。
赵砚一身簇新的从五品员外郎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早早便候在仓区大门前迎候。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添几分英朗与沉稳。他身边站着营缮司郎中、都水司沈郎中等上官,身后是李茂、孙成、陈石匠等核心班底,以及韩峰统领的、混在普通护卫中却眼神锐利的皇城司精锐。
安远伯贺承平今日穿着庄重的伯爵冠服,在一众勋贵簇拥下到来,面皮白净,笑容和煦,与相熟官员寒暄,仿佛真是来观礼道贺。冯远道也到了,穿着侍郎官袍,与几位工部同僚站在一起,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偶尔扫过赵砚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谢云澜也来了。他依旧是一身清雅的翰林修撰常服,气质出尘,与几位翰林院的同僚、都察院的御史站在文官队列中,神色平静,只在目光与赵砚短暂交汇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验收仪式由工部右侍郎杜文远主持。他先宣读了皇帝褒奖工程如期竣工的旨意,又简要介绍了工程概况,便将主场交给了赵砚。
赵砚稳步上前,先向高公公及众位大人行礼,然后开始引领众人参观验收。他口齿清晰,讲解透彻,从新仓廪的防火防潮结构、到改良的排水通风系统、再到新铺设的平整道路与仓储管理流程展示,每一步都井井有条,成效显著,尤其新式计量入库系统的演示,快速精准,引来阵阵赞叹。连一些原本对赵砚抱有偏见或敌意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这二期工程,无论质量、效率还是管理,都远超预期。
贺承平面带微笑,偶尔附和夸赞几句,目光却更多流连在远处漕渠的方向。冯远道则一直沉默,捻着袖中的佛珠。
核心的仓廪、道路验收完毕,按流程,接下来便是“巡视周边河道疏浚成果,以验防洪之效”。这也是今日戏肉的关键环节。
“诸位大人,永丰仓乃漕粮重地,水系畅通关乎储粮安危。此次工程,亦对仓区周边所有河道、沟渠进行了彻底清淤疏浚,加固堤防。”赵砚朗声说道,引着众人向漕渠方向走去,“请随下官移步一观。”
人群浩浩荡荡,沿着修缮一新的堤岸前行。赵砚边走边讲解清淤的难点与成效,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安远伯府别业上游那段偏僻的河道附近。此处水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树木葱茏,景色颇佳。
“此段河道,原为漕渠支流,年久淤塞,此次亦在疏浚之列。”赵砚停下脚步,指着河道,“清淤之后,水深流急,可保汛期无虞,亦为下游农田灌溉提供了更充足水源。”
贺承平笑着接口:“赵员外郎果然干才!此段河道疏浚后,看着确是清爽许多。老夫那别业就在左近,也沾光了。”他语气轻松,仿佛浑不在意。
就在这时,赵砚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河面一处:“韩队长,你看那里,水流似有异样漩涡?”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平静的河面上,确实有一处不自然的、持续旋转的小小涡流,与周围水流方向略有不符。
韩峰立刻上前,拱手道:“大人,前日清理时,此处河底似有异物,未及细查。是否要派人下去看看?”
赵砚皱眉,沉吟道:“河道关乎漕运与防洪,岂能有不明异物?既发现了,自当查明。只是今日诸位大人都在……”
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既关乎河道安全,自当查明。赵大人不必顾虑,尽管查来。杂家也好奇,是何物作怪。”
“既如此,下官遵命。”赵砚转身,对几名早已候在附近的、精通水性的河工(实为皇城司好手所扮)下令,“你们几个,下去看看,是何物阻水,小心行事。”
“是!”几名“河工”利落地脱去外衣,噗通噗通跳入河中,向那漩涡处潜去。岸上众人屏息观望,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微妙。
贺承平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冯远道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杜文远面无表情,只看着河面。
不多时,一名“河工”冒出头来,大声禀报:“大人!河底有异物!像是……像是铁栅栏!还有石块堵塞!”
铁栅栏?石块?众人哗然。好端端的河道底部,怎会有这些东西?
赵砚神色一肃:“可能清理?”
“水下有铁链锁着,石块垒砌甚固,需工具破拆!”
“立刻破拆!务必清除障碍,疏通河道!”赵砚命令。
岸上立刻有工匠抬来准备好的撬棍、铁锤等工具,又有几名“河工”带着工具潜入水中。一时间,水下传来沉闷的敲击与金属刮擦声。
贺承平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强笑道:“赵大人,些许淤塞,或是早年遗留,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不如改日再……”
“伯爷此言差矣。”赵砚转身,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贺承平,“河道畅通,关乎国计民生,岂有‘些许’之说?今日既有高公公与诸位大人在此见证,自当彻底清除,以绝后患。否则,他日若因这‘些许’淤塞导致溃堤或漕船受阻,下官担待不起,恐亦会牵连伯爷这左近别业。”
他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贺承平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水下传来一声大喊:“打开了!下面有暗渠!水流很急!”
暗渠?!众人皆惊。漕渠支流底下,怎会有暗渠?
赵砚立刻喝道:“顺着暗渠,查其走向!”
水下“河工”应了一声,再次潜入。片刻后回禀:“大人!暗渠斜向上游,通往……通往安远伯府别业方向!入口有闸门,现已锈蚀!”
“安远伯府别业方向?”赵砚猛地转头,看向贺承平,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伯爷,这……这是怎么回事?漕渠之下,怎会有暗渠通往贵府别业?且私设闸门?”
贺承平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强作镇定:“这……这定是误会!或是早年他人所为,老夫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赵砚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当众展开,正是他精心绘制的、标注了安远伯府所有非法水道的地形详图!“下官奉旨勘察水利,对此段河道早有疑虑。经详细测量,贵府别业常年用水量,远超其田亩所需及法定额度。而漕渠此段水量,年年有不明亏耗。今日这暗渠,正好印证了下官的推测!”
他指着图上清晰的线条与数据:“诸位请看!此暗渠,正是从漕渠私自开凿,引水入安远伯府别业!其流量,经下官测算,每年偷盗官水,价值不下万两白银!更严重者,私设水闸,擅自截流,已违反《河防条例》第七条、第十五条,更触犯《户律》‘盗决河防’之罪!”
证据确凿,图纸清晰,数据详实,更有刚刚挖开的暗渠为证!在场官员一片哗然,看向贺承平的目光充满了惊愕、鄙夷、乃至愤怒。偷盗官水,私设暗渠,这已不是简单的违规,而是严重的犯罪!
“贺承平!你还有何话说?!”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忍不住厉声喝问。
贺承平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兀自强辩:“胡……胡说!图纸可伪造!这暗渠……或是早年他人所修!你赵砚,分明是挟私报复,构陷本爵!”
“构陷?”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谢云澜排众而出,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神情肃然,“安远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且看看,这些是什么?”
他将卷宗呈给高公公,高公公扫了一眼,脸色也是一变,尖声道:“此乃安远伯府弘化十四年以来,参与官营工程之账册核验!多处报价虚高,物料以次充好,贪墨银两,证据确凿!更有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之诉状、证词在此!”
谢云澜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朗朗,条理清晰:“下官奉旨调研,查得安远伯贺承平,为私扩庄园,觊觎漕渠水源,于弘化年间,勾结时任工部员外郎徐谦,欲行非法。徐谦不从,反欲揭发,竟被贺承平谋杀,沉尸于方才那段河道巨石之下,伪作坠马意外!事后,贺承平又通过工部仓场侍郎冯远道等人,压下命案,低价购入徐宅,销毁证据。十五年来,变本加厉,偷水贪墨,逼死人命,罪恶滔天!”
他每说一句,便展示一份证据:徐谦弹劾奏疏副本、徐凤案疑点卷宗、老仆证词、宋仵作证言、强占民田地契、苦主血泪状……最后,他沉痛道:“徐谦徐大人之骸骨,已于前日,在那段河道巨石之下寻获!经仵作查验,颅骨有击打伤,系他杀,绝非坠马!骸骨与腰牌残片在此,请高公公与诸位大人明鉴!”
韩峰适时捧上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森白的骸骨与锈蚀的腰牌。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杀朝廷命官,沉尸灭迹!偷盗国孥,贪墨无度!逼死百姓,无法无天!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愤怒与谴责声。不少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贺承平大骂“国贼”、“勋贵之耻”。冯远道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被两名皇城司护卫死死按住。杜文远闭上眼,长叹一声,手中佛珠啪嗒落地。
贺承平彻底崩溃,指着谢云澜,嘶声吼道:“你……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如此害我?!”
谢云澜上前一步,清冷的眸光如同冰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刺入贺承平耳中:“我乃金陵谢氏,谢文远之侄,谢云澜。十五年前,我叔父谢文远,亦因追查你安远伯府强占民田、私改河道之事,离奇失踪,生死不明。今日,我便是代我叔父,代徐谦徐大人,代所有被你残害的冤魂,向你讨还这笔血债!”
谢云澜!那个与赵砚结合的男子!他竟是谢文远的侄子!是当年旧案的苦主!所有人再次震撼。原来这不仅仅是一桩贪墨命案,更是一段绵延十五年、涉及两代人的血海深仇!
贺承平如遭雷击,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高公公扫视全场,尖声道:“安远伯贺承平,罪大恶极,天理难容!工部仓场侍郎冯远道,勾结勋贵,贪墨枉法,草菅人命!来人,将一干人犯拿下,押送天牢,候旨发落!”
“是!”皇城司护卫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上前,将瘫软的贺承平、冯远道及其几个核心党羽,当场锁拿。
“工部右侍郎杜文远,驭下不严,失察之罪,罚俸一年,留任察看,以观后效!”高公公继续宣道。
杜文远躬身领罪,面无血色。
一场精心策划、证据确凿的验收观摩,最终变成了勋贵贪墨集团的末日审判。图穷匕见,真相大白,冤屈得雪,大快人心。
安远伯贺承平、工部仓场侍郎冯远道等人下狱,其罪证被迅速整理成铁案,由三法司会审。桩桩件件,骇人听闻,朝野震惊。皇帝震怒,连下数道严旨:
安远伯贺承平,夺去世袭爵位,削籍为民,家产抄没,依律判处斩立决(后念及其祖有功,改为赐自尽)。其子侄中有功名者悉数革去,家眷发还原籍,严加看管。
工部仓场侍郎冯远道等十二名涉案官员,依律严惩,主犯处斩,从犯流放、革职不等。工部右侍郎杜文远罚俸一年,留任察看。
追赠徐谦为工部郎中,谥“忠直”,厚恤其家族。徐谦骸骨以礼重新安葬,其沉冤得雪之事,颁告天下,以彰朝廷法度。
金陵谢氏旧案,彻底平反昭雪。追封谢云澜之父谢文清(谢云澜父亲)为工部主事,赐还谢家祖宅、田产。特旨,谢云澜恢复本名,其状元功名乃自身才学所得,不必因家族平反而改迁户籍或影响官职,仍以翰林院修撰之职,留任效力。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盘踞京畿多年、气焰嚣张的安远伯府轰然倒塌,工部仓场系统经历了一场彻底清洗。皇帝借此契机,进一步推行其整饬水利、革新工政的方略,朝堂风气为之一肃。
谢家祖宅位于金陵,虽赐还,但谢云澜与赵砚商议后,决定暂不南下,仍居京城。谢云澜将宅子托付给族中远亲打理,用作族学或接济族人。对他而言,金陵的宅院承载着太多悲伤记忆,而京城,有他未尽的事业,更有与他生死与共、心意相通的爱人。
这日散朝后,皇帝特意将赵砚与谢云澜留了下来。在御书房中,昭元帝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沉稳干练,英气内敛;一个清雅俊逸,气度高华。经历此番风波,两人眉宇间都添了几分历练后的成熟与坚毅,站在一起,竟无比和谐。
“此次之事,你二人居功至伟。”皇帝语气温和,“谢卿沉冤得雪,可慰先人在天之灵。赵卿锐意任事,不畏强权,实为干才。望你二人日后,继续同心协力,为朝廷效力。”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定当鞠躬尽瘁,以报皇恩!”两人齐声应道。
“嗯。”皇帝点了点头,忽然道,“你二人之事,朕早已知晓。昔年太上皇与男后佳话,朕亦心向往之。你二人患难与共,情深意重,更兼皆为国效力之才,实乃佳偶。朕便特旨,准你二人婚约,赐金玉如意一对,以表贺意。日后,望相互扶持,为国为民,亦不负彼此。”
这突如其来的赐婚与祝福,让赵砚与谢云澜皆是一怔,随即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与激动。他们相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喜与深情,齐齐跪倒,大礼拜谢:“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了笑,挥挥手:“平身吧。去吧,好生过日子。工部、翰林院,还有的是事要你们去做。”
走出宫门,夏日的夕阳将天际染成绚烂的金红色。赵砚与谢云澜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云澜,”赵砚低声唤道,握住了谢云澜的手,十指紧扣,“我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了。”
谢云澜回握住他,指尖温热,抬眸望向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晚霞,也映着赵砚深情的面容,唇角漾开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意:“嗯。从此,再无隐忧,只有你我,和我们要走的路。”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宫墙巍峨,夕阳正好。他们携手,走向那属于他们的、充满希望与挑战的未来。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彼此紧握的手,便是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暖的港湾。
云开月明,尘埃落定。属于赵砚与谢云澜的故事,在历经磨难、洗尽铅华后,翻开了崭新而光明的一页。他们将在这帝国的中心,继续以他们的智慧、才华与深情,书写属于他们的传奇,亦为这盛世,增添一抹别样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