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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官仓改造成功的余波,在匠作坊内外持续荡漾。王员外郎的褒奖和将方案上报工部的举动,无疑给赵砚贴上了一个“得赏识、有潜力”的标签。

      周直长对他越发看重,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和工匠,也对他客气了许多。李茂、孙成等凭本事进来的同僚,更是将他视为楷模,常聚在他身边请教讨论。

      赵砚并未因此自满。他深知,一时的成功不代表一劳永逸。

      他将更多时间投入到学习和实践中,除了进一步完善防潮方案的文字和图样说明,还主动向匠作坊里的老匠师请教传统工艺,并尝试将自己的现代知识与古法结合,提出一些改良建议。他谦逊好学、尊重前辈的态度,赢得了不少老匠师的好感。

      这一日,他正在藏书处查阅前朝水利典籍,为可能接触的水利工程做准备,管库的老吏郑典簿却主动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赵学徒,忙着呢?”

      赵砚合上书卷,起身行礼:“郑典簿。”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郑典簿摆摆手,三角眼眯着,“赵学徒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之前库房物料紧张,多有怠慢,还望赵学徒莫要往心里去。”这是明显在示好,或者说,在撇清关系。

      赵砚神色平静:“郑典簿言重了,公事公办,学生理解。”

      “理解就好,理解就好。”郑典簿干笑两声,压低声音,“赵学徒是明白人。有些事呢,也是身不由己。咱们匠作坊,水深着呢。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能行方便的,我老郑绝不推辞。”他意有所指,显然是想缓和与赵砚的关系,甚至隐隐有投靠之意。

      赵砚不置可否,只道:“多谢郑典簿。学生只知做好分内事,其余的不敢多想。”

      郑典簿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又扯了几句闲话便走了。赵砚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中了然。吴文柏、郑显之流,见风使舵,眼见自己势头起来,内部便有了裂痕。这郑典簿,怕是想两头下注。

      果然,没过两日,郑显在饭堂“偶遇”赵砚时,态度也明显客气了许多,甚至还主动提及吴文柏的不是,暗示自己也是“被迫”云云。

      赵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不接话茬,也不表态。他知道,这些人并非真心改过,只是利益使然。真正的尊重,要靠实力和品行去赢得,而非一时的权势依附。

      与此同时,关于赵砚和谢云澜的流言,在匠作坊和州府某些小圈子里,悄然传得更广了些。

      毕竟,谢云澜容貌气度出众,又是秀才功名,虽家道中落,但遗世独立的气质和近期似乎有所恢复的人脉,都让他颇为引人注目。他与赵砚这个新晋的“匠作坊红人”频频同进同出,自然惹人遐想。

      这一日午后,赵砚下值早些,想去悦来客栈找谢云澜,商议一下下一步寻访“北来行商”的线索。刚走到匠作坊门口,却见谢云澜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他。

      秋日的阳光已带着些许凉意,谢云澜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竹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比甲,身姿更显清瘦挺拔。

      他静静地立在檐下阴影里,侧脸线条优美而清冷,长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却仿佛无法侵入他自带的清寂氛围,宛如一株临霜的修竹,孤高而遗世。

      赵砚快步走过去:“谢公子?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他注意到谢云澜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谢云澜闻声抬眸,看见赵砚,清冷的眸光微微漾开一丝暖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春水。“无事。路过,顺道看看。”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赵砚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欲言又止。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一时无话。赵砚敏锐地察觉到谢云澜似乎心事重重,比往日更加沉默。他放慢了脚步,温声道:“谢公子,可是寻访之事又遇阻碍?还是……身体不适?”

      谢云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砚。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能看清他细腻的肌肤和微微颤动的长睫。他抿了抿唇,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今日……我去州学拜会一位昔日同窗,想托他打听行商之事。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赵砚心中一紧:“关于我的?”他能猜到,定是那些关于他们两人关系的流言。

      谢云澜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熙攘的人群,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们说,我与你……旧情未了,纠缠不清。说我清誉有损,与你这匠户厮混,自甘堕落。”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还说,你如今得了王员外郎青眼,我不过是……趋炎附势,企图再续前缘。”

      赵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怒气混合着心疼瞬间涌上。他没想到流言会如此恶毒,不仅中伤他,更将谢云澜的清高与坚持践踏得如此不堪。他看着谢云澜清冷侧脸上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涩然,想到他这些日子为自己奔波打听、暗中相助,却要承受这等污言秽语,胸口堵得发闷。

      “谢公子,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赵砚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歉意和压抑的怒火,“这些无稽之谈,你不必理会。我自会……”

      “你不必道歉。”谢云澜打断他,转回头,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赵砚,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流言蜚语,自古有之。我谢云澜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须向旁人解释?他们说我趋炎附势也好,自甘堕落也罢,于我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

      他上前一步,离赵砚更近了些,两人之间仅隔尺余。赵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如冷梅的气息,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谢云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赵砚心上,“我不惧流言。从前不惧,现在亦然。你我之间,是友是敌,是近是疏,自有你我分明,无需他人置喙。”

      他顿了顿,长睫微颤,似有星光碎落眼底,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至于‘未婚妻’之名……当初退婚书虽在我手,但天下皆知你我曾有此约。他们若要这般说,便由得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不在乎”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这不是承认,更不是妥协,而是一种超然的态度——我不屑于与流言纠缠,也不屑于为了避嫌而刻意疏远你。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赵砚怔住了。他没想到谢云澜会如此直接地回应流言,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近乎剖白心迹的话。他不在乎流言,不在乎“未婚妻”这个旧身份带来的非议,他只在乎……他们之间“自有你我分明”的关系。

      看着谢云澜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看着他因为紧张或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抿却线条优美的唇,赵砚只觉得心中那株早已悄然生长的情苗,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满腔的愤怒和心疼,化作了汹涌澎湃的柔情与珍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同样坚定地回视谢云澜,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谢公子所言,亦是赵砚所想。流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赵砚行事,但求俯仰无愧天地,对得起本心,对得起……值得珍惜之人。”他刻意加重了“值得珍惜之人”几个字,目光灼灼,仿佛要将眼前人刻入心底。

      谢云澜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白皙的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地飞起两抹薄红,如同雪地上骤然绽放的红梅,清冷中透出惊心动魄的艳色。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赵砚那仿佛能将他灼烧的目光,低声道:“你明白就好。”声音细若蚊蚋,再无方才侃侃而谈的镇定。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粘稠温热起来,无声的情愫在眼波流转间缠绕。过往的尴尬、疏离、试探,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坦诚的态度和坚定的选择所融化。一种新的、更加亲密而稳固的联结,在秋日的阳光下悄然建立。

      半晌,赵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寻访行商之事,可有眉目了?”

      谢云澜也松了口气,借着话题平复心绪:“陈叔那边又帮忙打听了些。当年往来江陵的北地行商,以晋商和徽商为主。陈叔识得一位专做南北杂货的徽商老掌柜,或许知道些消息。我约了明日去拜访。”

      “我陪你。”赵砚脱口而出。

      谢云澜这次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之间流淌的默契与温情,却浓郁得化不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重叠,宛如一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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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需静心打磨故事与文字,我将停更七日。归来时,定以更细腻的笔触与鲜活的情节与大家重逢。感谢等待,我们新章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