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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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谢云澜那次近乎剖白心迹的交谈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稳固的新阶段。虽无更多亲昵言语或举动，但默契更甚。
谢云澜不再刻意避嫌，赵砚去悦来客栈找他，或是两人一同外出查访线索，都显得自然而然。
匠作坊和州府小圈子里关于他们的流言虽未平息，但在当事人这般坦荡的态度下，反而渐渐失去了发酵的土壤，变成了茶余饭后无伤大雅的谈资。众人见谢云澜依旧清冷自持，赵砚也专注于公务，便也少了编排的兴趣。
赵砚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匠作坊的事务和新知识的学习中。他参与了几次小型的水利设施检修，将理论知识与实践结合，收获颇丰。同时，他也开始留意工部下发的一些公开文书和邸报，了解朝廷近期关注的工程动向。
这天，他收到了来自临江县的家书。是王大山托人捎来的，厚厚一叠，除了王大山歪歪扭扭的汇报，还有鲁木匠详尽的工坊进度记录，甚至附上了最新的账目简表。
信中说，龙口滩的“清河工坊”已基本建成，三台新式水轮纺纱机安装调试完毕，开始试产。
纱线品质稳定，产量大增，除了供应自家织布和固定的李、孙两家布商，已经开始向周边县镇辐射。王家后院的四台机器也运转良好。
得益于赵砚离开前制定的严格管理流程和质量标准，“清河纱”在临江一带已小有名气，供不应求。
账目显示，盈利可观，按照赵砚留下的计划，一部分利润用于扩大再生产和改良设备，一部分用于逐步赎回剩余的祖田，还有一部分则专门存起来，准备应对胡老虎的债务。
看到这里，赵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工坊顺利运转，意味着他有了稳定的经济后盾和退路。
然而，信的后半部分，笔迹变得潦草，透露着担忧。王大山写道，胡老虎最近又有些不安分。虽然没有再上门逼债或公然闹事，但他手下的泼皮无赖，开始在工坊附近转悠，偶尔“不小心”撞翻运送棉花的板车，或是“酒后失言”威胁佃户不许卖棉花给王家。虽然都是小打小闹，没造成实质性损失，但像苍蝇一样烦人，扰得人心不安。王大山和鲁木匠谨记赵砚“和气生财、暂避锋芒”的嘱咐，尽量忍让，赔钱了事，但长期下去，恐生变故。
赵砚放下信纸，眉头微蹙。胡老虎果然贼心不死。自己有了匠造学徒的身份，他不敢明着来，就用这些下作手段骚扰，试图动摇工坊人心，干扰正常经营。看来，仅仅有官方身份作为护身符还不够，必须尽快拥有更实质性的力量和威慑，或者……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他提笔回信，叮嘱王大山和鲁木匠：
第一，加强工坊安保，夜间安排可靠人手巡逻；
第二，与李掌柜、孙掌柜等紧密合作，形成利益共同体，必要时可借助他们的力量施压；
第三，继续按时支付约定的“利息”，稳住胡老虎；
第四，收集胡老虎手下滋事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抓紧生产，积累资本，同时留意州府这边的情况，他正在设法寻找一劳永逸解决债务问题的方法。
写完回信，封好，赵砚心中盘算。三个月的还款期限将至，胡老虎那边必须有个了断。单纯还钱，或许能暂时安抚，但难保其日后不再生事。
若能借势……比如，自己若能在这匠作坊更进一步，立下更扎实的功劳，或许能借官府之势，彻底压服胡老虎。或者，找到胡老虎的其他把柄……
正当他思忖间，周直长派人来唤他，说王员外郎有请。
赵砚整理衣冠，来到王员外郎的值房。除了王员外郎和周直长，房内还有一位陌生的官员，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穿着深青色官袍，品级似乎比王员外郎还高些。
“赵砚，这位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刘主事。”王员外郎介绍道。
赵砚连忙行礼：“学生赵砚，见过刘主事。”
刘主事打量了赵砚几眼，微微颔首：“不必多礼。王员外郎对你赞誉有加，今日一见，果然沉稳干练。”
“大人过奖。”赵砚恭谨道。
“今日叫你来，是有一项新差事。”王员外郎开口道，神情严肃，“刘主事此次前来江陵，是为巡视境内水利，尤其关注几处年久失修、影响灌溉的紧要河渠。其中，尤以城北五十里外的‘青川渠’问题最为严重。此渠关乎下游数万亩良田灌溉，近年淤塞严重，多处溃堤，地方屡次上报请求修缮，皆因工程浩大、费用不赀而搁置。”
刘主事接过话头，语气沉重：“青川渠乃前朝所修，当年亦是利民工程。然经数十年，河道变迁，渠身老化，加之近年水患频仍，已是千疮百孔。去岁春旱，下游万亩秧苗枯死；今夏暴雨，又冲毁渠堤十余处，淹没农田房屋无数。民怨沸腾，修缮已是刻不容缓。”
赵砚凝神静听，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王员外郎看着赵砚，道：“刘主事与我商议，此次修缮，不能沿用旧法，须得重新勘察，拿出一个既治标又治本、且尽可能节省的方案。我举荐了你。赵砚，你于永备仓防潮一事上，展现出了因地制宜、革新求变的巧思与实干之能。此次青川渠勘察设计，你可愿参与？虽是以学徒身份协从，但若能有建树，便是大功一件。”
果然！赵砚心中一震。青川渠！这是一项远比官仓防潮庞大、复杂、影响深远的工程！参与其中，意味着真正踏入了国家层面的水利实务，机遇与挑战并存！
他压下心头激动，沉声应道：“承蒙大人赏识，学生愿往！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好！”刘主事赞许道，“不惧艰难，方是干才。此次勘察，由都水司派员主持，州府匠作坊及地方县衙协同。你便随队前往，负责实地测量、数据记录，并可根据所见，提出修缮设想。这是初步的渠道路线图和地方上报的损毁情况，你先拿去看看，三日后出发。”
王员外郎又补充道：“此行艰苦，需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且工期紧迫，年前必须拿出可行方案。赵砚，你可做好准备了？”
“学生早已准备妥当！”赵砚语气铿锵。他知道，这不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他彻底摆脱过往阴霾、迈向更广阔舞台的关键一步！解决胡老虎的威胁，或许契机就在其中！
“另外，”王员外郎沉吟片刻，道，“你上次的防潮方案，我已上报工部。部里几位大人看了，颇为赞赏，尤其对你提出的‘模块化’、‘便维护’思路很是肯定。此次青川渠之事，你若能再立新功，或可提前获得晋升考评机会。你好自为之。”
“学生明白！定不负大人期望！”赵砚心中更添一股豪气。工部大佬的赞赏，晋升的机会，如同明灯，照亮前路。
离开值房，赵砚脚步沉稳，心中却波澜起伏。青川渠！这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挑战，也是最大的机遇！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蜿蜒破损的古渠，看到了下游干涸的农田和受灾的百姓，更看到了自己所学所能派上用场、造福一方的广阔天地！
他第一时间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谢云澜。这不仅关乎他的前程，或许也能为解决胡老虎之事带来转机。
匆匆赶到悦来客栈，却见谢云澜房中还有客人。一位衣着朴素、气质儒雅的老者正与谢云澜对坐饮茶，相谈甚欢。
见赵砚到来，谢云澜眼中掠过一丝喜色，起身介绍：“赵砚，这位是林夫子，我父亲故交，如今在州学任教。林夫子，这位便是赵砚。”
林夫子须发花白，目光温和而睿智，打量了赵砚一番，抚须笑道：“果然英气内敛，沉稳干练，难怪云澜对你赞誉有加。老朽听说了你在匠作坊所为，后生可畏啊。”
赵砚连忙行礼：“小子赵砚，见过林夫子。夫子过誉了。”
寒暄几句，林夫子便识趣地起身告辞，留给两人独处空间。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云澜一眼，又对赵砚点了点头。
送走林夫子，赵砚关上房门，转身看向谢云澜。谢云澜眉眼间带着些许轻松之色，看来与林夫子相谈颇有收获。
“谢公子，林夫子此来，可是为了寻访之事？”赵砚问。
“嗯。”谢云澜点头，清冷的眸子里有了光彩，“林夫子相交广阔，对当年往来江陵的行商也有所了解。他提供了一个线索：约十五六年前，确实有一位常跑滇南至京城一线的晋商，姓韩，名不显，但为人豪爽，喜好收集各地奇珍古籍。此人后来似乎定居京城，但在江陵有一处旧宅，如今由其侄儿打理，做些茶叶生意。林夫子已修书一封，让我可去拜访其侄儿打听。”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进展！从虚无缥缈的“北来行商”，到有了具体姓氏、旧宅和可能的联系人！赵砚也为谢云澜感到高兴：“太好了！这可是一条实实在在的线索！”
“多亏林夫子相助。”谢云澜语气中带着感激，随即看向赵砚，“你匆匆而来，可是有事？”
赵砚便将青川渠之事说了，末了道：“此去勘察，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我不在期间，工坊和家中之事，我已去信安排。只是胡老虎那边，恐会趁机生事。谢公子，你独自在州府，也要多加小心。”他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关切。
谢云澜听他提及胡老虎，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跳梁小丑，不必过于忧心。你自己在外勘察，跋山涉水，才是真的辛苦，务必保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这边，有林夫子和其他旧交照应，无妨。你……专心公事便好。”
“嗯。”赵砚应着，目光落在谢云澜清俊的容颜上。也许是即将分别，也许是今日得知了重要线索，谢云澜看起来比往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人间烟火气，眼波流转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赵砚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待我回来，胡老虎之事，定要彻底解决。还有……你寻亲之事，若有进展，或需助力，随时告诉我。”
他的语气沉稳而坚定，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谢云澜抬眸，与他对视，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赵砚挺拔的身影和专注的神情。
他听懂了赵砚话中未尽的深意——解决胡老虎，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安宁。
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悄然松了一些。谢云澜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如同雪后初霁，冰湖微澜：“好，我等你回来。”
简单的五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赵砚心中激荡，恨不得立刻将眼前人拥入怀中，但他克制住了，只是深深看了谢云澜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
三日后，赵砚将随勘察队奔赴青川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