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逃兵、流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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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受了夜里做梦的影响，宿书意睡得极浅，晨起时感觉头有些闷闷作痛，心情也跟着低落，一整日都寡言少语。
途中休息时，黄涛本想邀请她一同猎些野味加餐，但见她神色恹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领队这时传话，通知她与黄涛后半夜值守，二人都应下了。
前半夜不用宿书意当值，但她有些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坐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怔然出神。
其实这一路走来并未遇见大风大浪，虽有些小波折但都已经轻易化解。可不知怎么回事，心头总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宿书意自幼长于医谷，日子清简。
晨起采药，昼间研读医典，暮色里守着药炉，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可出谷这短短十余日，悲喜惊怒诸般情绪轮番涌上，心绪竟然比她过去一整年的时间都要混乱纷繁。
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厌烦，开始怀念谷中那些不问世事的清寂岁月。
念及此处，宿书意唇角却牵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谷中师长曾经夸赞她“赤子之心，仁厚专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心肠并不如旁人想的那般温热。
她自小见惯生死病苦，又常年与百毒为伴，于性命一道，早就看得淡了。
修习毒术这些年，为试药性，她平日虽只拿山中鸟兽验证成果，但有时也会选择以身相试。
或许是毒质影响了心神，出谷之后，她对这世间总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旁人是哭是笑、是死是活，她并无太多触动。
这也是在丘洛县时，起初她不想管柳大夫那档闲事的原因。
只是谨记师门“济世活人，不可妄伤性命”的训诫，加上本性不喜纷扰，她才宁愿长守幽谷，不闻外事。
若不是师兄那封染着烽火气的书信骤然递到眼前，她大概会一直那样守下去。
思绪飘渺间，宿书意心头忽然一跳。她蹙眉望向黑漆漆的树林深处，似有所感。
“嗖——！”
一支箭矢破风之声，突然刺破夜的寂静，狠狠钉入远处的树干，尾羽剧颤。
宿书意耳尖微动，瞬息间拔出腰间匕首，悄无声息掠至黄涛身侧，低声道：“黄大哥，东北向，大约百步远，有人。”
几息之后，右侧密林中果然传来杂乱慌张的奔跑声，听动静不止一人，像是拼命地朝营地火光的方向冲来。
黄涛也警醒了，振声一喝：“有情况！”
营中镖师纷纷从梦中跃起，刀剑出鞘之声铮然一片。
不过十息工夫，三道身影连滚带爬从林子里跌出来。
打头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衣衫褴褛，满面血污灰土。
他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搀着个十岁出头的男童。三人都面色惨白，眼中全是濒死之人乍见生路的疯狂与恐惧。
领队提刀上前，沉声问：“来者何人？因何夜奔？”
那男人“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哭声嘶裂：“求诸位好汉救命！北边溃逃下来的兵痞，他们抢光了我们的粮，还逼我们进林子当活靶子射着取乐……我娘子、我娘子被他们拖去……”
他喉头哽咽，双目赤红如血，“她不堪受辱，三日前跳了崖！这帮畜牲……畜牲！”
周围的镖师听了，怒骂声四起。
镖队里大多是血性江湖客，哪忍得了这种暴行？当下就有七八人提刀要冲出去，恨不得立时将那些兵痞剁成肉泥。
宿书意打量着那一家四口，见他们悲痛绝望的样子不似作伪，心中信了大半。
只是这般恶人行径，她从未亲身经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只能静立原地，看向领队。
领队略一沉吟，扬声道：“侯准，你带五个弟兄，护着这家人去。既是朝廷也要剿的溃兵，送他们一程，不算坏了江湖规矩。”
他目光扫过众人，又添一句，“手脚干净些，莫留后患。”
被点名的镖师轰然应诺。
黄涛却朝领队一拱手：“头儿，宿姑娘方才最先察觉动静，不妨让她也跟去瞧瞧？总在山里走，这类事迟早要见。”
领队瞥了宿书意一眼，见她神色平静，颔首同意。
宿书意没想到自己会被叫上，迟疑了一瞬，对那几名摩拳擦掌的镖师说：“我只随行，非到必要，不会出手。”
说完纵身一跃，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上枝头，借着树叶遮掩，远远跟在众人之后。
她在树梢间起落无声，没多久就瞧见林间空地上晃动的几点火光。
七八个披着残破东明甲胄的士兵围坐火堆旁，个个蓬头垢面，眼露凶光。
地上散落着啃剩的兽骨、空酒囊，一人正提着裤子从树后转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方才跑掉的“猎物”。
火光映着他们腰间染血的军刀，也映着脸上将他人性命视作草芥的狞笑。
就在此时，镖师护着那流民一家从侧翼截上。两拨人一照面，都愣了一下。
溃兵中一个疤脸头目反应最快，抽刀厉喝：“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侯准是个暴脾气，手中铜棍挟风砸出。其余镖师也刀剑齐出，霎时间林中金铁交鸣，怒骂声和惨叫声并作一片。
溃逃的病卒兵卒虽然凶悍，却是乌合之众，哪里打得过这些常年走镖、配合默契的好手？
不过十来回合，已有三人倒地。
那疤脸头目见势不妙，虚晃一刀，抽身就往暗处退去。
宿书意伏在树冠中，目光如冰，始终落在那头目身上。
只见他退至一株老树后，迅速自背上取下长弓，搭箭上弦。见那箭镞幽蓝，分明淬了毒！
箭矢离弦，直取侯准后心。
宿书意手腕一翻，一枚棱角尖锐的小石子破空飞出，“铛”的一声脆响，竟然将那毒箭凌空击偏，钉入旁边树干。
不待那人再发第二箭，她袖中银光连闪，三枚细若牛毛的银针已没入其颈侧、肩头。
疤脸头目身形一僵，眼中闪过惊骇，随即发觉四肢麻木，半点动弹不得。他仰面栽倒，只有一双眼珠在黑暗中惊恐乱转。
树下战局已定。六名溃兵横尸当场，侯准一棍捅穿了最后顽抗者的胸膛。
众人循着倒地之声聚来，见到疤脸头目僵如朽木的诡异模样，都是一愣。
侯准抬头望向宿书意藏身的树梢，抱拳朗声道：“好俊的暗器功夫！在下侯准，谢姑娘救命之恩。”
宿书意自枝头翩然落下，取回银针后只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地上渐渐冰冷的尸身，又落回那一家抱头痛哭的流民身上，淡淡道：“分内之事。回营罢。”
说完，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没入来时的树林。
身后火光摇曳，将一地血腥与哭声，渐渐抛远。
宿书意回到营地，本打算继续值守下半夜。
谁知那侯准从林中归来后，追着非要替她当值，口中嚷着：“宿姑娘救命之恩，侯某没齿难忘！今夜这班我替了，往后我就跟着姑娘混了，但有所遣，水里火里绝无二话！”又缠着想学她那手银针制敌的功夫。
黄涛见状，笑得差点背过身去。
宿书意连日心绪不宁，被侯准吵得额角青筋直跳，索性背过身去，只当作没听见。
侯准见她面色沉郁，这才讪讪闭口退到一旁。
此后数日，虽然山路崎岖，但整体倒也算太平。除却偶遇零星入山寻食的流民，再没碰上其他人。
但在山中待到第九日，宿书意开始觉得有些难熬。
进山之后日夜赶路，不便沐浴，周身感觉黏腻不适；干粮粗粝，连啃多日后喉中就像吞了沙砾。
宿书意的面色一日冷过一日，途中刘慧与澜娘来过两次寻她说话，但见她神情淡漠，意兴阑珊，最后也都知趣不再扰。
又三日，镖队终于到了莽北山北麓。
见到林木渐疏，山路变缓，宿书意心头一松，步伐也轻快了几分。
心道，总算要出这憋闷山岭了！
结果刚离开山脚树荫，眼前景象叫她足下一顿。
前方官道开阔处，黑压压攒动着不知多少人头。
有扶老携幼瘫坐于地的，有倚树喘息目光涣散的，更多的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来回逡巡的。
这些流民个个衣衫褴褛，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仿佛得了什么骷髅病症！
一见到有车队出现，那片死寂的人群骤然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倏地转来，绿幽幽的，恍若饿狼盯上血肉。
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人群轰然炸开。
跪地磕头者有之，打滚哀嚎者有之，更有那胆肥的，竟然赤手空拳直扑车队，疯魔般去抢骡马背上驮着的干粮口袋。
一时间哭嚎声、叫骂声、厮打声响成一片。还看到有人被推倒在地，顷刻便被无数之脚踩过…
宿书意僵立车旁，指尖冰凉。她虽自认为见惯生死，却何尝见过如此人间炼狱？
这些人面上癫狂如鬼怪，可怜可怖，却也不过是为了一些活命的吃食。
她一直自诩心肠冷硬，此刻胸腔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透不过气。
突然，有位瘦骨嶙峋的老头嘶吼着朝她扑来，干瘦指爪直指她身侧的干粮袋。
宿书意竟然一瞬忘了闪避。
电光石火间，一旁的黄涛抬臂替她格开那老头，急声道：“宿姑娘，小心！”
宿书意猛然回神，低声道了句“多谢”。
黄涛眉头紧锁，环视一圈这如潮水般的人群，亦是有些束手无策，总不能真能对这些饿疯了的百姓动刀。
焦灼之际，东北方传来阵阵马蹄声。飞扬的尘土中，一队骑兵飒沓而来，一面赤底大旗猎猎招展，上书一个遒劲的“靖”字。
宿书意瞳孔微锁，这队骑兵应是归属靖北王麾下。她心念急转，思量如何能与这队军马搭上话。
骑兵显然是瞧见了这边的乱象，为首的将领一勒缰绳，抬手示意。
几十名骑兵随即展开，并不拔刀，只用长枪杆、马蹄之势，缓缓驱赶流民，将他们与镖队隔开。
动作虽有威慑，却留了余地，未伤一人，显然是军纪严明。
等到人群稍稍散开，骑兵将领高声喊道：“靖北王有令，后日辰时起，于辽河城外设棚施粥，连放三日！尔等欲活命，可往辽河城外求食，不得在此滋扰行旅！”
话音落下，流民群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震天哭嚎。
无数人朝着辽河城方向噗通跪倒，以额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口中喃喃念着着“靖北王大恩”“活菩萨”……涕泪横流，喜形于色，和刚才那绝望疯魔的样子，判若云泥。
宿书意心中恍然，如云开见月，对于师父长年漂泊行医的苦心，对于师兄甘愿守在锁龙关的行为，似乎都能多领会一分了。
若燕骑铁蹄不退，这北境之地，不知还将添多少座荒冢，又有多少生民将沦落为流离饿殍。
思及此处，宿书意唯余一声长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