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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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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皇帝一道旨意下到翰林院:命修撰谢明,协理工部都水司主事赵砚,勘察京畿水利利弊,以备整饬。
明面上,这是皇帝对状元郎的历练,考察其务实之能。暗地里,谢云澜与赵砚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将两人“凑”到一起的由头,也是进一步的观察。
旨意下达次日,谢云澜便换上便于行动的青色常服,只带一名翰林院的书吏,来到工部都水司衙署“报到”。赵砚已得了消息,在值房相候。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初识”,执礼如仪,一个称“谢修撰”,一个唤“赵主事”,言语客气,距离得当,俨然初次合作的同僚。
“有劳谢修撰屈尊协助,下官于水利一道,所知粗浅,日后还需谢修撰多多指点。”赵砚拱手,语气恭谨。
“赵主事过谦。本官于实务亦是门外汉,此来乃奉旨学习,还需赵主事不吝赐教。”谢云澜还礼,神情清冷自持。
一番客套后,赵砚便摊开京畿水系图,与谢云澜“商讨”起勘察路线与重点。两人一坐一站,指着地图低声交谈,一个沉稳干练,一个清雅睿智,画面甚是和谐。值房内其他胥吏只当是新科状元下来镀金,并不在意。
然而,就在这公务交流的掩饰下,更重要的信息正在无声传递。赵砚的手指在地图上几处安远伯府产业附近的水道做了不易察觉的停顿;谢云澜微微颔首,指尖拂过翰林院带来的几份旧档摘要,其中一行提及“弘化十四年,西山燕子坞水源纠纷”被轻轻点了一下。目光交错间,彼此了然。
数日后,正当赵砚与谢云澜准备启程前往西山详勘时,一张烫金的请帖送到了都水司——安远伯贺承平,邀请赵砚主事赴伯府别业“赏荷”,并“请教水利机巧”。
“宴无好宴。”谢云澜看过请帖,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他在试探你是否察觉水道异常,亦想探你虚实。”
赵砚将请帖放在桌上,嘴角微勾:“正好。他递了梯子,我们便上去看看。你与我同去,以‘协理勘察、记录水文’之名,他无法拒绝。”
安远伯府的西山别业占地广阔,亭台楼阁依山傍水,气派非凡。时值初夏,湖中荷花初绽,确是一番盛景。贺承平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穿着宝蓝团花绸衫,一副富贵闲人模样,亲自在门前相迎,态度热情得近乎刻意。
“赵主事,久仰大名!青川渠、永丰仓,皆显巧思,老夫心仪已久啊!今日得见,果然年轻有为!”贺承平笑着寒暄,目光在赵砚脸上扫过,又落到他身后一身青色襕衫、气质清冷的谢云澜身上,“这位是……”
“下官翰林院修撰谢明,奉旨协理赵主事勘察水利事务。见过安远伯。”谢云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
“哦?谢状元?”贺承平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盛,“连中三元的少年英才!失敬失敬!今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宴席设在水榭之中,珍馐美馔,丝竹悦耳。席间,贺承平绝口不提正事,只谈风月,论诗文,对谢云澜的才学更是赞誉有加,仿佛真是雅好文墨的闲散勋贵。酒过三巡,他才似不经意地提起:“听闻赵主事近日正在勘察西山水利?老夫这别业旁,恰有一处引水灌田的‘翻车’(水车),乃多年前请巧匠所制,效率尚可。然近年似有力衰之象,不知赵主事可愿移步一观,指点一二?”
“伯爷有命,敢不从耳。”赵砚放下酒杯,神色如常。
一行人来到别业后方的溪流畔。一架巨大的筒车式水车矗立水中,以水流冲击叶片转动,提水灌入高处沟渠,设计确比寻常农家所用精巧,也保养得宜。
贺承平指着水车,语气带着自豪:“此车可日灌田五十亩,省力不少。只是近年水流似有减弱,提水量不如前。赵主事看,可有改进之法?”
赵砚走近细看,目光扫过水车结构,又望向引水渠的来向。那渠水清澈,流量充沛,绝非“减弱”之象。
他心知贺承平意在试探,佯装未觉,只专注技术,侃侃而谈:“伯爷此车,设计已属上乘。若觉力衰,或可是叶片角度经年微变,或轴承稍有磨损。可调整叶片倾角三至五度,以增推力;轴承处加注牛油,减少摩擦。若想更进一步,可在下游设一简易活动堰,略抬水位,增大冲击力,则效果更佳。”
他句句不离技术改良,态度诚恳,仿佛真心为对方着想。贺承平捻须听着,眼中警惕稍褪,笑道:“赵主事果然行家!老夫记下了。只是这水流……似乎上游近来有所变化?”
终于切入正题了。赵砚面不改色,望向溪流上游方向,那里正是他勘察发现的、安远伯府私开暗渠连接官渠的所在。
他摇了摇头,面露困惑:“下官亦觉此溪流量充沛,不似衰竭。或许……是沟渠内水草淤积?抑或伯爷田亩扩大,用水量增,显得不足?若实在不济,或许可向地方有司陈情,看能否从官渠多分些许额度,然此需合规办理。”
他将问题引向“合规”和“陈情”,全然一副公事公办、未察觉异常的模样。
贺承平仔细观察赵砚神色,见其坦然自若,只谈技术规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看来这赵砚,虽有些本事,但到底年轻,只知匠作细务,不通人情利害,更未察觉水道关窍。至于那谢状元,更是文弱书生,只顾记录水文,不足为虑。
“赵主事所言极是,是老夫多虑了。”贺承平笑容轻松下来,“此事容后再议。来,酒菜将凉,我们回去继续。今日得遇二位俊杰,老夫甚是开怀!”
回程马车上,谢云澜放下一直执着的笔,低声道:“他信了。”
赵砚靠坐在车壁,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微扬:“信了便好。他庄园水车旁的引水渠入口,距那私开暗渠的闸门,仅三十丈。我已记下方位。他以为我们只懂看水车,却不知我们看的是整条水脉。”
谢云澜从袖中取出方才“记录”的纸页,上面并非水文数据,而是一幅简略的庄园布局草图,标注了几处关键建筑和通往暗渠方向的路径。“他席间屡次提及当年修建别业、开凿水渠的‘艰辛’,尤其提到一位已故的‘徐姓友人’曾帮忙‘勘定水路’。时间,正是弘化十四年。”
“徐姓友人……”赵砚睁开眼,目光锐利,“徐谦,还是那坠马的徐御史?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人?看来,这位安远伯,当年没少借助‘懂行’的工部官员。”
第一次正面交锋,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已交换数回。安远伯放下了戒心,却不知自己精心隐藏的非法水道,已在对方心中绘成了清晰的图谱,并与一段血腥旧案,勾连在了一起。
谢云澜连中三元、殿试夺魁的文章,尤其是其中“以技养民,以民固国”及对水利匠作的重视,经刻印流传,在朝野士林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清流一派,以某些翰林前辈、都察院御史为代表,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认为状元文章当以圣贤之道、经义文章为重,如此推崇“奇技淫巧”、“匠作末务”,有失士人体统,恐引功利之心,坏读书人根本。私下议论谢云澜“虽有才,惜乎偏重实务,近于匠气”。
而另一部分务实官员,尤其是一些在地方或六部基层任职、深知民生多艰的官吏,则对谢云澜的观点大加赞赏。认为其文不尚空谈,切中时弊,提出的“以技养民”更是治国良策。双方在朝会、经筵乃至各种文会上,时有争辩。
这一日,谢云澜奉召入宫,为皇帝讲解前朝水利著述。讲毕,皇帝未让他立刻退下,反而问起对近日朝中关于其文章争论的看法。
谢云澜立于御案下,身姿挺拔如竹,闻言微微垂首,声音清朗而从容:“回陛下。臣之拙见,源于经典,验于实事。圣贤之道,固然是治国之本。然《尚书》有云‘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利用厚生,亦为德政要义。匠作水利,看似微末,实关乎百姓温饱、国家命脉。若空谈仁义而民不聊生,则仁义何存?故臣以为,重经义不忘实务,二者本为一体,不可偏废。至于争议,乃士人各抒己见,陛下圣心独断即可。”
昭元帝听着,手指轻敲御案,不置可否,只道:“你倒稳得住。可知杜文远杜侍郎,近日亦对人言,状元文章虽佳,然过显锋芒,且与工部某匠官过往甚密,恐有不妥?”
谢云澜心头一跳,面色却依旧平静:“臣与赵主事,乃公务往来,探讨水利仓储之学,皆为陛下差事。杜侍郎或有所误会。至于文章锋芒,臣只知直抒胸臆,为陛下、为朝廷建言,若因此获咎,臣亦无悔。”
皇帝看了他片刻,忽而一笑:“罢了,朕不过随口一问。你退下吧。好好当你的修撰,编你的《工政辑要》。”
“臣告退。”
走出宫门,谢云澜背心已微有冷汗。皇帝显然知晓他与赵砚关系匪浅,杜文远也在暗中施压。看来,有些人已坐不住了。
果然,没过两日,杜文远便以“商讨《工政辑要》中匠作条目”为由,邀谢云澜至工部衙署一叙。值房内,杜文远屏退左右,捻着佛珠,目光深沉地看着谢云澜。
“谢修撰年少高才,前途无量。然京城非比州府,人事复杂。有些事,当有分寸。”杜文远缓缓开口,“听闻你与都水司赵砚,颇为投契?”
谢云澜端坐椅上,清冷的眸子回视杜文远,不闪不避:“下官与赵主事,乃奉旨协理水利勘察,公务所需,自有往来。赵主事精于实务,下官从中受益良多。不知杜侍郎所言‘投契’,意指何事?”
“公务往来,自然无妨。”杜文远话锋一转,“只是,赵砚此子,匠户出身,虽有些机巧,然心性难测,行事往往逾越。永丰仓一事,已得罪不少人。谢修撰乃清贵翰林,天子门生,当爱惜羽毛,莫要因私谊而误了前程。”
这是赤裸裸的离间与警告了。谢云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坦荡:“杜侍郎教诲,下官谨记。然下官以为,为国举才,当重其能,而非其出身。赵主事是否有逾越之处,下官不知,然其在永丰仓、青川渠所为,皆是为国为民,节省公帑,成效显著,此乃有目共睹。至于私谊,”他顿了顿,语气清晰,“下官与赵主事,君子之交,止于公务学问。下官之前程,在陛下,在朝廷,在自身勤勉,而非系于一人之身。杜侍郎多虑了。”
他这番回答,既肯定了赵砚的功劳,撇清了过分亲密的关系,又将矛头引回“为国为民”的公心,更暗示自己的前程由皇帝决定,滴水不漏。
杜文远盯着他看了半晌,见这年轻状元神色从容,言辞有理有据,软硬不吃,知难以离间,便挥了挥手:“既如此,便好。你好自为之。退下吧。”
几乎与此同时,一场更大的风波,在工部乃至整个朝堂掀起。赵砚上了一道《请定匠籍分级考核与晋升疏》。
在这道奏疏中,赵砚以自身经历和所见为例,痛陈当前匠籍制度之弊:匠户世袭,良莠不齐;晋升无门,英才埋没;导致技艺停滞,百工不振。他提出,仿效科举,建立匠人分级考核制度。按技艺高低,分为“匠人”、“匠师”、“大匠”等级,定期考核,凭本事定等。对其中技艺超群、有重大贡献者,可授予“技术秀才”、“机械举人”等荣誉虚衔,给予一定政治待遇(如见官不跪、赋税减免),并可依制晋升为朝廷匠官,彻底打破匠户禁锢。
奏疏一上,如同巨石砸入深潭。守旧派官员(包括许多清流和既得利益者)勃然大怒,纷纷上书痛斥赵砚“妄改祖制,淆乱贵贱”、“以奇技贬低圣学”、“其心可诛”。认为匠户就是匠户,岂能与士人并列?给予虚衔更是荒唐透顶。
但也有部分务实派和中下层官员暗暗叫好。他们深知许多能工巧匠因出身所限,报国无门,朝廷工程往往因匠人水平低下而靡费甚巨。赵砚之议,若成,确能激励匠人,提升工艺,于国有利。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杜文远、冯远道等人虽不喜赵砚,但在此事上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他们乐见赵砚成为众矢之的。
奏疏最终递到了御前。昭元帝看后,将其留中不发,既未采纳,也未驳斥。只是私下对近臣道:“赵砚此议,虽显激进,然其心可悯,其思亦有其理。然牵涉太广,非其时也。”
皇帝的态度暧昧,让争论暂时平息,却也给朝野传递了一个信号:陛下对匠作之事,并非全然漠视。而赵砚,这个小小的都水司主事,也因这道奏疏,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其“锐意革新、不惧物议”的形象,也更为清晰。
谢云澜在翰林院听闻此事,心中为赵砚捏了把汗,却也升起一股骄傲。他的砚郎,从来就不是安于现状之人。即便前路艰险,也要劈开荆棘,为后来者闯一条路。而这“匠籍革新”之议,与他的“以技养民”之论,何其契合?或许,这便是他们未来要携手推动的方向之一。
风波暂歇,但更深的水流正在酝酿。科场余波与匠籍革新,看似两事,实则都指向了帝国僵化体制的裂痕,也预示着更大的变革,正在不可阻挡地临近。
夏去秋来,赵砚与谢云澜“奉旨”勘察京畿水利已近三月。这三个月,两人足迹遍布西山、北苑、通州等地,测量河道,探查水源,访问老农,积累了厚厚一摞图文资料。表面上,他们是奉旨办事的官员与协理的翰林;暗地里,关于安远伯府非法水道的证据链,也在一分分补全。
秋高气爽之日,赵砚完成了《京畿水利统筹疏浚方略》的最终稿。这份方案厚达数十页,附图详尽,数据扎实。其核心思路是:以永丰仓漕渠及其主要支流为骨架,系统疏浚、加固、联通周边水系,形成一张高效的水网。兼有三大效益:防洪(拓宽河道,加高堤坝),灌溉(合理分水,新建调节水闸),漕运(保障主渠畅通,缩短运程)。
方案看似四平八稳,造福一方,然其中几处关键节点,却暗藏机锋。在规划需“拆除违规私建水闸、填平非法引水渠以保障干流通畅”的部分,赵砚列举了七处典型。这七处,无一例外,皆位于勋贵、豪强庄园附近,其中四处,赫然属于安远伯府!包括西山别业旁那条私开的暗渠闸门,以及其在北苑、通州等地庄园的几处非法取水口。方案中明确指出,这些私建水利设施“侵夺官水,壅塞河道,妨害公利,应予取缔,恢复原貌”,并给出了详细的施工图示和工程量估算。
这是一份阳谋。以朝廷整饬水利、造福万民的大义名分,行拆除安远伯府非法产业之实。若方案通过,安远伯府要么眼睁睁看着多年经营的特权被废,利益受损;要么跳出来反对,便是与朝廷水利大政、与皇帝旨意公开作对。
方案完成后,赵砚没有急于上呈,而是先与谢云澜细细推敲了每一处措辞,确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同时,他也开始暗中联络那些在水利勘察中结识的、对安远伯府等豪强早有不满的地方官吏、乡绅,以及工部内部可能支持此事的官员,为方案造势。
就在赵润色水利方案的同时,谢云澜在翰林院的故纸堆中,也终于等来了一个期盼已久的突破口。
这一日,负责管理翰林院旧档的一位老翰林,在与谢云澜闲谈时,提及自己有位远房表亲,曾是顺天府的仵作,年老退养在家,就住在京城南郊。谢云澜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问起那位老仵作经手过哪些大案。
老翰林捋须回忆:“他呀,手艺是不错,就是性子闷。好像……弘化年间,经手过一位御史大人的坠马案,当时闹得挺大,后来不了了之。唉,都是陈年旧事了。”
弘化年间!御史坠马案!谢云澜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他强作镇定,以“编修《工政辑要》,需查证前朝案例细节以明典章”为由,恳请老翰林引荐,想去拜访这位老仵作,请教些“验伤断案的古法”。
老翰林不疑有他,欣然答应。次日,谢云澜便换了便服,带着一份不显眼的礼物,在老翰林子侄的陪同下,出城来到了南郊一处清静的农家小院。
老仵作姓宋,年近七旬,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清明。见是翰林院的官人来访,颇有些拘谨。谢云澜态度谦和,只问些仵作行当的旧闻、验伤技巧,渐渐让老人打开了话匣子。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谢云澜才似不经意地提起:“听闻老人家早年曾验过一桩御史坠马的案子?不知那般情形,与寻常坠马可有不同?”
宋老仵作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那位徐大人……是个好官啊。可惜了。”
徐大人!果然姓徐!谢云澜手心微微出汗,面上却依旧平静:“哦?老人家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宋老仵作压低声音,仿佛怕人听见,“那马是徐大人自己的坐骑,平日很温顺。坠马的地方,是城外官道,路面平整。可徐大人摔下来,后脑着地,当场就不行了。我验的时候发现,徐大人手臂、肩背有几处很新的淤青和擦伤,不像是坠马一次能造成的,倒像是……坠马前与人扭打过,或者被推搡过。而且,马鞍的肚带,有一处割裂的旧痕,虽然很细,但若受力,极易崩断。”
谢云澜呼吸一窒:“您的意思是……徐大人可能不是意外坠马?”
宋老仵作连忙摆手,神色惊慌:“我可没这么说!当时上官定了是意外,那就是意外!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后来,徐大人的家人来领尸首,哭得凄惨。我悄悄听到他老仆哭诉,说徐大人出事前那晚,收到一封匿名信,看完后脸色大变,将信烧了,只喃喃说‘贺氏庄园,水道为证’……再后来,就没下文了。”
贺氏庄园!水道为证!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谢云澜脑海中炸响!与他手中那份残破奏折、与赵砚查到的安远伯府非法水道、与徐御史弹劾安远伯“强占民田、私改河道”的罪名,完全对上了!这不是意外,是谋杀!是安远伯府为了掩盖罪行,杀人灭口!而杀人的关键证据或线索,很可能就与“贺氏庄园”的“水道”有关!
“那封信……烧了?”谢云澜声音有些干涩。
“烧了,灰都没剩。”宋老仵作叹道,“徐大人死后,家很快就败了,仆人散了,听说他夫人没多久也郁郁而终。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谢云澜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塞给宋老仵作一小锭银子,恳切道:“今日叨扰,多谢老人家解惑。此事关乎旧案考据,还请老人家莫要与外人提起。”
宋老仵作捏着银子,看着谢云澜清正年轻的脸,点了点头:“我晓得。大人慢走。”
回到翰林院官舍,谢云澜立刻将今日所得尽数写下,封入密函。当夜,赵砚从都水司归来,看过密函,两人在灯下面面相觑,皆看到对方眼中冰冷的愤怒与决绝。
“贺氏庄园,水道为证……”赵砚指着地图上安远伯府西山别业的位置,“徐御史收到的匿名信,很可能就是举报安远伯府私改河道、强占民田的铁证,甚至可能指明了证据藏匿之处——就在其庄园的水道某处!所以安远伯府才要杀他灭口,并迅速摆平此案!”
谢云澜指尖发凉:“徐谦的失踪,我叔父的杳无音讯……恐怕都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安远伯府为了掩盖罪行,保住非法得来的田产和水源,不惜勾结工部败类,连杀朝廷命官!好一个无法无天的勋贵!”
“现在,我们有了人证(宋老仵作的证言),有了物证指向(非法水道),有了动机(掩盖罪行、保护利益),甚至有了可能的证据藏匿地点(贺氏庄园水道)。”赵砚目光如炬,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只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找到那封匿名信可能指向的、藏在贺氏庄园水道中的实证!以及,揪出当年在工部内部与他们勾结、协助掩盖罪行的官员!”
“但贺氏庄园守卫森严,我们如何进去搜查?”谢云澜蹙眉。
“或许……不需要我们进去。”赵砚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我们的《京畿水利统筹疏浚方略》,该呈上去了。陛下若真想整饬水利、敲打勋贵,这便是一把最好的刀。到时候,以‘施工’、‘清理河道’为名,光明正大地挖开他安远伯府的非法水道,看那底下,究竟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水利方案是明枪,旧案线索是暗箭。明暗交织,已织成一张大网,悄然罩向那盘踞京西多年的庞然大物。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宁静。
《京畿水利统筹疏浚方略》经工部、户部、内阁层层审议,最终摆上了昭元帝的御案。不出赵砚所料,方案在朝中引起了激烈争论。以安远伯贺承平为首的勋贵集团及其依附官员,强烈反对方案中“拆除私建水利”的条款,尤其对涉及自家产业的部分反应激烈,在朝会上痛斥赵砚“苛待勋戚,与民争利,其心叵测”。杜文远保持沉默,冯远道则明里暗里附和勋贵,指责赵砚方案“不切实际,耗资巨大”。
然而,皇帝的态度却耐人寻味。他既未当场采纳,也未驳回,只将方案交由工部、户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详议”,并点名让谢云澜这位“协理勘察”的翰林修撰,也参与后续的“研议”,调研“水利与仓储关联”,实则给了谢云澜一个更深入介入此事的合法身份。
朝堂上的博弈还在继续,暗地里的较量已然图穷匕见。安远伯府显然察觉到了赵砚方案的真正威胁,开始双线施压,手段狠辣。
一方面,在都察院的“自己人”开始发力,接连上书弹劾赵砚“在永丰仓工程中账目不清、任用私人”、“在都水司任上跋扈专权、排挤同僚”,甚至捕风捉影地暗示其与“来历不明之流民工匠”有染,意图不轨。虽然这些弹劾暂时被皇帝留中,但舆论已对赵砚不利。
另一方面,更直接的打击接踵而至。赵砚在勘察方案时,已着手对京郊一处年久失修、关乎数村灌溉的小型水库进行应急加固。这日,工地正在吊装一块用于加固坝体的巨石时,牵引的绳索突然断裂!巨石轰然砸下,下方三名工匠闪避不及,一人被砸中腿部,重伤昏迷,另两人轻伤。
事故突发,工地大乱。赵闻讯立刻赶到,一面安排抢救伤者,一面亲自检查事故现场。断裂的绳索切口整齐,有明显被利刃割过又巧妙掩饰的痕迹!根本不是自然磨损或超载断裂!是有人蓄意破坏!
“查!所有经手这根绳索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彻查工具房近日出入记录!”赵砚面沉如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他知道安远伯府会反扑,却没想到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竟敢直接对工程下手,罔顾人命!
工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李茂、孙成带人内部排查,雷队正(已正式调入都水司为护卫)则加强警戒,防止二次破坏。然而,内部排查尚未有结果,外部的压力已至。顺天府和工部都派了人来“调查事故”,言语间多有指责赵砚“管理不善、草菅人命”之意。重伤工匠的家属也被不明身份的人煽动,到都水司衙署前哭闹。
就在赵砚焦头烂额应对工地事故和舆论压力时,谢云澜这边,也收到了致命的警告。
这日他下衙回到翰林院官舍,在书案上发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普通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块半环形、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质上乘,雕工精巧,但只有一半,断口陈旧。
看到这玉佩的瞬间,谢云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指尖剧烈颤抖起来。这玉佩……他再熟悉不过!是他幼时生辰,母亲亲手为他戴上的,上面刻有他的乳名和生辰八字。
另一块在父亲那里。谢家出事前夜,父亲将属于他的那半块匆匆塞给他,叮嘱他收好,便再未归来。这半块玉佩,是他对父母、对家族最后的念想,一直贴身珍藏,从不示人。
如今,这半块玉佩,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对方不仅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是谢云澜,而非“谢明”,更是用这枚玉佩明确地警告他:我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查什么,你的小命和家族最后的秘密,都捏在我们手里!若再不知进退,下次送来的,恐怕就不是玉佩了。
恐惧、愤怒、悲凉、还有一丝被彻底揭开伪装的绝望,瞬间淹没了谢云澜。他踉跄一步,扶住书案才站稳。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半块玉佩,脑海中闪过父母模糊的容颜,叔父失踪的迷雾,赵砚在工地遭遇的险境……对方已经撕破脸了,这是最后的通牒。
不能慌!不能乱!谢云澜狠狠掐了自己手心,疼痛让他清醒。对方送来玉佩,是警告,也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敢或不能直接对一位新科状元、翰林修撰下杀手。他们想恐吓,想让他和赵砚自乱阵脚,放弃追查。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冷静。片刻后,他铺开信纸,提笔疾书。然后唤来最信任的书吏,低声嘱咐:“立刻送去都水司,亲手交到赵主事手中。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深夜,赵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在都水司附近的临时住所(为方便处理事故,近期未回城)。刚一进门,便见到谢云澜派来的书吏,以及那封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简单玉佩形状和“急”字的信。再看书吏凝重焦急的神色,赵砚心知有变,立刻屏退旁人,拆开随信附带的密函。
密函中,谢云澜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暗语,简洁说明了收到半块家传玉佩恐吓之事,并告知对方已知其真实身份。最后写道:“彼已图穷,恐狗急跳墙。我身份既露,恐累及于你。然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当断则断,或可求生。盼速决。”
赵砚看完,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化为滔天怒火与后怕。对方竟然用云澜的家传之物、用他的身份来恐吓!这已触及他的逆鳞!工地事故是警告,玉佩恐吓是升级。安远伯府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将他们置于死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敢如此,一是狗急跳墙,二也是依仗勋贵权势,认为他们两个无根无基的年轻官员翻不起大浪。但他们错了!他们手中有水利方案这把“朝廷大义”的尚方宝剑,有徐御史旧案的人证线索,有非法水道的物证指向,现在,又多了对方“恐吓朝廷命官、涉及人命旧案”的新把柄!
不能再被动防守,等待对方下一次更阴险的攻击了。必须主动出击,将事情闹大,大到对方无法一手遮天!
赵砚在房中踱步,脑中飞快盘算。工部内部,杜文远态度暧昧,冯远道是敌。都察院有对方的人。顺天府可能被渗透。唯一可能主持公道,且有能力压住安远伯府的,只有——皇帝!
但如何将事情上达天听,且让皇帝相信,并愿意插手?单凭他们两人,分量不够。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周全的计划。
他目光落在谢云澜密函最后“当断则断,或可求生。盼速决”几字上,心中蓦然一动。云澜的意思是……拼死一搏,将所有线索和盘托出,直接密奏皇帝!利用皇帝对勋贵的不满是,对工部积弊的厌烦,以及对“水利革新”、“匠籍改制”那点未明言的支持,赌一把!
风险极大。若皇帝不愿此刻与勋贵彻底翻脸,或认为他们小题大做、证据不足,他们很可能立刻被牺牲,死无葬身之地。但若成功,便能借皇帝之力,一举掀翻安远伯府,查明旧案,也为他们自己博得生机和更广阔的舞台。
赌,还是不赌?
赵砚走到窗边,望向翰林院的方向。云澜此刻,定也在焦灼等待。他们已无退路。对方的恐吓,恰恰说明他们查对了方向,逼到了对方痛处。此时退缩,前功尽弃,且对方绝不会放过知情者。
拼了!
赵砚转身,铺开纸笔,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疾书。他将安远伯府非法水道证据、与徐御史旧案关联(引用宋老仵作证言)、永丰仓方案受阻内情、工地人为破坏事故、谢云澜身份被识破遭玉佩恐吓等事,分条析缕,证据环环相扣,最终指向安远伯府多年来倚仗权势、勾结工部败类、强占民田、私改河道、杀人灭口、乃至阻碍朝廷水利大政的累累罪行。奏疏言辞恳切,证据确凿,逻辑严密,更点明此事关乎国法尊严、水利民生、乃至皇帝整顿京畿的旨意能否落实。
他不是一个人在写。他写下的,是数月来与谢云澜并肩调查的心血,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推敲,是对正义与公道的渴求,更是为了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人。
天将破晓时,一份言辞犀利、证据详实的密奏终于完成。赵砚将其仔细封好,唤来雷队正,郑重交代:“你亲自去,将此信设法递入魏王府。就说,赵砚有十万火急、关乎社稷民生之事,需面呈魏王殿下。若魏王不见,便说……此事亦关乎殿下监理之永丰仓工程能否继续,关乎陛下整饬京畿水利之圣意能否畅达。”
他选择魏王,是经过深思的。魏王是永丰仓工程监理,与此事有牵连;他看似散漫,实则精明,对赵砚的“奇思妙想”曾有赏识;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子,有直接将密奏上呈皇帝的渠道,且或许乐于借此打击勋贵,增加自身筹码。
雷队正深知此信关系重大,郑重应下,贴身藏好,趁天色未明,悄然离去。
赵砚疲惫地坐倒在椅中,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该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那决定他们命运的回音。
与此同时,翰林院官舍中,谢云澜也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工政辑要》的稿本,手中却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半块冰冷的玉佩。他在等,等赵砚的决定,等那不知是黎明还是更深沉黑暗的到来。
密奏送入魏王府的当日午后,魏王萧景瑜便进了宫。没有人知道他在紫宸殿偏殿与皇帝谈了些什么,只知道他出来时,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惯有的那点散漫笑意。然而,他离去后,皇帝便下了一道口谕:召翰林院修撰谢明,即刻进宫见驾。
谢云澜正在翰林院“研议”水利与仓储的关联,闻召,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显露,立刻整理衣冠,随内侍入宫。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依旧是御花园那处临水的凉亭。昭元帝萧景琰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明黄便袍,负手立于亭边,望着池中残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云澜身上,却让谢云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臣谢明,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谢卿,你与都水司主事赵砚,奉旨勘察水利,已有数月。成效如何?”
谢云澜心中飞快斟酌,谨慎答道:“回陛下,臣与赵主事遍历京畿,详勘水道,已初步拟定《京畿水利统筹疏浚方略》草案,于防洪、灌溉、漕运皆有益处。然……”
“然阻力重重,甚至有人不惜破坏工程、恐吓朝廷命官,是吗?”皇帝忽然接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谢云澜心头剧跳。
“陛下圣明!”谢云澜不再犹豫,撩袍跪下,“臣确遭人匿名恐吓,以家传旧物相胁。赵主事负责之水库工地,亦发生人为破坏,致工匠重伤。臣与赵主事查访之间,更发现此事恐牵扯多年前御史被害旧案,以及勋贵倚势非法、壅塞河道、侵夺民利等诸多不法。事关国法民生,更关乎陛下整饬京畿之圣意,臣与赵主事人微言轻,无力彻查,唯有据实上奏,恳请陛下圣裁!”
他并未提及密奏经由魏王,只将事情归结为自己与赵砚的“上奏”,言辞恳切,态度恭谨,将决定权完全交予皇帝。
昭元帝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状元。清瘦挺拔的身姿,低垂却难掩清俊的眉眼,还有那份即便恐惧也努力维持的镇定与坚持。他又想起赵砚那份密奏中条理分明的指控、环环相扣的证据,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不畏强权、一心为公的锐气与执着。
一文一匠,倒是绝配。都有一股子拗劲,也都有真才实学。更难得的是,他们查的事,正好撞在了他心坎上。勋贵尾大不掉,侵占国利;工部积弊丛生,效率低下;京畿水利关乎漕运命脉,却年久失修,豪强擅专……这些,他早就想动,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寻合适契机与利刃。
如今,契机来了,利刃也自己送上了门。
“起来吧。”皇帝缓缓开口,“你之所言,朕已知悉。赵砚的密奏,朕也看了。”
谢云澜心中稍定,起身垂手侍立。
“你们二人,胆子不小,心思也细。”皇帝踱步到亭中石凳坐下,示意谢云澜也坐,“查到安远伯头上,还扯出了陈年旧案。可知其中凶险?”
“臣等知晓。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见不法,不敢缄默。况此事实则关乎水利大政、国计民生,非一家一姓之私怨。”谢云澜恭声答道,将个人仇恨巧妙融入公务大义。
皇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谢明,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分寸。
“此事,朕心中有数。”皇帝沉吟片刻,道,“安远伯乃开国勋贵之后,树大根深。若无确凿铁证,贸然动之,恐朝野震动,非社稷之福。你与赵砚所查线索,虽指向明确,然多为旁证,或年代久远。那‘贺氏庄园,水道为证’之言,更是捕风捉影。需有实证,方可定案。”
谢云澜心一沉,难道皇帝要退缩?
却听皇帝继续道:“然,朝廷整饬京畿水利,乃既定国策,不容阻挠。安远伯府私建水闸,擅引官水,证据确凿,已违国法,当予惩处。至于陈年旧案……”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可借此水利整饬之机,一并查访。若真有实证,朕绝不姑息。”
谢云澜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皇帝要借“水利整饬”这把明刀,先砍掉安远伯府非法水利特权这块外露的腐肉,敲山震虎。同时,默许甚至支持他们,在“整饬水利”的过程中,去“顺便”寻找当年旧案的实证。这是典型的帝王平衡术,既敲打勋贵,推行新政,又不立刻掀起滔天大案,留有转圜余地。但对他们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支持和机会!
“臣,明白!定当恪尽职守,协助朝廷整饬水利,查明真相!”谢云澜再次起身,郑重行礼。
“嗯。”皇帝摆了摆手,“你既奉旨调研‘水利与仓储关联’,此后便以此名义,协助工部,专司核查京畿各处,尤其是勋贵庄园,水利设施是否合规,与仓储漕运有无冲突。朕会给你一道手谕,许你调阅相关档案,询问相关人员。记住,是‘核查水利合规’,明白吗?”
“臣明白!”谢云澜心中激荡。皇帝给了他一道尚方宝剑!以“核查水利合规”为名,行调查安远伯府旧案之实!且有了这道手谕,翰林院、工部乃至地方官府,皆需配合,再无人敢公然阻挠!
“至于赵砚,”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他于水利匠作确有实学,永丰仓试点亦见成效。然其性子刚直,易招人忌。如今都水司主事之位,已不足施展,反易被困。工部营缮司员外郎一职出缺,便让他去吧。永丰仓二期扩建,关系京畿储粮根本,亦需得力之人主持。让他回营缮司,专司此事。朕会从皇城司调一队人手,明为护卫工程,暗里听他调遣,以备不测。”
明升暗保,更赋予实权与武力!赵砚从正六品主事升为从五品员外郎,重回核心的营缮司,并掌管关键的永丰仓二期工程,且有皇帝亲派的护卫!这不仅是提拔,更是明确的信号:皇帝要用他,也会保他!
“陛下圣明!赵主事……赵员外郎定当感激涕零,竭尽全力以报皇恩!”谢云澜声音微颤,这次是真切的激动与感激。
“好了,退下吧。该如何做,你们自行斟酌。朕只看结果。”皇帝端起茶盏,示意谈话结束。
“臣,告退!谢陛下隆恩!”谢云澜深深一揖,退出凉亭。走出御花园时,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与寒意。他知道,前路依然险峻,安远伯府绝不会坐以待毙。但此刻,他们手中已有了最有力的武器——皇帝的默许与支持。
回到翰林院,他立刻修书一封,将面圣经过与皇帝旨意,以暗语写明,派人火速送往赵砚处。
同日,皇帝的旨意明发:擢工部都水司主事赵砚为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即日到任,总揽永丰仓二期扩建工程事宜。另,皇城司调一队精锐,充作工程护卫,归赵砚节制。
又,口谕:着翰林院修撰谢明,专司调研京畿水利与仓储关联事宜,各部、各衙需予配合。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赵砚的擢升在意料之中,但皇帝亲派皇城司护卫,却极为罕见,信号强烈。而谢云澜的“专司调研”,看似闲差,实则在有心人眼中,不啻于一道追查令。
杜文远接到旨意,捻着佛珠的手久久未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冯远道则脸色铁青,在值房摔了杯子。安远伯贺承平在府中闻讯,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坐至深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赵砚接到谢云澜密信和升迁旨意时,正在工地亲自监督抢救伤员后的复工准备。看完信和旨意,他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最后一丝疲惫与焦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坚定。
皇帝已落子,棋局进入中盘。接下来,便是他与云澜,执子前行,与那盘踞多年的阴影,做最后的较量了。
皇权介入,风云骤起。京城的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