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
-
次年阳春,京城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躁动与希望。三年一度的会试、殿试,是帝国选拔顶尖人才、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最高殿堂。自去年秋闱高中解元后,谢云澜化名的“谢明”便成了今科最受瞩目的士子之一。
他深居简出,谢绝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只在明德书院徐山长和几位信得过的同年处温书备考,偶尔与苏司业探讨经义时务。其清冷低调的作风,更在纷扰的备考季中显得与众不同,反而赢得不少清流官员的赞赏。
会试在礼部贡院举行,九天三场,较之乡试更为严苛。谢云澜凭借扎实的学识、清晰的逻辑和那份自永丰仓工程与赵砚日夜讨论中淬炼出的务实眼光,在浩如烟海的经义策问中游刃有余。
他依旧在策论中着重论述实务,尤其关注水利、农桑、仓储改良,虽未再具体提及永丰仓,但观点更加系统深刻,文采斐然中透着经世致用的锋芒。
放榜日,“谢明”之名,赫然列在会元之位!连中两元!消息传开,举城轰动。“谢明”已不再是简单的“寒门才子”,而是被视作今科夺魁的最大热门,甚至有了“三元及第”的呼声。
殿试之日,紫禁城太和殿前,新科贡士们身着统一的青色贡士服,肃立于丹陛之下,沐浴在皇家威严与春日暖阳之中。
谢云澜立在队列前端,身姿依旧清瘦挺拔如竹,但经过连场大考与无数目光的洗礼,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淀的静气与不容忽视的光华。
他微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面容平静无波,唯有在偶尔抬眼望向那至高无上的金銮殿时,清澈的眸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士人最高追求的郑重。
御座之上,年轻的昭元帝萧景琰,年方二十有五,登基三载,正是锐意进取之时。他目光扫过殿下的贡士们,最终在谢云澜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连中两元”的谢明,他早已从奏报和流传的策论中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殿试只考一道策问,由皇帝亲拟。题目发下,赫然是:《论水利、匠造与固本安民之道》。
水利!匠造!固本安民!这三个词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谢云澜的心海。这几乎是直接呼应了他乡试、会试文章的核心,更是他与赵砚日夜探讨、亲身实践的主题!是巧合?还是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全身心投入答题。他没有急于堆砌辞藻,而是静心思索。砚郎在永丰仓的呕心沥血,在青川渠的因地制宜,那些看似枯燥的图纸、数据、改良方案背后,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治国理念?是技艺的巧思,更是“以民为本、务实求效”的执着。
他提笔蘸墨,在御赐的洒金笺上,落下了第一行端正清峻的小楷:“臣闻,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水利通,则沟洫畅,旱涝有备;匠造精,则器用利,百工竞奋。二者实乃固本安民之双翼,不可偏废……”
他先从经典入手,阐述水利与匠作在农耕文明中的基石地位,援引《考工记》、《水经注》乃至本朝《营造法式》,立论扎实。随即笔锋转入现实,直指当下水利失修、匠作浮夸、民生凋敝之弊。
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巧妙地以“闻”和“见”的方式,引入了“江陵青川渠因地制宜,以工代赈,民赖其利”、“京畿某仓改良试点,防火防潮,损耗大减”等实例,既展示了见识,又未直接点明赵砚之名,更未泄露任何不应在殿试出现的具体技术细节,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文章的核心,是他提出的“以技养民,以民固国”理念。他论述道,高超的水利匠作技艺,不应只是奇技淫巧,或权贵玩物,而应服务于民生根本——灌溉农田、防范水患、改良仓储、便利交通。
朝廷当设立专司,鼓励匠人钻研实用技艺,并将其推广应用于国计民生。同时,要体恤民力,善用民智,在兴修水利、改良工事时,可借鉴“以工代赈”之法,既完成工程,又安抚流民,增强国力。唯有将“技”、“民”、“国”三者紧密结合,使技艺惠泽于民,使民生安定富足,国家根基方能稳固,盛世可期。
全文逻辑严密,见解深刻,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关怀,文辞优美而不失力度,将务实精神与士人情怀完美融合。尤其最后提出的“以技养民,以民固国”八字,简洁有力,直指核心,令人耳目一新。
当收卷官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答卷呈至御前,昭元帝快速翻阅。他的目光在读到谢云澜的文章时,明显放缓了速度,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读到“以技养民,以民固国”时,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阅卷、议卷、定等……繁琐的程序之后,名次终于确定。传胪大典上,鸿胪寺官员洪亮的声音响彻殿前广场:
“一甲第一名,谢明——!”
“一甲第一名,谢明——!”
“一甲第一名,谢明——!”
三声唱喏,声震屋瓦。连中三元!状元及第!
巨大的荣耀如同潮水,瞬间将谢云澜淹没。无数艳羡、钦佩、复杂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出列,上前,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行礼、谢恩。
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状元袍上,衬得他容颜如玉,身姿如松,清冷的气质在这一刻化为令人心折的雍容风华。那一刻,他仿佛不是那个背负着家族谜团、在阴谋中谨慎前行的谢云澜,而是真正凭才华与学识,登上帝国士人巅峰的“谢明”。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狂喜,只有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位置越高,目光越多,危险也越近。
琼林宴设在皇家苑囿,新科进士与王公大臣齐聚,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作为新科状元,谢云澜自然是焦点中的焦点。他端着酒杯,周旋于众人之间,言辞得体,举止有度,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那份清冷自持的气度,反而更令人高看几分。
酒过三巡,一名内侍悄然来到谢云澜身边,低声道:“状元公,陛下有请,御花园一叙。”
皇帝单独召见!众人侧目。谢云澜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向周围告罪一声,便随着内侍离开喧闹的宴席,步入幽静的御花园。
月华如水,倾泻在奇花异石、亭台楼阁之上。昭元帝萧景琰换下了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一处临水的凉亭中,望着池中倒映的月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谢云澜身上。
“臣谢明,参见陛下。”谢云澜依礼参拜。
“平身。”萧景琰声音温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谢卿连中三元,文章朕已细读。‘以技养民,以民固国’,此言深得朕心。听闻你在策论中,屡次提及水利匠作实务,尤其对仓储改良颇有心得。朕看过工部关于永丰仓试点的奏报,其中‘防火水龙’、‘地道通风’之设想,颇为新奇。谢卿对此,可有何高见?”
来了!果然问及永丰仓!谢云澜心中一紧,但早有准备。他微微垂首,语气恭敬而谨慎:“陛下垂询,臣不敢妄言。臣于经史子集略有涉猎,然于工部实务,实属外行。永丰仓方案,臣曾于备考之余,与负责此案的工部匠造师赵砚赵大人有过探讨。赵大人精于匠作,于防火、防潮、防盗诸事,思虑周详,因地制宜。臣不过偶闻其言,略知皮毛,于策论中略作引申,实不敢居功。具体成效,当以工部实测与赵大人奏报为准。”
他将功劳推给赵砚,既符合事实,也撇清了自己过度涉入具体事务的嫌疑,更显得谦逊知进退。
萧景琰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忽然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赵砚……朕记得他。一个能因地制宜、以工代赈修好青川渠,又能顶着压力、做出永丰仓试点的小小匠造师。你与他,似乎颇为相得?”
谢云澜呼吸微滞。皇帝连赵砚修青川渠的事都知道?还特意点出“颇为相得”?这是寻常询问,还是……意有所指?他迅速稳住心神,坦然道:“回陛下,臣与赵大人乃同乡,昔年臣游学在外,曾蒙赵大人照拂。赵大人为人赤诚,于匠作一道,确有实学。臣敬佩其为人与才干,故有往来探讨。然臣志在科举,赵大人专于工部,各有其职,不敢言‘相得’,惟愿各尽其分,报效朝廷。”
他承认相识,但将关系定义为“同乡”和“探讨学问”,既不过分亲密引人遐想,也不刻意疏远惹人生疑。
萧景琰看着月光下谢云澜清俊平静的脸庞,忽而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是吗?朕倒觉得,你二人一擅文章经国,一精技艺实干,若真能相辅相成,倒是我大梁之福。至于‘同乡’、‘探讨’……”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罢了。你既中状元,便入翰林院为修撰吧。好好做事,莫负朕望。”
“臣,谢主隆恩!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谢云澜深深一揖。心中却疑窦丛生。皇帝最后那未尽之言,究竟何意?是随口一提,还是……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的是,在他退出御花园后,萧景琰独自凭栏,望着水中破碎又重圆的月影,对身边如同影子般出现的暗卫首领低声道:“去查查,谢明与赵砚,究竟是何关系。”
“还有,他们入京以来,可有什么‘痕迹’没打扫干净?若有,替他们抹了。朕倒要看看,这一文一武,哦不,一文一‘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想在这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年轻帝王的眼中,闪烁着好奇与一种掌控棋局的锐利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