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69、善变的鱼 这一年的春

　　这一年的春节，是鱼昭过的最清净的一个年。
　　因为公司几乎没有项目，所以也没什么要紧工作要干。隋心和樊琼都气走了，整个春节都没再见到他们。
　　值班结束后，她跑去泰山爬了一圈儿，正值泰山下雨夹雪，结果就是回来腿疼又发烧，足足睡到了上班才起床。
　　朗月在车库一见鱼昭，都惊了：“你过年把魂儿过没了？怎么看上去和抽了魂儿一样，这脸颊都凹下去了。”
　　三天没吃饭了，那是饿的。饿得起不来床，甚至饿得不想吃饭。
　　“再请几天假算了！”朗月说，“反正近来也不开工。”
　　鱼昭道：“不，我已经太想念食堂的饭，我要为了这口饭而上班。”说着，就冲向了食堂。
　　与鱼昭相比，隋心就沉重得多。年后收心会一开完，董事长就把他单独留了下来，看表情，应有一番深度谈话。
　　“我听说你病了。”梅董头也没抬，还忙着批文件。梅董是退休再创业，短短今年就把天心做到了国内龙头。专业能力自不必说，就算是身体素质方面，年逾花甲的她完全能做到一心两用而不吃力。
　　隋心在她面前总感受到一种仙人在上的压迫感。
　　“过年吃坏了。”隋心敷衍。
　　梅董开门见山：“我对你的期盼，远比你自己对你自己的期盼要高。你知道我儿子孙子都并不专于此道，而你又是我的得意门生。天心集团是咱们这个团队奋战多年的结晶，你不至于掉队吧？”
　　“我绝不会敷衍工作，请您放心。”隋心说。
　　“工作，不单单只是生产、销售和管理。”梅董抬起头来，用笔点着空气，认真又冷酷，“我意识到，这段时间你有些偏离了我们的轨道，你这辆永远加速前进的车子，只怕有些不受轨道指引控制了。”
　　隋心觉得那支笔好像一根魔杖，而自己被魔杖的力量裹挟了，因而周身都有些紧绷。
　　梅董说：“我把话再说开些。我听说你为了个少年时期的姑娘弄得要死要活，让满满也很为难。我不知道那姑娘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但说实在的，你居然幼稚到把这种感情放在人生第一位了吗？”
　　隋心沉默。梅董是自己的职业导师、人生导师，他的工作性格多受梅董影响，梅董那套冷面冷心他学得最像。人都说，梅董自己生都生不下这么像的。
　　在梅董的人生逻辑里，爱情等于荷尔蒙，而婚姻等于生意，二者不必互相关联。她已经用一生来验证了这个逻辑——在不谈爱情的情况下，夫妻依然可以相敬如宾，儿孙依然可以绕膝，事业依然成功——所以她认为，这个逻辑已可以被奉为公理。而理工学科，最信奉公理。
　　“年轻人总是要冲动的。”梅董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大概率是冷笑，好似神在取笑凡人，“但好在我又听说，人家姑娘并不想耽误你。既然你们没谈成，希望你尽快回归轨道。你也知道，我们今年的任务很重。”
　　他几乎要被梅董说服了。
　　在梅董面前，他总是容易被说服。好的方面是，从前他顺着梅董的轨道，获得了职业上的莫大成功。可是最近他也感受到，跟着神一样的梅董，他真的好累啊。
　　就好像，从前他们都说他是天才，他能考到年纪前十去，那时他轻轻一笑，说一句“小爷就是”，可是私底下熬了多少夜他自己也无比清楚。他认为，他是纯靠努力获得的成功，天赋实在不值一提。
　　而且，自打与鱼昭重逢后，他发觉，他从小时候就开始期盼的一日三餐、四季轮回的温暖想象，好像离他越来越遥远了。
　　梅董是来真的，母亲是来真的，鱼昭也是来真的，这三个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都把他当驴一样的抽鞭子。
　　年后，他出了一趟差，去云贵地区谈项目。背包里，医院给的药一把又一把，比药用饲料还多。感觉吃了这些药，都不用再吃饭，胃就满满的了。
　　合作方奉上桌的各种美食，他一筷子也不能动，放在他眼前的，只有一碗贴心的白粥。
　　恰如他当前的困境。
　　回程的高铁上，胃部极难受，难受到他想把自己折叠起来缩回到母亲的子宫里去，然后自己把自己勒死。到站后他让傅聪聪自己回去，径直把车开到了鱼昭家。
　　结果鱼昭小区紧急停电，电梯停了。虚弱的他连着爬了二十多层楼，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开了鱼昭的门。
　　一进门，他就庞然躺倒在鱼昭家的玄关地板上，再也没有力气了。
　　鱼昭吓坏了，“啊呀”一声就开始打120。但是隋心一把拉住了她：“给我点水，我要吃药。”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就趴在玄关把药吃了。鱼昭无论如何扶不起来他，只得陪着他在玄关休息。
　　此时落日已沉，屋子里昏暗一片。在昏暗中，只有隋心微微的呻吟声，很弱，好似呼吸。
　　鱼昭去探他的额头，只接到一手的汗水。他很容易出汗。擦了额头，脖子里也都是汗水。她俯下身去轻声问：
　　“隋心，好点了吗？去卧室休息吧？这里有点冷。”
　　隋心不言语，过了好一阵，才舒了几口气，和乌龟一样翻身向天。他似乎稍微好受了些，但仍旧是不起来，还要扯着苍白的嘴唇子来闹：
　　“你抱我起来。”
　　鱼昭就知道他已经好多了，骂他：“你还真敢想。”说罢站起来就要走。
　　隋心比她起来得更快。他一旦恢复了劲儿，就开始折腾，一把揽住鱼昭的腰，在茶水台上就开始动手动脚。
　　“你又——”只可惜她的话没说出口，一个吻就贴上来，攻势猛烈。
　　“你——”她感觉到反抗来得慢，沉溺来得快。
　　就在这时候，来电了。家里所有的机器都和警钟一样参差不齐鸣叫了一声，把鱼昭吓得从那欲望的海洋里浮了上来。但大海似乎并不受影响，黑暗或者光明不影响他的浪潮起伏。
　　于是从玄关开始，家里到处是他的水迹，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出这么多汗，他早该脱水了才对。
　　次日清晨，鱼昭先起。她是不得已，只要她躺着那里，隋心的雷达就好像随时会启动。
　　拉开窗帘后，隋心发牢骚：“才几点啊！”然后把鱼昭的衣服盖在脸上，转过身去赖床。
　　“要上班。”鱼昭留下一句，去洗澡。
　　等她洗完澡回来，隋心还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隋心！七点了！”她晃着他，但他没有反应。扒拉开眼皮，只有眼白，可见不是装的，真是睡得死死的。
　　他赖床的习惯，是一辈子不会改了。
　　“不管你了，我要走了。”鱼昭说。
　　这句话唤醒了隋心，他似是最噩梦一样猛地坐起来，一把就把鱼昭拉回了床上，摔得鱼昭“哎哟”一声，气得她锤了他一下。
　　这时候她就后悔不应该来叫他起床，他没睡醒的时候，脑子也是不工作的——但身体有些地方，现在不受脑子控制。
　　床是冒着粉红泡泡的海洋，鱼是缺氧的池中鱼。
　　于是双双迟到。
　　本来迟到就不高兴，他还发信息来挑衅：“今天要多吃点，昨晚你都没力气。”
　　鱼昭气得把信息删了。他又说：“今晚我来？”
　　鱼昭说：“不方便。”
　　他说：“一晚上都不方便？”
　　她说：“你脑子里没有别的事情吗？你拿我当什么？”
　　他说：“还能当什么？不都是我伺候你？应该问你拿我当什么。”
　　隋心也很无奈，但是现在他发现了一点规矩，要想和鱼昭好好沟通，大概率是不行的。只有和她上床，她才能勉强应付自己几句。在目前这场交涉里，他只有干力气活的份。
　　她才是过分的那个，还觉得自己委屈。
　　不能好好吃饭，隋心很快就饿瘦了，力气活想干也干不了。他回家去就呼呼大睡，用睡眠来抵消饥饿带来的疲惫感。他深深感受到，人饿过劲了，是连那种欲望都会消失的。现在鱼昭要是跑了，他也不想去追了，太饿了。
　　没想到啊，鱼昭还算是有良心，居然自己找上门来。
　　按门铃他不开，说：“你不是录了指纹吗？自己进来呀。”
　　鱼昭坚持自己的原则：“你不开我走了。”
　　于是他就只能认输。
　　自打进门那一刻开始，她就防备着他，时刻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就仿佛一接近俩人就和磁铁一样会吸在一起似的。
　　花篮放在桌上，他去给她倒水：“想我了是吧？”
　　“给你发消息你总不回，我怕你又晕倒没人管。”
　　“那就是想我了。”
　　她犹豫了又开口：“可是，很烦。我还是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不会和你谈对象，也不会和你结婚组建家庭。我说服不了自己。我想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他立靠在岛台上：“我也没让你和我谈对象，也没让你和我结婚组建家庭啊。”
　　“那——那这算什么啊！”鱼昭皱着眉，“那你以后就不要那样，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你要认真一点执行。”
　　隋心说：“算什么？算你玩弄我——”
　　鱼昭怒目斜视，他又补充上后半句：“——的感情。”
　　“你又乱说。”她内心的矛盾已浮于表情。
　　他越过飘台靠过来，轻声地、温柔地劝说：“勇敢点，和我在一起吧。阿昭，我们在一起，世界不会崩塌，未来不会黑暗，你所想的那些风险，一个都不会发生。我保证。”
　　爱人温柔的话语是可以捆绑人心的工具。
　　“可——”
　　她有太多要犹豫要考虑的东西。在她迷乱在这种不安全感的时候，他已经绕过来又抱住她，轻声耳语：“别怕呀，我一直都会在的。”
　　他的手又来覆上她的肩膀，一路滑到手背上去。他做这些事，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总是让人很快沉迷。
　　“嗡嗡嗡——”桌上手机连着的消息震动让鱼昭突然回过神。她扭过脸，从他怀里钻出来，去看手机。但原来不过是广告。也许这是老天爷来提醒她今日不该继续错下去。
　　“我走了，我走了。”她都不能顺利说出什么话来，提着包落荒而逃。
　　天啦，差点答应。
　　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