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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障碍扫清,青川渠修缮工程终于得以全面启动。

      沉寂多年的古老渠畔,再次响起了号子声、铁器碰撞声和泥土翻动声。

      数以百计的农民,在“以工代赈”的号召下,扛着简陋的工具,汇聚到工地上。他们黝黑的脸上带着期盼,浑浊的眼中燃着对水源、对生计的渴望。

      赵砚更忙了。

      作为实际上的技术总负责,他每天天不亮就赶到工地,监督各个工段的进度,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问题,协调材料运输,处理民夫纠纷,还要应对周家等乡绅派来“监工”之人的各种小动作。

      他就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工地上来回奔波,声音因为连日喊话而沙哑,原本合身的短打也被汗水反复浸透,沾满泥浆,勾勒出他日益精壮的身形。

      谢云澜的伤势在精心照料下好转,夹板已拆除,但仍需避免用力。他无法从事体力劳动,便主动承担起了文书和后勤协调工作。他在工地附近寻了处相对安静的农舍,设了个临时的“文书处”。每日,民夫的花名册、工时记录、物料进出清单、钱粮发放账目……纷繁复杂的文书工作,在他手中变得井井有条。他字迹清隽,账目清晰,效率极高,连原本负责此事的县衙小吏都自愧不如。

      不仅如此,谢云澜还展现了出色的管理才能。当民夫因派工或工钱发生争执时,他能冷静倾听,条分缕析,公正裁决,令人信服。当物料供应出现短缺或延误时,他能迅速查明原因,协调督促,保障施工不中断。他那清冷的气质和秀才身份,在某种程度上也震慑了一些想浑水摸鱼或捣乱的地痞。

      赵砚和谢云澜,一个在前方攻坚克难,一个在后方保障支援,配合得天衣无缝。赵砚的果决实干与谢云澜的冷静周密,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工地上渐渐流传开一句话:“有事找赵工正,有账问谢先生。”

      两人虽然忙碌,但同在工地,见面反而比在州府时多了。

      赵砚常常在巡查间隙,匆匆赶到文书处,喝一口谢云澜提前晾好的茶水,简单交换一下情况。

      谢云澜则会默默备好干净的布巾和清水,在赵砚狼狈不堪时递上,或在他因某个技术难题眉头紧锁时,递上一张清晰列出问题要点和可能解决方案的纸条。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足够。赵砚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挥汗如雨时,知道身后有一双清冷的眼眸在默默关注;谢云澜在灯下核对账目至深夜时,知道有一个人在不远处为共同的理想奋力拼搏。这种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感觉,让彼此的心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这日,工程推进到一段需要拓宽和加深的狭窄渠段。此处土质松软,且有地下水渗出,开挖难度大,容易塌方。赵砚设计了一套“分段支护、阶梯开挖”的方案,并亲自在现场指挥。

      时近黄昏,大部分民夫已下工,赵砚还带着几个工匠骨干在研究明日开挖的具体步骤和支护木架的制作。谢云澜处理完今日的账目,信步来到渠边。夕阳将渠水染成金红色,也将赵砚沾满泥污却专注的侧脸勾勒得如同雕塑。他正比划着向工匠解释什么,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

      谢云澜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没有打扰。晚风拂起他素色的衣角,夕阳为他清瘦的身形镀上暖光。

      他看着赵砚与工匠们讨论时神采飞扬的样子,看着他解决难题后舒展的眉头,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早已春水荡漾,暖意融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时,是多么的专注而温柔。

      “谢先生!”一个年轻的工匠发现了谢云澜,憨厚地打招呼。

      赵砚闻声回头,看见谢云澜,冷峻的脸上瞬间漾开笑意,如同春冰乍破。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大步走了过来。

      “怎么过来了?这里乱得很。”赵砚声音沙哑,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账目处理完了,出来走走。”谢云澜看着他满脸的汗和泥,很自然地递过自己的手帕,“擦擦。”

      赵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那手帕素白洁净,带着淡淡的、属于谢云澜的冷冽墨香。他小心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没舍得弄得太脏。“这边土质麻烦,明天开挖得格外小心。我让他们多准备些支护的木料。”

      “嗯。”谢云澜应着,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刮痕上,“又受伤了?”

      “小擦碰,不碍事。”赵砚浑不在意,将手帕仔细折好,想还给谢云澜,又觉得沾了汗渍不妥,便握在手中,“今日钱粮发放还顺利吗?周家那边有没有再找茬?”

      “顺利。周家今日倒是老实,石料送得及时。”谢云澜道,顿了顿,“你也别太拼,身子要紧。”

      这平淡的关怀,却让赵砚心中熨帖无比。他望着谢云澜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脱口道:“有你在后面,我放心。”

      谢云澜心尖一颤,抬眸对上赵砚深邃而灼热的目光。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依赖、欣赏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让他呼吸一滞,耳根悄然泛红,竟有些不敢直视,微微偏过头去,望向波光粼粼的渠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工匠们收拾工具陆续离开,偌大的工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远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渠水潺潺,秋虫开始鸣唱。

      “累吗?”谢云澜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看到渠一天天成型,看到那些眼里有了盼头,就不觉得累。”赵砚走到渠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渠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势在渠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

      谢云澜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过去,与他隔着一尺距离坐下。渠水在脚下流淌,映着刚刚升起的星子的微光。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安详的气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此刻宁静。

      “云澜。”赵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

      谢云澜心头一跳,这是赵砚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唤他的字。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等青川渠修好了,下游的田地就能喝饱水,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些。”赵砚望着星空下蜿蜒的渠岸轮廓,缓缓说道,“我在临江的工坊,也会越来越好。胡老虎的债,很快就能还清。到时候……”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谢云澜,“我想做更多事。改良农具,兴修水利,让更多人不再靠天吃饭……这条路,可能很长,也很难。”

      谢云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星光落在他清冷的眸子里,像是碎钻,熠熠生辉。

      “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你有你的家族旧事要查,有你的抱负要施展。”赵砚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但是……云澜,这条路,我一个人走,总觉得少了什么。你……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吗?不是以朋友,也不是以旧识的身份,而是……而是以携手并肩、共度余生的伴侣的身份。”

      他终于说出来了。积蓄了数月的情感,在经历了生死相依、并肩作战后,在这星空下的渠边,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薄而出。话语直白而热烈,没有任何修饰,却重若千钧。

      谢云澜整个人僵住了。他预感到赵砚或许会说些什么,但没想到如此直接,如此……炽热。星辉下,赵砚的脸庞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忐忑和坚定不移的期待。夜风拂过,带来渠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也吹乱了谢云澜额前的发丝,和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渠水潺潺,虫鸣唧唧。

      良久,谢云澜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可知我是男子?”这话问得傻气,却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苍白无力的抵抗。世俗的眼光,家族的期望,过往婚约的尴尬……无数思绪涌上心头。

      “我知道。”赵砚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知道你是谢云澜,是我心悦之人,是想共度余生之人。其他的,于我而言,不重要。”

      “心悦之人……”谢云澜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潮澎湃。过往的疏离、试探、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这个曾经令他鄙夷、后又让他惊讶、敬佩、心疼的男人,早已悄然进驻他的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

      他的坚韧,他的才华,他的担当,他对自己那份笨拙而真挚的关怀……点点滴滴,汇聚成海,早已将他淹没。

      拒绝吗?舍不得。接受吗?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他看着赵砚在夜色中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诚挚与炽热,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终于彻底消融,涌出汩汩暖流。清冷的容颜上,缓缓绽放出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如同夜昙绽放,清辉流转。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赵砚放在膝上、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那手宽大、温暖、粗糙,带着厚厚的茧和新鲜的伤痕,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好。”谢云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清晰地传入赵砚耳中,“这条路,我陪你走。”

      短短七个字,却如同天籁,瞬间点亮了赵砚的整个世界。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窒息。他反手紧紧握住谢云澜微凉的手,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星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洒在他们依偎的肩头,洒在静静流淌的青川渠上。远处工地上的灯火如豆,近处秋虫呢喃细语。

      青川水长,星光为证。情定于此,矢志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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