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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   春末夏初,京畿的山川渐渐染上浓郁的绿色。

      赵砚以都水清吏司主事的身份,带着李茂、孙成、陈石匠、张木匠,以及都水司指派的四名老成胥吏、十名勘测力夫,开始了对西山、北苑一带重要灌溉渠系的年度巡查。

      队伍中还有两名工部派驻的护卫,是赵砚通过雷队正的关系,从京营“借调”来的好手,名义上是保护勘测资料和仪器,实则为赵砚心腹。

      他们沿着官定的水道图,逐一勘察各处堤坝、水闸、涵洞、沟渠。赵砚一改许多官员巡查时走马观花、只听汇报的做派,坚持实地踏勘,甚至亲自下到淤塞的河道中查看情况,攀上陡峭的堤坝检查稳固度。

      他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姿挺拔,步履稳健。阳光和风霜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却也让他的眼神愈发锐利沉静,顾盼间带着久经历练的沉稳与威严。

      胥吏和力夫们起初对这位年轻上官的较真颇有些不以为然,但见他不仅懂行,更能吃苦,且给出的整治意见往往一针见血,节省大量人力物力,渐渐也收起了轻视,认真办事。

      赵砚的重点,自然是“顺便”勘察那些与安远伯府相关的田庄灌溉系统。他手持加盖了都水司大印的勘测文书,以“核查用水定额、评估渠道安全”为由,要求进入各家庄园查看。

      大部分庄园管事见是工部官员例行公事,虽有嘀咕,也不敢公然阻拦,只得陪同。

      安远伯府的田庄,果然气派非凡。高墙环绕,屋舍俨然,田垄整齐,沟渠纵横,所用木料、石料皆属上乘。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水利系统——不仅直接从流经庄园附近的官渠开了数道宽大的引水口,设有坚固的闸门,甚至还私下开挖了一条长达数里的暗渠,从更上游的、标注为“永丰仓备用漕渠”的支流引水!这条暗渠设计巧妙,掩藏在山林沟壑之间,若非赵砚有心沿着水路仔细探查,极难发现。

      “此渠是何人所开?可有工部或地方衙门的批文?”赵砚站在暗渠入口,看着那明显是精工修筑的条石衬砌,问陪同的安远伯府庄头。

      那庄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闻言面色不变,赔笑道:“回大人,此渠乃是多年前,为解庄内高地田地灌溉之忧,经当时县衙允准,由府中出资开挖的。批文……年代久远,怕是寻不到了。但一直是按例用水,从未多占。”

      “县衙允准?”赵砚挑眉,“此渠引自官渠支流,按律需工部都水司核准。县衙似无权批复。且这水量,”他目测了一下渠中水流,“远超寻常庄园灌溉所需。庄头可知,私开渠道、擅引官水,是何罪名?”

      庄头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大人明鉴,小的只是奉命看守庄子,具体文书之事,实在不知。或许……或许是当年老伯爷在时,与工部的大人们打过招呼?此事小的需回府请示总管。”

      “嗯。”赵砚不置可否,不再追问,只是命随行的胥吏详细绘制此处暗渠的走向、尺寸、取水口位置图,并记录水量估算。他又“随意”地查看了庄内几处关键水闸和蓄水池,发现其规格和质量远超寻常,甚至有些构件工艺,与他在永丰仓看到的某些老旧优质部件颇为相似。

      接下来的几日,赵砚又“巡查”了安远伯府另外两处较大的田庄,发现了类似的情况——不同程度地违规取用官水,甚至有侵占邻近民田灌溉水源的情况。

      他将所有疑点一一标注在地图上,附上简图和数据,秘密记录在案。这些虽非直接证据,但累积起来,足以构成安远伯府倚仗权势、肆意妄为、损害国计民生的有力旁证。

      与此同时,在翰林院那间堆满故纸的书房里,谢云澜的“编修”工作,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工政辑要》的编修,需要从浩如烟海的工部旧档中,筛选、摘录、整理有价值的条文、案例、技术要点。谢云澜负责的“物料采买与仓储管理”部分,卷帙尤为繁多。

      他耐着性子,一卷卷翻阅那些散发着霉味、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的陈年记录。同僚们大多敷衍了事,摘录些表面文章应付,谢云澜却沉下心来,仔细比对不同年份、不同项目的账目、批文、验收记录。

      这一日,他在整理一捆标着“弘化十二年—十五年杂项卷”的故纸时,发现其中夹着几页与整体编目不符的散页。纸张更为脆黄,字迹是另一种风格。他起初以为是误夹,正欲放到一旁,目光却被其中一页上的几个字吸引——“安远伯”、“强占”、“河道”。

      他心中一凛,立刻小心地将那几页散页抽出,凑到灯下细看。这是一份奏折的副本,或者说,是奏折的草稿或摘抄片段,并非正式存档。题头已残缺,但内容大致可辨:

      “……臣风闻,安远伯贺承平,纵容家奴,于京西燕子坞一带,强占民田百顷,逼死佃户三人。更令人发指的是,为引水灌溉其新占田地,竟私自改道金明河支流,毁坏官渠十丈,致下游王家村等三村干涸,良田龟裂,民怨沸腾……地方有司,畏其权势,不敢深究……伏乞陛下敕下法司,严查此事,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落款处字迹模糊,但仍可辨认出一个“徐”字,后面似乎是“风”或“凤”,再后面是“谨奏”。时间是“弘化十四年秋”。

      徐?弘化十四年?谢云澜的心跳骤然加快。这时间,与徐谦出事、叔父失踪的时间点高度重合!这位姓“徐”的御史,是否就是徐谦?或是其他徐姓官员?奏折中弹劾安远伯“强占民田、私改河道”,这与赵砚正在查的安远伯府水利特权问题完全吻合!而且,奏折中提到“逼死佃户三人”、“毁坏官渠”、“下游干涸”,这已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涉及人命的严重罪行!

      他强压激动,继续看后面残存的字句。似乎还有提及“工部有员,与之勾连,擅改图纸,虚报物料……”等语,但字迹更加模糊,难以辨认。最后,在奏折最下方,有一行与正文不同的、略显潦草的小字批注,墨色较新,似是后来人所加:“此疏留中。徐凤后坠马亡。事寝。”

      徐凤?不是徐谦?谢云澜眉头微蹙。但“坠马亡”三个字,却让他遍体生寒。一位弹劾安远伯的御史,在奏折“留中不发”后,很快“坠马而亡”?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他立刻回想自己看过的工部官员名录。弘化年间,姓徐的御史……似乎有一位叫徐凤台的?不对,时间似乎稍早。他需要查证。但无论如何,这份意外发现的奏折副本,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部分迷雾!

      它直接证实了,在十五年前,安远伯府就曾因强占民田、私改河道等恶行被御史弹劾,而弹劾者很快“意外”身亡,案件不了了之。这与他们推测的,安远伯府利用权势、勾结工部官员、草菅人命的模式完全吻合!

      谢云澜小心翼翼地将这几页残破的奏折副本用油纸包好,藏入怀中。他环顾书房,同僚们都在各自忙碌,无人注意他这边的动静。他深吸几口气,平复剧烈的心跳。这份东西太重要了,但也太危险。它不能直接作为证据呈交,因为来源不明,且是残本。但它是一个极为关键的线索和方向标。

      当晚,赵砚从西山返回京城,直接来到翰林院官舍。当谢云澜将那份油纸包着的奏折副本拿出,并讲述发现经过时,赵砚的神色也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徐凤……我似乎有些印象。”赵砚沉吟道,“早年听父亲提过,都察院有位姓徐的御史,性子刚直,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好像出了意外……时间对得上。如果真是他,那么安远伯府手上,恐怕不止徐谦这一条人命!”

      “这份奏折,提到了‘工部有员,与之勾连’。”谢云澜指着那模糊的字迹,“虽然看不清具体是谁,但无疑指向了工部内部。结合徐谦的工部员外郎身份,以及我叔父可能经手的图纸……当年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安远伯府欲行不轨,需要工部内部人员配合或行方便。徐谦可能拒绝了,或者发现了什么,招来杀身之祸。我叔父或许也因此事被牵连,甚至他手中的图纸,就是关键!”

      赵砚点头,铺开他连日绘制的安远伯府田庄水利详图,手指点在西山燕子坞附近:“你看,我查到的安远伯府私自开凿的暗渠,以及侵占的水源,就在这燕子坞一带!与奏折中所言‘私改金明河支流’位置吻合!时间也接近!这绝不是巧合!”

      两人将地图与奏折副本对照,线索清晰地交织在一起。安远伯府在十五年前,就通过强占、私改河道等手段,疯狂扩张田产,并因此与主持正义的御史徐凤(可能还有徐谦)发生冲突,最终导致徐凤“坠马亡”,徐谦失踪或遇害,谢文远也可能因此被卷入。

      “现在的问题是,证据。”赵砚沉声道,“这份奏折是残本,来源不明,难以作为呈堂证供。我查到的水利违规,可以弹劾,但最多是罚银、整改,动不了安远伯的根本。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能将其钉死的证据。比如,当年徐凤‘坠马’的真相,徐谦失踪的具体情况,还有……你叔父的下落,以及那可能涉及‘滇南贡物’和‘图纸失窃’的旧案。”

      谢云澜看着烛光下赵砚坚毅的侧脸,轻声道:“或许,我们可以从当年经手这些事的、还活着的人入手。工部里,杜文远是侍郎,当年可能只是中下级官员。冯远道是仓场侍郎,与仓储、工程物料息息相关。还有安远伯府内部,当年的管家、庄头,或许有知情人。甚至……宫里。”他想到了那位对他们似乎格外关注的年轻皇帝。

      “一步步来。”赵砚握住他的手,“先从外围,撬开缝隙。杜文远态度暧昧,或许可以试探。冯远道与安远伯府利益勾结更深,是突破口,但也更危险。我继续以水利巡查为名,暗中收集安远伯府更多的不法证据。你在翰林院,借编修之便,继续查找与徐凤、徐谦、乃至当年‘滇南贡物’案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同时,我们要设法接触一两个安远伯府内部,可能对当年之事心存不满或知晓内情的旧人。”

      “小心为上。”谢云澜回握他,指尖冰凉,“我们已触及核心,对方若察觉,反扑必然更猛烈。那日演示时的破坏,只是开始。”

      “我知道。”赵砚目光沉冷,“所以,我们也要开始准备反击了。不能总等着挨打。安远伯府、冯远道,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是时候,让他们也尝尝被调查的滋味了。”

      夜色深沉,翰林院官舍的书房中,灯火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真相的轮廓已隐约浮现,但前路也更加凶险。

      他们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的探路者,手中只有微弱的灯火和彼此紧握的手。但既已选择前行,便无惧这漫漫长夜与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双线调查,已然逼近风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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