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26、爱别人和爱自己1 许其远的婚

　　许其远的婚礼终于完全结束，但他也没有完全使用婚假，只休了一周。他是工作狂，这一周，有一半是为了婚礼，有一半还是为自己那年迈的老父亲而休的。
　　人生总是有取有舍。当初他放弃了北京的发展机会，考回家乡从基层做起，也有为父亲考虑的原因。那时候许老师极力反对他回来，可是许其远何其孝顺，非要在家乡陪伴父母度过晚年。
　　按他的话来说：发展，是未来的事情，而我只想把握手里所拥有的东西。
　　与许其远不同，隋心一直都在读书，所以许其远一直笑话他是“长不大的小学生”。他选这条路，也有赖于鱼昭多年前的“要挟”和“鞭策”。
　　后两年，隋心终于在江州定居，所以许其远每次来江州开会时，干脆就住在隋心家里。
　　当隋心结束工作，从天心园区的工地上回到家时，许其远已经在他家自顾自泡茶了。他们兄弟不多见外，许其远把隋心家当做出差中转站，密码都不用背，已是肌肉记忆。
　　家里茶香袅袅，隋心一点没能享受到这种放松的意境。他放下包，“哎呦”了一声往沙发上一躺，僵硬如挺尸。
　　许其远看着他裤管上的尘土，笑话他：“怎么，隋总，工地恋爱谈得不顺利？”
　　隋心转而问他：“大周末的，怎么不带老婆一起来？”
　　许其远说：“医院哪里走得开。”——隋心就不再问。温玉是伟大的人民医生，她与许其远正是在许老师治疗过程中相识相爱。
　　“我先洗澡去。”隋心把衣裳都扒下来扔进脏衣篮，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许其远看见他腿上的伤痕已淡，但仍能辨认出两根钢钉的痕迹——那是他在鱼昭离开后的一段时间，报复性运动时伤到的。
　　这个小学生，鱼昭不在，就没人管得了他。
　　依稀记得那时候，隋心的脚伤刚刚好，依医嘱，他是不能进行剧烈运动的，但他蠢蠢欲动想打篮球。
　　周群说：“你一上场，咱都得让着你，谁还敢用劲儿？你一倒，我们全得背锅。”
　　赵无双说：“你还是去旁边和小孩拍皮球去吧。”
　　可隋心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得很好很好，世界级的球星也没他这么长的养伤期。他实在按捺不住对球场的渴望，央求着他们放他一把。
　　“好，就打一局啊。”许其远勉强让隋心入局。
　　赵无双说：“不能白打。”
　　隋心那个劲儿就上来了：“怎么打，你说。”
　　赵无双说：“2对2，输了的那组，俯卧撑各三十下。”
　　“小意思，你们准备好做吧！”随心歪着嘴，摩拳擦掌。他觉得自己是被困久了的猛兽，这一下一定要重振雄风。
　　篮球砸下去分了组，赵无双和许其远一队，周群和隋心一队。四个人正要开球的时候，女孩子们过来了。
　　嘉姗一看隋心要打球，冷笑了：“哟，手痒了？想打打呗，不过就是再住院，反正你也是医院的常客。”
　　鱼昭站在嘉姗身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隋心。可是隋心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她和嘉姗的意见是一样的。
　　崔灿说：“嘉姗，你说话怎么老是带刺儿。隋心不都好了吗？适当也要运动运动。”
　　嘉姗说：“适当运动里，不包括打篮球这种剧烈运动。”
　　隋心都摸到了球，哪里肯放手，他用力拍着球，啪啪啪盖过了女孩子们的讨论声，然后招揽着男生们要开始——显然，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玩这一把。
　　鱼昭忽然上前一步，问：“刚我听见你们赌什么来着？”
　　赵无双说：“一局赌三十个俯卧撑。”
　　鱼昭点点头，目光落在隋心身上，说：“开球之前，能不能先和我赌一把？我们赌——”她算了一下，说，“赌一百个俯卧撑吧。”
　　她的眼眸天真得可怕，感觉一百个俯卧撑就和一百个呼吸一样简单。
　　隋心玩心上来了，哪里把鱼昭放在眼里，笑嘻嘻地说：“不好吧，你会篮球吗？一百个俯卧撑，可不是闹着玩的。”
　　鱼昭自顾自说游戏规则，比隋心还犟：“三分球，十个为限，谁进得多，谁赢。一百个俯卧撑，赌不赌？”
　　周群和赵无双一下子就上了气氛，开始推波助澜：“赌！怎么不赌！隋心，怕她怎的？一百个俯卧撑，那对你来说不是轻轻松松！”
　　隋心望着她漆黑的眼瞳，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那不是寻常的挑衅，她在生气。可是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他要是不接茬，大家都下不来台。
　　于是他只能点头：“好，赌。”
　　“你先。”鱼昭扬了扬下巴。
　　隋心接过球，运了两下，抬手便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个漂亮的空心球开场。
　　“好！”赵无双发表球评，“按隋心选手的手感来看，这十个球至少能进八个！鱼昭选手可要好好准备做俯卧撑了！”
　　“啪。”又是一个。
　　隋心的手感不错，赵无双的预测也不错——最后隋心十个进七，成绩很不错。
　　现在轮到鱼昭了。
　　鱼昭连球都不会拿，她是抱着球去投的。她站在三分线外，动作生涩地将球举过头顶，第一次出手甚至没碰到篮筐，第二次，咔吧一声又打了铁。
　　周围响起哄笑，赵无双和周群都忍不住摇头，他俩正要发表球评，只听见“啪”一声，空心球。
　　鱼昭进球了！
　　“喔！”赵无双喊了一声，“蛮厉害的嘛！可是隋心进了七个，你若是要赢，后面一个都不能丢哦。”
　　周群说：“鱼昭，说句软话，大家放过你算了。一百个俯卧撑也不是闹着玩的。”
　　鱼昭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沉默地将球捡起，再度举过头顶。第四球出手，又是一声清脆的一声，空心入网。
　　不言不语的鱼昭，一连投了七个。七个空心球接连入网，场边的哄笑已经凝固成寂静——现在鱼昭已经追平了隋心，最后一个要是投进了，隋心那一百个俯卧撑，可就真真切切要兑现了。
　　鱼昭又把球抱起来了。
　　她歪过头来看了一眼隋心，而隋心正僵在原地目瞪口呆，他原本怕鱼昭难堪，还故意让了一个，现在他有些后悔了。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深潭，没有丝毫波动，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背过身去了。
　　她背过身去了！她要倒着投球！
　　全场屏息，只有微风在众人耳侧温柔穿梭。
　　所有人仰头紧盯，看着鱼昭的球在空中翻转，穿过篮筐，最后空心入网！球落下的瞬间，无人鼓掌，只有篮网轻轻晃动的余音。
　　十进八！最后一个还是倒着投的！
　　赵无双率先鼓起掌来，周群也愣了几秒才跟着拍手。
　　崔灿笑得银铃一般：“隋心！一百个哦！一百个哦！”
　　隋心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的面子被鱼昭当菜一样给涮了。
　　可是话说回来，赌约是他自己答应的。他自找的。
　　他低头看向地面，喉结动了动：“真——真做啊？”
　　原本还站在这边阵营的赵无双已经投敌了。他甚至挑好了地段：“这片地方好，有风，你做起来不发汗！”
　　周群也说：“我们给你数着！”
　　女孩子们就坐在篮球台上，开始看热闹。
　　隋心愿赌服输，只得趴在地上开始做。他本想着一百个俯卧撑不过也就是两三分钟的事情，可是他高看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做到第三十个，他的手臂就开始发抖，做到第五十个时，汗水已浸透他的衣领，双臂如灌铅般沉重。
　　赵无双还在数着：“五十七、五十八……”
　　隋心觉得时间好漫长，这一个一个的数字，每个都和大笨钟一样沉重地敲在他脑壳上。等最后一个做完，他瘫软在地，躺在球场上像一摊融化了的雪人。
　　“兄弟，挺虚啊你。”周群蹲下来，拍了拍他汗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刚才那股傲气呢？被鱼昭一记背投就给打没了？”
　　隋心喘着粗气，眼皮都没力气抬，只从牙缝挤出一声闷响。
　　崔灿在旁笑着补刀：“谁说都不听，隋心的毛病，还得鱼昭治。”
　　这一段时间，他是不能再玩篮球了。只要他敢提篮球，笑都要被赵无双他们笑死。
　　鱼昭真可恶啊，如此冷静地葬送了他高中所有的篮球时间。
　　后来，隋心就晓得看鱼昭的脸色了。
　　可是鱼昭离开之后，他仿佛猫头鹰成精，白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晚上幽灵似的在操场上打篮球发泄。
　　有一天晚上下了雨，他凌晨时分出来打篮球，没注意脚下，滑倒之后骨折骨裂。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带手机，一路从篮球场爬到了门卫室，才终于被送到了医院。
　　后来他回忆说，他感谢那股疼痛把他从“猫头鹰模式”里拽了出来。但可惜的是，这辈子，他再也不能打篮球了。他永远失去了一项爱好。
　　果然还是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