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74、数学的验证 这时，樊琼

　　这时，樊琼已经在江州某大学任教了。他极力邀请鱼昭去听自己的讲座。
　　面对樊家，鱼昭总有种“任务感”。只要能办到，她从不拒绝樊家任何一个人提出的任何要求，这已经成为一种“记忆指令”。
　　好不容易请了假来上课，发现樊琼果然是在教数学——哈，真是不出意外哈。
　　可是鱼昭在学习上，真不算是个聪明孩子，尤其对数学亏欠太多。樊琼讲话又是那种三藏传教式的平稳语境。听了一阵，她就双眼迷离，灵魂早就跑到太虚幻境去了。
　　等她睡醒，课也讲完了，学生们收拾着东西往外走，樊琼在讲台上铁着个脸收拾东西。
　　“坏了。”明明三十多了，都还有一种被老师抓到的窒息感。
　　她凑上去，卑微道歉：“樊老师，我——我昨天有点失眠——”
　　樊琼也不看她。
　　鱼昭只能一遍一遍道歉，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是鱼昭卑微——数学是他最上心的东西，可是鱼昭觉得自己亵渎了它。
　　樊琼惯是没有表情的，但鱼昭知道他在生气，他一生气，就假装嘴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轻微地缓慢地嚼动。
　　“樊老师——”鱼昭把手心摊开，说，“要不，你打我一顿吧。”
　　樊琼抓起包背在身上，似乎用了好一阵才说服自己不生气，抬眼说：“走吧，到午饭时间了。”
　　两个人默默吃着工作餐，好一阵，樊琼才张嘴：
　　“我刚刚不是在生你的气。我知道自己很无趣，很有点死板。我去国外，进修了社会心理学，我想变得有趣一点、社会一点儿。刚刚那堂课，我准备了很久，我自认为应该很有趣，因为我加了很多创意。但是很显然，我失败了。”
　　“啊啊——不不不。”鱼昭才明白自己睡觉有多失礼，双手一合，“真抱歉，我昨晚上加班很晚，又因为喝咖啡失眠，今天才没精神的。”
　　她又补充：“但是，但是你的课一定很好，因为我看学生们也都很高兴！”
　　樊琼说：“得了吧。有个学生睡得比你都沉，都打呼噜了——不过，那么大的呼噜声，居然也没把你吵醒。看来，以后你失眠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讲课。”
　　鱼昭想笑，但是又不敢笑。
　　樊琼吃过饭，情绪明显好很多，鱼昭陪着他，把整座学校都逛完了。春日暖阳里，大学校园是最好的旅行地，只是鱼昭感叹时光飞逝，自己再逛校园，已经没有年轻时的那种心态了。
　　樊琼说：“大多数人会把自己的经历分门别类地装在箱子里，有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但在我这里，箱子不是封存起来的，是如同平行时空一般一直运动着的。”
　　鱼昭不懂，疑惑的嗯了一声。
　　樊琼停下来，说：“就好比你。在我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在各种时空和你度过了一生。在一起、不在一起，结了婚、没结婚，有了孩子、没有孩子，各种各样的结果，我都已经全部度过。前些年的时候，我不大能分得清现实世界和想象中的世界，而只有你切切实实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能收住思维。”
　　樊琼接着说：“我平静地接受每一种结果，离婚也好、分离也好——是因为这些都曾是我预测过的。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从一开始就设错了条件。现在，条件变了。”
　　鱼昭不理解，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可是他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听不懂。
　　樊琼说：“你的爱不是稳定的催化剂，是不固定的。我假定过你因为爱别人而离开了我，可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爱我。你对我、对妈妈、对弟弟，更像一种条件反射，总是客气的、周全的、像完成任务一样的。可是你对那个人，就有不同的爱的反应。”
　　他说完，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鱼昭，像把一个藏了很久的答案不小心翻了出来，等于阅卷老师的最终检验。
　　鱼昭张了张嘴，想否认，又觉得连否认都像任务的一部分。最终，发紧的喉咙机械样的吐出一句：“我——没有吧——”
　　“我太混乱，我试图重新开始计算。”樊琼说，“可是你瞧，今天，我又失败了。”
　　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春日里一片云经过太阳时落下的影子。鱼昭忽然觉得，那比生气更让人难受。

　　闫淑华终于出院了。她深刻感觉到自己的年纪在逼迫着她加速前进。眼下，她最重要的敌人就是鱼昭，她觉得自己必须去同鱼昭再仔仔细细深入地谈一次。这一次，若不能劝鱼昭全身而退，也势必要让她和隋家的可能性完全破裂。
　　她赌鱼昭绝不会把一生投到并不欢迎她的家庭中去。
　　可是鱼昭把她的电话也拉黑，消息也不回。这次，她准备破斧成舟，大闹一通，让鱼昭丢了工作，没了依靠，她总不会再缠着隋心了。
　　她需要帮手，而满满的朋友夏露，正是好用。
　　获悉了鱼昭的准确定位，闫淑华一下子就杀到了鱼昭的公司里来，从前台开始一路扬言要找破坏她家庭的那个小狐狸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鱼昭成了她的第三者。
　　全公司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笑话，有些借着劝的名义围着看热闹。
　　“你勾引着我们家隋心...”
　　“故意摆什么姿态...”
　　“没人要了是吧...”
　　“故意破坏人家的感情...”
　　鱼昭坐在工位上，甚至都没站起来。
　　说实在的，相比较在各个项目中经过的那些大风大浪，闫淑华只能算“泼”，还不能算“辣”。
　　但鱼昭也想不通，为啥一个高知女性，能为了儿子做到这样不体面。
　　当然啦，前面说过，隋家的事情只能隋家自己去解决，在闫淑华冲进来的第一时间，她就拨打了隋心的电话，开着免提让隋心也感受一下闫淑华的杀伤力。
　　夏露为了给满满出气，自然没有阻止闫淑华的任何举动，甚至按住了前台想要叫保安的手。
　　楼下有门禁，谁把闫淑华放进来的，都不用再推测。
　　闫淑华骂了十来分钟，向周遭所有人控诉了鱼昭的狐狸精作为之后，又哭着向夏露开始诉说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大庭广众之下，二位可谓演技爆棚。
　　这时候，朗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她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还一脸发懵地问前台发生什么事，大家这样围在一起。
　　前台说：“这位女士，来控诉鱼总破坏了她的家庭...”
　　朗月紧着一瞧，那鱼昭没事儿人一样还在工位上，无辜的像是一个看客呢！
　　“她！”闫淑华休息好了，又站起来，“她这样的人，我不信你们这样大的公司还能用下去？这样的作风问题，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查一查！”
　　“说什么呢你！”朗月这暴脾气，一下子就冲上来，“我还没说你们家小伙子咬着鱼昭不放，你倒是先来倒打一耙了。保安呢？保安呢？”
　　“有你什么事，你谁呀？”闫淑华高声叫喊。
　　先前骂自己，鱼昭尚当狗叫，现在扯到朗月身上，鱼昭不能再坐视不理。她慢悠悠起身，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仿佛听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方案介绍一般，淡淡开口：“
　　“阿姨，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啊？我过一会儿还要出去呢。”
　　“想跑？”闫淑华一把上前拉住了鱼昭，“做了亏心事，这就想走了？”
　　鱼昭无奈笑一下，说：“跑哪里去啊？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免得你抓不到我的行程，再把自己气坏了。”她又对前台说，“小林，倒点茶来，这是我们甲方的家属，别让人家渴着了。”
　　前面说过，鱼昭在职场上是没有情绪的，任何负面情绪，在鱼昭这里，都等同于播放默剧。这一点，朗月曾深深拜服。
　　闫淑华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不过。也许她是期待着鱼昭和她吵一架，这样，两个人都不体面，总好过她一个人演独角戏。假设鱼昭和她吵起来，就证明鱼昭还是要面子的，鱼昭终究会因丢了面子而放弃工作，甚至离开隋心。
　　但是没想到，鱼昭简直没皮没脸，一点没有受到她的影响。前台这时送来一杯茶，闫淑华接过尽数泼在鱼昭身上。
　　这时候，闫淑华的好大儿隋心才姗姗来迟。他第一时间奔上前来，代替朗月接过了为鱼昭擦拭的纸巾。
　　也许他因为来得太心急，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当下的情况，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把鱼昭头上身上的茶叶一一摘取下来。鱼昭想拦住他的手，但是他捏着她的手腕，硬是要自己动手。捏得鱼昭发疼。
　　太丢人了。
　　他为母亲感到丢人。
　　这和大庭广众之下裸奔有什么区别。
　　“隋心？你来？你怎么来了？”闫淑华问。
　　大家都等着当事人开口。
　　隋心缓缓转过身来，头一次，他叫了夏露的名字：“夏露，烦你安排个洽谈室出来，我想，我们需要一点私密空间。”
　　被点名的夏露这时才有所作为，摆了摆手让小赵去安排洽谈室，她扑上来，笑意吟吟：“阿姨来得急，我一时间也愣住了。哎呀，隋总，您快这边请。阿姨，您消消气儿。”
　　洽谈室里，夏露似乎想要充当中间人的角色，但隋心把她拦在了玻璃门外：“这是我的家事，不劳烦夏总了。”
　　然而，他把朗月放了进去，连朗月自己都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