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琼林宴后,新科进士们的官职陆续颁下。
状元谢明(谢云澜)依例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这是个清贵无比的起点,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帝国的储相之列。
榜眼、探花亦入翰林院为编修。其余进士则分派各部观政或外放知县。
与此同时,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也自宫中发出:命翰林院修撰谢明,参与编纂《工政辑要》。这是一项旨在整理、归纳本朝工部各项成法、案例、技术要点的官方典籍编修工程,由工部、翰林院协同办理。
让一位新科状元参与此事,看似寻常,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皇帝对谢明“经世致用”之才的进一步肯定与培养,也为他接触工部实务、积累政绩打开了方便之门。
谢云澜心中明镜一般。这既是机遇,也是皇帝不动声色的安排与试探。他恭顺领旨,搬入了翰林院提供的官舍(比之前租赁的小院条件好上许多),第二日便去翰林院点了卯,随后又至工部,与负责《工政辑要》的官员接洽,领取了需要整理、编纂的部分卷宗目录。
其中,赫然包括了历年仓储管理、水利工程、物料采买、乃至一些陈年旧案的记录摘要。
看着那浩如烟海的故纸堆,谢云澜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这或许,正是他系统查探安远伯府与当年旧事关联的绝佳掩护。
另一边,赵砚的擢升令也下来了。因永丰仓丙三仓改造试点成效显著——在后续的模拟火灾演练中实现“零损失”,仓内粮食损耗率经核定下降三成有余,且工程成本控制极佳——工部议定,擢升赵砚为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正六品。职位从“匠造师”变为“主事”,品级也升了,看似是明明白白的提拔嘉奖。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微妙。都水清吏司负责的是“川泽、陂池、河渠、水利”等事务,虽然重要,但赵砚刚刚在仓储营造上做出成绩,正是风头正劲、可顺势推进永丰仓后续工程乃至更多仓储改良项目的当口,却被调离了相关岗位,转去负责水利勘察。
这固然是对他青川渠之功的再次肯定,但也无疑是将他调离了永丰仓这个是非核心圈,是一种“明升暗降”或曰“调虎离山”。
朝会上,杜文远对此提议给出的理由是:“赵砚擅水利实务,青川渠已有明证。今京畿水利年久失修,亟待整饬,正需此等干才。仓储之事,已有成例,可交由他人循例办理。”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冯远道自然乐见其成,魏王未置可否,皇帝朱批“准奏”。
接到调令时,赵砚正在丙三仓与李茂等人做最后的交接。他拿着那份盖着工部大印的文书,看着上面“都水清吏司主事”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东家,这……这是升官了,可咱们永丰仓这边……”李茂有些愤愤不平。他们拼死拼活打开的局面,眼看就能扩大战果,东家却被调走了。
“无妨。”赵砚将调令收起,神色平静,“水利亦是根本,且天地广阔。杜侍郎想让我离永丰仓远点,免得碍某些人的眼。我便如他所愿。正好,”他目光投向西方,那是京畿山川河流的方向,“我也想去看看,这京城周边的水,到底是怎么流的。”
他心知肚明,这是杜文远对他的一种敲打和隔离,也是某种程度上的保护。但这也给了他新的机会。都水司主事,有勘察京畿水利之权,可以名正言顺地巡视各处河道、沟渠、水库、甚至……皇庄、勋贵庄园的灌溉系统。安远伯府名下田产众多,其水利特权,或许能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李茂,孙成,陈师傅,张师傅,”赵砚看向跟随自己一路走来的几人,“我调任都水司,那边初建,需得力人手。你们可愿随我同去?”
“愿随东家!”四人毫不犹豫。他们早已认定赵砚,无论他去哪里。
“好。周平书吏那边,我会设法将他从营缮司调过来。雷队正他们,京营关系,暂时不便调动,但情分在,日后总有相助之时。”赵砚安排道,“永丰仓这边,我们留下的图纸、记录、甚至那批培训过的流民工匠,都是财富。冯远道想摘果子,没那么容易。我们的人,会以‘协助后续工程’的名义,留下几个钉子。至于丙三仓,已成样板,众目睽睽,他们不敢轻易破坏。我们先去都水司,站稳脚跟。”
数日后,赵砚交割了永丰仓试点工程的所有事宜,带着李茂等核心班底,赴工部都水清吏司上任。新任都水司郎中是位姓沈的老臣,为人还算厚道,对赵砚这位“风云人物”的到来,既不热络,也不刁难,只按部就班交代了差事:梳理近年来京畿各处水利设施的勘察报告,并筹备对西山一带几处重要灌溉渠系的年度巡查。
赵砚很快进入角色。他白天在都水司查阅卷宗,熟悉情况,晚上则与谢云澜在翰林院官舍相聚,谢云澜以“同乡”、“探讨学问”之名,常邀赵砚过府,因两人皆有官身,且谢云澜是清贵翰林,倒也无人非议,交换信息,分析局势。
谢云澜的翰林院官舍是一处独门小院,比之前租住的宽敞雅致许多。院中有竹,有石,清幽宜人。谢云澜将其布置得简洁舒适,书房尤其宽敞,堆满了从翰林院和工部借调来的卷宗。
“《工政辑要》的编修,是个慢工细活,正好便于我梳理。”谢云澜指着书案上分类摆放的旧档,“我负责的部分,涉及仓储、物料、匠役管理。已发现数处异常。比如,弘化十四年,也就是十五年前,工部采买的一批用于修缮宫苑的‘金丝楠木’,账目记载与仓库存量有巨大差额,经手官员中,有安远伯府的远亲。同年,京西一处皇庄的灌溉水闸改建,预算远超常例,主持工程的匠官,后来暴病身亡,其家中突然富裕,与安远伯府有银钱往来。”
他声音清冷,条分缕析,将看似陈年的旧账,一点点与安远伯府勾连起来。
赵砚则铺开一张京畿水利简图,用炭笔在上面圈点:“都水司的旧档显示,安远伯府在京郊、西山、北苑等地,拥有良田近万亩。其灌溉用水,不仅享有优先权,更有数条渠道是直接从官渠甚至永丰仓的备用漕渠私自接引的,这严重违规。我已查到当年批准这些‘特许’的几份模糊文书,署名官员后来大多升迁或外调,但其中一份的副署,是当时的仓场主事,此人后来投靠了冯远道,如今是冯的心腹。”
两人交换着信息,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安远伯府”这根主线上,渐渐串联。时间都指向十五到二十年前,正是徐谦出事、谢文远失踪的大致时段。而涉及的事务,都离不开工部的工程、物料、水利,也离不开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权力。
“看来,安远伯府当年,利用权势和工部内部的关系,在工程、采购、水利等方面,攫取了大量利益。徐谦,或许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或是不肯同流合污,才遭不测。我叔父……可能也是因此被卷入。”谢云澜指尖抚过一卷泛黄的账册副本,清冷的眸子里凝着寒霜。
“不止如此。”赵砚指着地图上安远伯府一处位于西山脚下的庄园,“这里,距离当年‘滇南贡物’进京的官道不远。如果贡物或图纸真的在那一带出了岔子,安远伯府有能力也有动机插手。而且,我注意到,安远伯府近二十年来,虽然爵位未升,但其家族财富、田产扩张速度,远超其他同等勋贵。钱从哪里来?或许,这些违规的水利特权、工程贪墨,只是冰山一角。”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们追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桩家族旧案,更是一个盘踞在工部、勋贵乃至更深层面,利用职权疯狂敛财、草菅人命的庞大利益网络。而安远伯府,或许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云澜,你在翰林院,编修《工政辑要》,是绝佳的掩护。但务必小心,不要直接触碰核心,先从边缘、公开的资料入手,慢慢拼图。安远伯府在朝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翰林院也非净土。”赵砚握住谢云澜微凉的手,叮嘱道。
“我晓得。编修典籍,查阅旧档,合情合理。我会注意分寸。”谢云澜回握他,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你外出勘察水利,更要当心。西山等地,山高林密,安远伯府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多带人手,遇事不可逞强。”
“放心,李茂他们跟着,还有沈郎中派的几个老成胥吏。我会以公务为重,暗中留意。”赵砚点头,看着烛光下谢云澜清隽而坚毅的容颜,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与斗志。他的云澜,如今已是天子门生,翰林清贵,却依然与他并肩,在这危机四伏的迷雾中前行。
京城夜色渐深,翰林院官舍的书房中,灯火长明。一文一匠,一在庙堂之高整理故纸,一在山水之间勘察现场,两条线并行不悖,向着那隐藏在岁月与权势尘埃下的真相,坚定而谨慎地推进。风暴的中心,正在悄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