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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三号仓的防潮改造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这一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永备仓乃至整个匠作坊都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正式的验收由王员外郎亲自带队,周直长、刘仓吏以及仓廪司的几位相关吏员陪同。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入仓房,空气中不再有往日那种令人胸闷的霉腐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淡淡石灰和干草味的、流通良好的干爽感。

      地窖入口处,原本总是湿漉漉的地面,如今踩上去坚实干燥;墙角堆放的防潮包竹架整齐有序,随手摸上去,内里的吸湿材料依然干爽;手摇鼓风机静静立在角落,虽然简陋,但没人怀疑它在无风之日的价值。

      王员外郎背着手,仔细查看了每一处改造细节,不时询问赵砚设计原理和施工要点。赵砚对答如流,从湿度数据对比,到材料配比思路,再到施工中的因地制宜,条理清晰,数据翔实。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整洁的青灰学徒服,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沾着些许灰尘却更显硬朗的脸庞上,神色沉稳自信,目光清亮锐利。

      阳光勾勒出他英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专注讲解时微微蹙起的眉峰和偶尔打出的手势,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刘仓吏在一旁赔着笑,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连连称赞赵砚“年轻有为”、“心思奇巧”。仓廪司的吏员们则窃窃私语,对那简易却有效的鼓风机和模块化防潮包颇感兴趣。

      “仅用石灰、硝石、寻常草木,辅以巧思,便能将湿度降至如此程度,且花费不及往年熏蒸曝晒之三成。”王员外郎听完汇报,捻须沉吟,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赵砚,你此次差事,办得甚好。不仅解决了三号仓的顽疾,此法若推而广之,于其他仓廪亦大有裨益。省费、省工、且不误储粮,功莫大焉。”

      他转向周直长:“周直长,赵砚此次考评,记为上等。其改良之法,详细记录成文,附图说明,上报工部存档,并酌情在江陵其他官仓试行推广。”

      “是,大人!”周直长连忙应下,脸上与有荣焉。

      王员外郎又看向赵砚,语气温和了些:“你初入匠作坊,便能不拘成法,因地制宜,解决实务难题,且能不惧艰难,亲力亲为,实属难得。望你戒骄戒躁,继续精进。日后若有疑难,可直接来寻本官。”

      “谢大人栽培!学生定当谨记教诲,加倍努力!”赵砚深深一揖,心中激荡。这不仅是对他工作的肯定,更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王员外郎的视线,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青睐”和“通行证”。

      验收结束,消息不胫而走。匠作坊内,原本对赵砚这个空降的“乙等第七”有些观望甚至不服气的工匠、学徒们,态度悄然转变。尤其是那些凭手艺吃饭的老工匠,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最认实实在在的本事和成果。

      赵砚的方案或许新奇,但效果摆在眼前,成本控制极佳,更难得的是他能挽起袖子跟大家一起干,不摆架子,不惧脏累。李茂等跟着赵砚干活的学徒,更是成了行走的“宣传员”,将赵砚如何巧妙应对物料短缺、如何带领大家克服困难的事迹传扬开来。

      “赵师兄那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那些土法子,愣是比正经物料还好使!”

      “关键是人家真干啊!钻那臭气熏天的通风道,赵师兄第一个下!手上磨得全是泡,没喊过一声苦!”

      “听说王员外郎都夸了,还要把他的法子报上去呢!”

      “看来是真有本事,不是靠关系进来的花架子。”

      类似的话语,在工匠们休息的茶棚、饭堂里流传。赵砚走在匠作坊里,开始收到越来越多友善或敬佩的点头致意。一些老工匠甚至主动和他讨论技术问题,请教他那“土法防潮”的其他应用可能。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吴文柏、郑显那一小撮人,脸色愈发阴沉。

      他们散布的关于赵砚“败家子”过往的流言,在赵砚实实在在的成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反而引来旁人的不屑——“有本事你也弄个让王员外郎夸的法子出来?”

      他们暗中克扣、使绊子的手段,在赵砚凭借真本事和逐渐积累的人望面前,也渐渐不那么灵光了。尤其是刘仓吏态度转变后,郑显那位管库房的族叔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卡赵砚的物料申请。

      赵砚对此心知肚明,但并不在意。他深知,在这凭手艺和实绩说话的地方,自身的强大才是最好的防御。

      他依旧每天最早到匠作坊,最晚离开,除了完成日常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匠作坊的藏书处和料场,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同时继续完善他的防潮方案,甚至开始构思如何将其小型化、家庭化,或许能惠及寻常百姓家的储粮。

      这一日下值后,赵砚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拐去了悦来客栈。官仓验收成功的消息,他想第一时间与谢云澜分享。

      走到客栈门口,恰逢谢云澜送一位客人出来。那客人年约四旬,身着绸衫,气质儒雅,对谢云澜态度颇为客气。谢云澜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言辞间透着熟稔。见到赵砚,谢云澜眸光微动,对那客人道:“陈叔,今日有劳了。改日再登门拜谢。”

      被称为“陈叔”的中年人看了赵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拱手笑道:“云澜客气了。这位便是赵砚赵小友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你们聊,陈某先告辞了。”说罢,又对赵砚友善地点点头,这才离去。

      赵砚认出,这位便是上次送硝石来的“济世堂”陈老爷府上的管事,看来与谢云澜关系匪浅,且似乎已从谢云澜口中知晓了自己。他连忙回礼。

      待陈管事走远,谢云澜转向赵砚,清澈的眸子在暮色中映着一点暖光:“你来了。验收……还顺利?”他消息灵通,显然已听说了大概,但依旧想听赵砚亲口说。

      “很顺利。王大人很满意,方案要上报工部,可能还会推广。”赵砚笑道,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明亮神采,如同秋日澄澈高远的天空,“多亏了你送的硝石和棉布,不然防潮包效果要大打折扣。”

      谢云澜看着他眼中飞扬的神采,那是一种经过艰苦努力后获得认可的、纯粹的喜悦,璀璨夺目,让他的心也跟着轻轻一荡。他微微偏过头,掩饰住唇角不自觉上扬的细小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往日的疏离:“是你自己本事。我……并未做什么。”

      “雪中送炭,情谊无价。”赵砚认真道,目光落在谢云澜脸上。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好。

      暮色为他清隽的眉眼蒙上一层柔和的纱,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在光影中轮廓分明,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精致美感。

      或许是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赵砚此刻胆子也大了些,脱口而出:“谢公子,为表谢意,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城东新开了家淮扬菜馆,味道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谢云澜闻言,抬眸看了赵砚一眼。赵砚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那眼神坦诚而热切,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夕阳的余晖洒在赵砚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俊朗得令人心悸。谢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微发热,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变成了低低一声:“……好。”

      两人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赵砚换下了学徒服,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更衬得他肩宽腿长,步履稳健,自有一股沉稳轩昂的气度。

      谢云澜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襕衫,身姿清瘦挺拔,走在赵砚身侧,竟奇异地和谐。路人偶有侧目,目光在这气质迥异却同样出色的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菜馆不大,但清净雅致。赵砚点了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等几样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清茶。菜色精致,味道确实清淡鲜美,很合谢云澜口味。

      席间,赵砚难得放松,说了些匠作坊的趣事,比如李茂他们如何惊叹于“土法”的神奇,周直长如何高兴地多喝了两杯,等等。谢云澜静静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大多时候落在赵砚神采飞扬的脸上,清冷的眸子里漾着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吹皱一池静水。

      当赵砚说起王员外郎让他“日后有疑难可直接来寻”时,谢云澜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王璟此人,风评尚可,但工部人事复杂,你初露锋芒,还需谨慎,莫要卷入无谓纷争。”

      赵砚心中一暖,知道谢云澜这是在提醒他木秀于林的道理,点头道:“我明白。眼下只想做好分内事,精进技艺。那些勾心斗角,只要不惹到我头上,我也懒得理会。”他顿了顿,看向谢云澜,“倒是你,寻访之事,陈老爷那边可还有新消息?”

      提到此事,谢云澜眼中笑意微敛,染上一抹郁色:“‘蠹鱼张’找到了,但他口风很紧,只承认多年前确实从韩家收过一批旧书,其中是否有崔家或我叔父之物,他记不清了。我使了些银钱,他才含糊提到,当年那批书里,好像有几本滇南地方志和游记,后来……好像转卖给了一个北来的行商,具体是谁,他也记不得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而且指向了更渺茫的方向——一个不知姓名的北来行商。

      赵砚看着谢云澜清冷眉宇间那抹淡淡的疲惫与失望,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替他抚平那蹙起的眉峰。他放柔了声音:“谢公子,莫要灰心。既有‘滇南’这个线索,便是方向。北来行商虽难寻,但既在江陵出现过,总会有痕迹。陈老爷人脉广,或可再帮忙打听。我也会留意的。”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谢云澜抬眸,对上赵砚专注而关切的目光,那目光深邃而温暖,仿佛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两人视线相接,空气中似乎有某种微妙的情愫在静静流淌。菜馆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将身影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谢云澜率先移开视线,长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低声道:“嗯。我知道。多谢。”他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这时,邻桌的谈话声隐约飘来,似乎是几个匠作坊的低级吏员在饮酒闲谈。

      “……听说了吗?永备仓那事儿,王员外郎都夸了!那个新来的赵砚,了不得啊!”

      “可不是嘛!据说以前还是个败家子?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哎,你们知道不?我听说啊,这赵砚,跟那位谢公子走得很近……就是以前跟他定过亲的那位!”

      “啊?不是退婚了吗?”

      “退是退了,可你看人家现在,同进同出的……我瞧着,怕是旧情复燃,或者压根就没断过呢!”

      “啧啧,那谢公子可是个清冷人物,模样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当初怎么就……不过现在看这赵砚,倒也算配得上了……”

      话语隐约,却足以让赵砚和谢云澜听清。赵砚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谢云澜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优雅地夹起一片干丝,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只是那白玉般的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赵砚看着谢云澜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羞窘的侧脸,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动。谢云澜没有反驳,没有回避,甚至……似乎默许了这种流言。这代表着什么?

      他按捺住心头的波澜,也装作没听见,给谢云澜舀了一碗文思豆腐,温声道:“这豆腐羹清淡,你尝尝。”

      谢云澜轻轻“嗯”了一声,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擦过赵砚的手,两人俱是一颤。

      那一晚的饭,吃得格外安静,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悄然生长,破土而出。流言如风,吹皱了心湖,却也映照出心底最真实的倒影。

      秋意渐深,赵砚在匠作坊站稳了脚跟,名声初显。而他和谢云澜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窗户纸,似乎也快要被这秋风吹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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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需静心打磨故事与文字,我将停更七日。归来时,定以更细腻的笔触与鲜活的情节与大家重逢。感谢等待,我们新章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