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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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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战告捷,民气可用,但赵砚深知,与周家等豪强的较量远未结束。强行清障只能解一时之困,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土地侵占问题,后续施工必将处处掣肘,甚至引发更大冲突。
刘主事那边对钱县令的施压取得了一定效果。钱县令虽然圆滑怯懦,但在“阻碍皇命、激起民变”的大帽子下,也不敢再一味袒护周家。
他勉强答应,派人重新勘验青川渠两岸官地,并“劝说”乡绅配合。但这“劝说”能有多少力度,可想而知。
赵砚明白,必须拿出一个能让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他连夜伏案,根据最新的勘测数据和村民提供的具体情况,重新审视规划图。
“强硬清退所有侵占土地,不现实,易引发强烈反弹,耽误工期。”他对着灯下的图纸,眉头紧锁,“但若一味退让,渠线必然扭曲,功能大打折扣,甚至留下隐患。”
谢云澜手臂伤势未愈,但坚持不肯独自留在医馆,搬到了离渠上较近的一处相对干净的农家小院暂住。
此刻他披衣坐在赵砚对面,就着一盏油灯,也在翻阅一些从县学借来的本地田亩旧档。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峰,显得格外专注。
“关键在于,他们侵占土地,是为了利益。”谢云澜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若能让他们看到,新渠修成后,带来的利益远大于失去那点侵占的土地,或许事情有转圜余地。”
赵砚眼睛一亮:“你是说……以利诱之?”
“不止。”谢云澜指尖轻轻点着旧档上的一处记载,“你看,周家堡虽侵占渠边地种植林木,但其主要田产在下游支渠灌溉区。往年因主渠不畅,支渠水量不足,其良田亦受影响。若新渠修成,保障灌溉,其核心田产收益增加,或许能抵消渠边地的损失,甚至更有盈余。”
赵砚豁然开朗:“对!还有,新渠规划中,我们在几个关键节点增设了分水闸。可以承诺,给予配合清退的乡绅,在其田产对应的支渠入口,优先供水权,甚至可以在一定限度内调节水量!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两人思路碰撞,很快形成一个“折中方案”的雏形:
1.对侵占不严重、不影响渠线关键走向的地段,可酌情允许其保留部分“既成事实”,但需签订文书,承诺不得再扩建,并缴纳一定的“渠堰维护费”。
2.对侵占严重、必须清退的地段,除按规定补偿青苗损失外,承诺在新渠体系中给予其灌溉优先权和一定的水量调节便利。3.将新渠建成后,预计带来的农业增产、水力利用等远期收益,量化估算,作为谈判筹码。
“此计可行,但需精细计算,让数据说话。”谢云澜道,“明日我与你同去县衙,查阅近年粮价、田亩产出数据,核算清楚。”
赵砚看着谢云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和吊着的左臂,心中泛起疼惜:“你伤未好,不宜劳累。数据核算,我来想办法。”
谢云澜抬眸,清澈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无妨。查阅案牍,动笔而已,不碍事。多一人,快一分。”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他知道赵砚面临的压力,只想尽力为他分担。
赵砚心头一暖,不再坚持,只道:“那好,我们一同去。但你要答应我,不可强撑。”
“嗯。”谢云澜轻轻应了一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微澜。
次日,两人一同前往县衙。
钱县令见谢云澜虽受伤,但气度不凡,又听闻是秀才功名,倒也客气,命人调出了相关卷宗。
赵砚和谢云澜在堆满灰尘的档案房里泡了一整天,一个精于工程测算,一个擅长文书归纳,配合默契。
谢云澜虽左臂不便,但右手执笔,记录整理数据,条理清晰,字迹工整,极大地提高了效率。
最终,他们整理出一份详实的数据对比:列出周家堡等主要豪强侵占土地的面积、当前收益,与新渠建成后,因其核心田产灌溉改善可能带来的增产收益、以及可能获得的水力优先使用权潜在价值。
两相对比,配合清退的长期收益,明显大于固守侵占土地的短期利益。尤其对于周家这样拥有大量下游良田的家族,灌溉保障带来的粮食增产,利润远超渠边那点林地或鱼塘。
带着这份“利益分析”和修改后的折中方案图,赵砚在刘主事的陪同下,再次与周老太爷等乡绅坐下来谈判。地点选在了县衙二堂,钱县令作陪,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周老太爷等人看了方案和图样,又听了赵砚条分缕析的利益对比,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没想到,赵砚不仅懂工程,还算得一手好经济账。那白纸黑字的数据,清晰地告诉他们:死守着那点侵占的地不放,得罪官府和下游万千百姓,还可能影响自家主要田产的收成;而配合修渠,虽然失去部分边角地,却能换来更稳定、更充足的水源,长远看利大于弊。
“这分水闸……当真能保证我们周家堡用水优先?”周老太爷抚着核桃,沉吟道。
“白纸黑字,可写入契约。”赵砚指着图纸上专门为周家堡支渠设计的分水闸,“此闸由渠工会与贵府共同派人管理,旱季优先保障贵堡用水。且新渠采用石砌加固和沉沙设计,水质更清,水量更稳,贵堡的水碾磨坊效率也可提升。”
利益,永远是打动人心的最好武器。
周老太爷动摇了。
其他乡绅见领头羊态度软化,也纷纷开始盘算自家得失。
但总有贪心不足的。一个李姓地主跳出来:“就算长远有利,眼下我们让出地,补偿太少!那点青苗钱,够干什么?至少要按市价的三倍补偿!”
赵砚早有所料,不慌不忙:“李员外,补偿标准乃按州府统一章程,非我等所能擅改。不过,”他话锋一转,“新渠修成后,沿线将规划新建三处公共水磨坊,供各村使用,既可磨面,亦可带动其他机械。若李员外愿意配合,可优先获得其中一处的承包经营权,利润分成。此外,以工代赈招募民夫,贵府若有闲置劳力,亦可优先录用,工钱照发。”
用水磨坊的经营权和用工优先权来交换?李地主眼睛转了转,这倒是笔不错的买卖。水磨坊是稳赚不赔的产业,承包下来,收益远高于那点补偿。
谈判艰难,唇枪舌剑。赵砚依据详实的数据和周密的方案,逐一回应对方的质疑和抬价。他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原则底线(必须保证渠线基本功能),又灵活变通(以未来收益交换眼前让步)。刘主事在一旁适时施加压力,强调朝廷决心和民心思变的现状。
谢云澜虽未直接参与谈判,但他整理的数据资料和文书,为赵砚提供了最坚实的后盾。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清冷的目光偶尔扫过争论的众人,最后总会落在赵砚身上。看着那个身着半旧短打、却光芒四射的青年,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将一众老奸巨猾的乡绅说得哑口无言或暗自盘算。
谢云澜清冷的眸底,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彩。这个男人,不仅精通技艺,更洞悉人心,善于谋划,在复杂的局面中游刃有余。他的自信从容,他的睿智坚韧,如同磁石般吸引着谢云澜的目光。
最终,在威逼与利诱双重作用下,以周老太爷为首的乡绅们,勉强接受了折中方案。他们同意在限定时间内,清退影响关键渠段的侵占土地;对于非关键地段,则签订协议,缴纳维护费,并承诺不再扩张;作为交换,他们将获得灌溉优先权、部分水力设施的优先承包权等补偿。
虽然过程曲折,但最大的障碍总算搬开。协议签订那一刻,赵砚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这远非一劳永逸,后续施工中肯定还会有摩擦,但至少,工程可以启动了。
谈判结束,已是傍晚。赵砚走出县衙,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连续多日的奔波、筹划、谈判,让他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如同经过淬炼的宝剑。
谢云澜默默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挺拔却难掩倦意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愫。想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埃,想抚平他微蹙的眉峰。
“累了?”谢云澜轻声问,递过一个水囊。里面是他特意准备的、加了蜂蜜的温水。
赵砚接过,触手温热,仰头喝了一大口,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滋润了干涸的心田。
他侧头看向谢云澜,夕阳的余晖为对方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还好。”赵砚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更有释然和一丝满足,“总算迈出了最难的一步。接下来,就看施工了。”
“嗯。”谢云澜看着他被夕阳染成蜜色的侧脸,那上面还沾着谈判时激动的薄红,俊朗得令人心悸。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他一直都在。但手臂的伤,和长久以来的清冷性格,让他只是动了动指尖,最终归于沉默。
两人并肩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秋风拂过,带着凉意,也带来了远处渠工地上隐约的号子声——那是第一批招募的民夫,已经开始清理前期路障和准备材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