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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飞车 遇见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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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快去学校的日子,家养小精灵照例准备了一顿大餐:大盘的烤肉、碟子盛着越桔酱、没有刺的三文鱼饼和奶油鸡肉炖汤。布丁、司康……但我最先吃的是一杯冷得让人身心都清醒回来的冰淇淋。
“无痕袋已经用粘贴咒粘在你的袍子内侧了,你可以挑一些家里的书去也不担心重或者弄丢。挺好的。”爱尔克斯不停用叉子戳着她盘子里裹着浓稠酱汁的肉,说,“另外,我想你知道由浅入深的道理;我想你最好不要挑一些太不合时宜的书带去。”
“意思是,你需要管控我看的书吗?”我说得多么乖顺,可我承认这话有些不怀好意。一面有一种力量让我宣示我对自己的自由有全权掌控的自由,一面仅仅是我想要在此处尝到在决斗中得不到的胜利的滋味。可这一切只是我的胡思乱想罢了,我和她一定没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她不回答,那么在我吃了下一口冰淇淋之后,我就会忘了我这句话。
“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权力,何况你有自己的思想。因此无论是炼金术还是黑魔法,只要你感兴趣,我应该都没法完全禁止你去看。”她回答得很果断。
“事实上你支持我这样做?”我小声问,刻意模糊了她话里提及的两者间的分别。
“是吗?我不记得。”
爱尔克斯极力以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和我说话,可这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更糟的是,她的迟疑和掩饰像是在印证我本未设想的问题。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我本想这样问的,可我实在不想现在看见她的沉默和我想象中的她若有所思的面貌,加深我的苦恼。于是我说:“明天我又要去上学了。”
“那你想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吗?”她意外地一笑,问。
我可能确实不太想离开这里,可我清楚自己明明不想留在这里。当我离开这里,像是有声音呼唤我召唤我,有一种可怕的习惯引导我迟早在迷路的时候回到这里——不是指任何一座房子,因为当我身处其中,我依然能听见我在向自己诉说未知的、不存在的思念。
当人在一个地方待得过久,他的身体就像延伸到了他所处位置的地下,以至于每一次迁徙都会伴着他对自身恐惧和懒惰的痛恨,可残忍的是我们拥有超越所有生物的习惯不适和享受痛苦的能力。
“我不知道。”
通常这样说她就不再问;通常这样说我就不再想。
今年我到月台比去年早。我拖着箱子趁人群还没有因为离别热闹起来,独自去人更少的列车尾部。确认法尔还没有到之后,我占住一个空的车厢,坐在椅子里靠窗的位置。
外面不断来往着穿夹克和牛仔裤的孩子,我偶尔能恰好对上他们抬起来的生动的眼睛;大人跟自己的孩子隔着窗户反反复复地道别,要孩子们探出身子和他们拥抱,要亲吻对方的额头和脸颊。有的人能够坚持这样离别的姿态和仪式七年,在我看来真是不可思议的;猫头鹰扑朔着翅膀,到处都是烦人的羽毛。它们就这样一惊一乍的。
这一片灰雾般的蒸汽中的混乱的温情是让人焦躁的,因为它们离我又近又远,我分不清人们是因为周围人都这样做而习惯这样,还是有着别的什么理由才要这样做。他们爱着对方的这个理由已经说服不了我顽固的内心了,尤其在我和那一些对我好奇的眼睛对视过后。
“你好,我可以进来坐坐吗?”车厢没有被拉开,从外面传进一个轻盈的女声,像是小女孩认错了玩伴,只好哼歌转移自己注意力的声音,“我想没有更空旷的车厢了。”
“哦……好吧,请进。”我坐直身子。
“谢谢。”她的身上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个女孩拉开门,率先推进一个巨大的,挂着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我竟然没有把它们称为“垃圾”——的行李箱。她把它塞进座位下面,抬起那颗留着凌乱的暗金色长发的头,用那对凸出来的大眼睛对我一瞧,接着在我对面的座位上闲适地坐下。她的脖子上戴着项链——如果木塞子和闪亮的圆片算的上的话——这大概就是响声的源头。
她高高吊起的眉毛弯而浅,在她的脸上划出柔和而神秘的弧度,显得那双眼睛里探究的意味更浓。她像每一个第一次见我的人一样观察我。和大多数人不同,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毫不在意我是否会因为她这样的注视感到不适。面对好奇心通常比面对恶意更难,何况它们有时不分你我。
“我叫卢娜·洛夫古德,你好。”她说,她的声音和她若有若无的微笑一样淡淡的。
“赫莱尔·德维尔戈。”窗外的人终于有散开的迹象,“我是斯莱特林的学生,今年二年级。”
“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虽然听起来灰蒙蒙的。”她那种探问的、安静的视线仍然照在我别开的脸上。她不介意我的沉默,从衣服里面抽出一本被卷起来夹住的杂志,把它铺平,再立在手里,露出那对眼睛轻声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问这句话时,她整个人的柔和与神秘才确切地在我的眼里清晰了起来。我希望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找出一丝嘲弄的意味,又希望上面什么也没有。
“啊,我先开始以为里面住着某种迁徙来的神奇动物呢,它们有的会隐身趴在我们的肩膀上,有的会住在我们的身体里面——是的,我想魔法部应该加强这方面的管理,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这有多重要,还在一心培养他们的特种军团;其实我也考虑过里面有蝻钩,可我想它们还是只会出现在冬天的节日里吧。你难道在槲寄生下待过很久吗?”
“你在说什么?”
她认真的讲解中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打断的地方。她讲话时的严肃神情和她温柔的眉眼太不相配了,不过一转眼她又轻轻地笑,险些让我忽略了她说过的胡话。
“噢,我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哎呀,我已经说过了。”她咯咯笑着说,“难道没有人这样说过吗?”
我想否认,又隐约感到有人这样说过。因此我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也不揣测这些话是否真诚。
“赫莱尔。”庆幸这时车厢门被叩响了,法尔拖着行李真是姗姗来迟。她拉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卢娜,过了那么几秒,才对卢娜说,“你好小姐,我叫法尔·休斯,拉文克劳二年级。”
卢娜友善地点头朝法尔介绍自己。
列车在刺耳的汽笛声中启动了,像是一条红色的蟒蛇蜿蜒前行。它开过好一阵,越过伦敦的建筑、教堂,越过田地,驶入望不见光的隧道里,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卢娜这时才放下她的杂志,眼睛又从我明确反抗她视线的脸上挪开后,直直望着休斯的身边,异常惊喜地问:“那些是什么?”
法尔脚边挤着一堆在昏暗的光里都显得闪闪发亮的精装书,书封面上的洛哈特对着我们三个露着他的大牙,撩着自己的卷发。我认为法尔把它们叠放在脚边是为了方便她心情不畅的时候可以随时用脚踢踢他的脸。
“吉德罗·洛哈特的小说,我翻开看了几眼决定不带去学校。不过我妈妈偷偷带来了,拖着我说了一些话,那就是为什么我来晚了一些。”
“你的妈妈一定也很爱你。”卢娜慢悠悠地说。
“那也别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法尔说,露出不适合她的那种难为情的表情。
“我只提前看过他的一本书,所以没有认出来——我通常爱看杂志,如果你们知道自传体小说通常比《唱唱反调》里的采访和论文充满更多的虚伪——虽然他的文字很平淡,可是他的故事给我的感觉像是真实的。”
“我倒也没有断定他在作假,我只是觉得选这些书当教材没有什么必要。”法尔还没意识到她不该和卢娜进行正经的争论。
“他不过是为了卖更多书赚更多钱而已。”我说。
“我知道,这对黑魔法防御课来说好像没什么用处,所以他可能是魔法部派到霍格沃茨来的,那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卢娜滔滔不绝地说起她对洛哈特真实身份的猜测,从他可能存在的哑炮家庭,讲到他身兼数职在麻瓜的下水道里的编辑社里办公,最后讲到他为英国魔法部部长福吉处理地下工作。
我不知道该不该纠正她麻瓜不会在下水道里办公。
法尔捂着嘴巴装作在认真听,时不时瞥我一眼。我只好用眼神回答法尔:我也不知道卢娜从哪听来的这些怪论。
穿过黑色的隧道,窗外重新闯进远而高大的山脉,它们鼓动着,朝着没有尽头的远处跑去。气氛没有那么差了。吃过午餐,我接过法尔分给我的《今日变形术》,摊在桌上,和卢娜讲一年级学生要注意的事。
“……重要的是万圣节晚宴前别去女盥洗室。”我对卢娜讲。她郑重地朝我点头。
天色暗下来了。高耸的脆弱的桥、转瞬即逝又永远存在的的云、触摸不到的月的光晕。在轻微的摇晃中我的身子跟着轻盈,我的精神跟着它一次一次起伏升空,离我越来越远,四周袭来的模糊而朦胧的雾快要把我抓住了。
一只鸟越飞越近,又在一眨眼间远了。它像我那样摇摇晃晃地飞,惨淡的眼睛里闪出我没有的奇异的穿透雾气的光。一会像蜡烛般熄灭,一会比月光更明亮。
那怎么会是一只鸟呢?我花了十几秒让自己相信自己是清醒的,云层间飞的竟然是一辆麻瓜的车,车头亮的是黄色的车灯。
“喂,你们来看……”我没有回头地拍法尔的手臂,“有飞车。”
“我们正要开过湖面,最多有行船。”法尔说,我能感觉到她没有动弹,“就快到了,你也该睡醒了。”
“也许是某种巨型鸟类在迁徙呢,它们喜欢从美洲飞到欧洲来旅行。”卢娜说,接着就为了杂志上的某一段话自顾自地哈哈大笑。
“那明显是辆车,骗你们我是小狗。”我无奈地说。
法尔为了验证这句话,终于把她手里的杂志放下,半起身子,撑着我的肩膀朝窗户外瞧。
“太暗了……不过确实像是车。如果它今天一直是这样跟着我们过来的,那它今晚上就会出现在麻瓜的报纸上。”
卢娜也放下报纸探着身子好奇地望着天上。那辆车歪歪斜斜颠簸着抖动,一会儿又升上云层,一会儿又沉下来像是要跌进湖里。
“看来我们发现他们太晚了。”卢娜说,又坐回去翻起她的杂志。一直到下车时,她才起身,一声不吭旁若无人地在车厢里换袍子。
我们出了列车,海格像去年那样在月台的一边招呼一年级的新生。
“再见,赫莱尔,法尔。”卢娜笑盈盈地对我们挥挥手,卷起她的杂志夹在袍子里,走了。
我和法尔跟着高年级的学生去到一片空地。这里摆着一排排马车,每辆车前都拴着一头长着一对蝙蝠翅膀般的双翼的银灰色的马。它们瘦骨嶙峋的身上,骨骼紧紧顶着皮肉,一节连着一节,一根接着一根。它们的胸腔在一呼一吸间沉重又疲累地起伏。这是夜骐,一种认识了死亡才能看见的生物,它和死亡相似,让大多见过的人觉得不适,让大多没见过的人感到好奇;部分人把认识它当成幸运,部分人把瞥见它看作厄运。
我们上了后面的一辆空马车。
“我猜她是拉文克劳。”法尔说,也只是为了找些话来说。她把手搭在头边,困倦地看着为我们领路的那只夜骐的脊背。我们都不去提它。
马车拉的不算快,但总比划船快,这样我们就可以赶在新生来之前到礼堂坐好。去年我们还坐在小船上,挤在礼堂边的小房间里,而现在我们坐在礼堂里面,兴奋地审视每一个要走进来感叹这虚假星空的人。
“斯内普院长不在上面,重要的是波特和韦斯莱也不在。”德拉科刚坐下就大声地说,“你们没注意到吗?韦斯莱家的破车在天上飞。他们完了,我打赌他们绝对会被开除的。真是可笑,大名鼎鼎的波特肯定觉得自己了不起极了,要当着所有的面表演从天而降。着陆到外面那棵老柳树上还真是种别致的出场方式。敢不敢再和我赌一下,诺特?”
“声音小一点可以吗?不要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我身上了。”西奥多直坐着,垂着眼睛不去看他,“这已经是你第几次打赌了?跟你打赌我只输过一次,可惜最后他们还把分都拿回来了,我们却少了二十分。”
“那又有什么呢?我说的是实在话。好吧,我知道你们还在想那件事,可这不能怪我,你们没法否认我确实凭借一己之力扣了他们一百多分。”
“是啊,我真好奇是谁为你拿回的十分。”西奥多幽幽地说。也许是因为达芙妮在我身边用气声一笑,我感觉他这话是对我说的。
“说不定就是德拉科赢回来的呢?”达芙妮以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问我。
“哦,有可能,但不一定是那天晚上吧,也有可能是关禁闭的时候。”我较劲地大声对达芙妮说。
“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加分。”
“够了,我没有被关禁闭,我更没有在邓布利多那拿分。你们怎么能这么大声当我面议论我呢?我还大度地没有追究你们那天在楼上看戏的事呢。”德拉科敲响桌子打断我们。
“什么事?”潘西跨进板凳凑过来问我们。
德拉科这时候把脸朝门口拐去,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我们之前在丽痕书店遇到了吉德罗·洛哈特,他找人合照找到德拉科了而已。”达芙妮解释说。
“你们已经见过他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潘西拉长脖子张望。
洛哈特穿着一身碧绿色的长袍,斜斜地坐在教授席上,以便和前面的学生打招呼。
“怪人。”
我其实想说“蠢人”,可一见洛哈特笑盈盈散发他自以为是的魅力的模样感染了潘西,让她安静地观察和揣测起他,我便收回了这个呼之欲出词。希望他别把那种自以为是传染给她。
时间一到,麦格像去年那样领着一年级的学生站成一排面对我们。他们要么低着头,要么就抬起头看着礼堂的上空,卢娜也正望着天花板。它有时候也会变成阴雨天。等到那顶破旧的帽子唱完歌,麦格拿出羊皮纸念起名字。
分院帽在卢娜的头上停了一会儿,真的把她分到了拉文克劳。
“金妮·韦斯莱!”
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儿急冲冲地跑上前去,戴上帽子前,用机灵的眼睛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才绞着手指老实坐下。
“格兰芬多!”分院帽大声宣布。金妮小跑到格兰芬多长桌,跟级长和她那三位哥哥打过招呼后。
接着她跟赫敏问好。赫敏终于没有挨着珀西和他讨论什么学术问题了,她坐在纳威和帕瓦蒂中间,竟然可以做到同时和两拨人聊天。金妮找到位置坐下了。欣喜的神情已然跃过了赫敏的脸,让她又一次用焦急的目光越过几张长桌望向门口。
“韦斯莱是不是要占领格兰芬多才算完?”德拉科嫌弃地咂嘴。
是啊,可也比他们来斯莱特林好吧,比起这个,有的人竟然现在还没到礼堂呢。这样的心里话听来有些得意,甚至有点沾沾自喜,以至于我不愿意深想下去。
所有新生分完学院,邓布利多还没起身,斯内普先一步推开了礼堂的大门。他把朝外的双手藏回袖子下,显得精神抖擞,接着他大步走到麦格教授面前,俯身说了些什么。麦格的嘴唇紧紧抿着,身上打颤,一下子站起来,匆匆忙忙跟斯内普出去了。
大家像烟花一样噼里啪啦闹腾起来,他们开飞车要被开除的消息背对背被一个学院传去另一个学院,一直到邓布利多起身才消停下来。但他没有多说几句也匆匆离开了。
德拉科脸上重新照耀出胜利的光辉,仿佛全礼堂蜡烛和星空的光都依附在他的头发和脸上。
只是让他不那么尽兴的是邓布利多没一会儿就把斯内普带回来了,紧接着是麦格。邓布利多快乐地和不那么快乐的斯内普聊天,他们的盘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牛油果馅饼。
斯内普在有一点上大概和德拉科以及部分人分享着一个共同的想法:“波特为什么不能因为撞在那棵树上而不小心死掉呢?”他们失意的眼神和丧失胜利后发白的脸告诉我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