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镖队北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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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倏忽而过。
天色微熹时，宿书意就已离开客栈。
为了行走方便，她褪去往日那身月白云绫褶裙，换了一身窄袖束腰的灰黑劲装，墨色长发高束成马尾，又拿了半幅银灰覆面遮了鼻梁以下，只露一双清凌凌的眼。
腰间玄铁匕首森然，若是冷着脸不言，的确透出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
到了侠义堂后门，镖队的人已经来了大半。有的在搬运货箱，有的坐在台阶上啃干粮，还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
黄涛正在清点绳索，余光瞥见队尾站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仔细一看认出是宿书意，连忙走过去招呼：“宿姑娘，今天这身装扮英气得很，险些认不出了，还以为打哪来了个行走江湖的侠女。”
宿书意眉眼一弯，那股冷冽气质顿时散了大半：“黄大哥倒是来的早。”
打过招呼，她环顾车队，略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该守在哪一处。
黄涛看出她的无措，压低声道：“宿姑娘可能不知，咱们走镖，惯例分四段列队，首尾皆需好手镇着。”
“当然，以姑娘的身手，头尾皆可去得。只是……”他挠挠鼻梁，声音更低，“我在队尾，私心盼姑娘能来这边，弟兄们也多份底气。”
宿书意本就打算缀在后头，走在前头太过惹眼，做什么都被后面的人看着，她不自在，黄涛的提议正合她意。
“好，那我就跟着黄大哥。”她爽快应下。
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哨响，有人高声喊道：“发轫！”
宿书意回头一看，人已基本到齐，便跟着黄涛走到队末，翻身坐上一辆载货板车的边沿。
车队缓缓启程，渐渐驶出丘洛县城门。宿书意留意到，后方跟着十余辆挂着“长亭”旗幡的马车。
她心想，幸好没有另雇马车，否则花了大价钱却还是得跟着镖队走。
许是天色还早，队里许多镖师都有些犯困，刚出发时一路寂寂，只能听见轮毂碾过地面的轱辘声。
等天光大亮，困意渐消，队伍里的谈笑声才渐渐地多了起来。
宿书意抱膝蜷坐在车沿，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望向远处。之前从长白山过来，沿途多是恬静山村，不像这边的官道旁，偶尔还能见到叫卖的小贩和小型集市，热闹得很。
日影西斜，天色很快暗了下来，领队选了一处驿站让大家歇脚。
镖局包的多是大通铺，因队伍中大多是男子这样安排方便。领队特地告知三位女客，可以选择与大家睡通铺，也可以选择领些补助自赁房间。
同行除宿书意外，队内另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和一位十五六的少女。
那妇人主动来问：“姑娘可愿合赁一屋？彼此有个照应。”
这正中宿书意下怀，她不想睡大通铺，人多怕被鼾声吵得睡不着，但自己单独住一间又太显眼，也怕被盯上，丢了钱财或药材。
妇人办事很利落，见宿书意同意，立刻找驿站的管事定了间三人房，带着她和那小姑娘一起过去。
掩上门，妇人爽利道：“我姓刘，单名慧字。外子便是此番领队。”又指那垂首少女，“这是澜娘，受辽河城赵家所托，护送她北上完婚。”
澜娘抬袖微福，声若蚊蚋：“有劳宿姐姐照应。”说完又迅速低下头。
宿书意原本还有些疑惑，这澜娘看着不像能走镖的，闻言才明白，还礼道：“我姓宿，此番临时受雇为镖师。”
澜娘抬起眼帘，似未料这肌肤莹白、指节纤柔的姑娘竟然也是镖师。
宿书意看见澜娘的神情，猜到她心中想法。虽然她着一身劲装干脆利落，便于行动，但肌肤白皙细腻，的确不像常年在外奔波之人。
不过宿书意也不想多解释，毕竟只是萍水相逢。等这趟走完，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屋里三人并未多聊，或许是起早赶路一天都累了，很快洗漱歇下。
毕竟是和人同住，经历了丘洛县的事，宿书意对外人多了一份警惕。她将藤箱中的银针藏入右手护腕，匕首也放在枕边，确保有事能即刻反应。
一夜无事。
此后但凡夜宿驿馆，刘慧和澜娘都会邀请宿书意同住。三人慢慢熟悉了些，睡前也能浅聊几句。
宿书意起初担心路上会不太平，但跟着镖队十余日昼行夜宿，沿途景象虽偶有荒凉，大体尚算安稳，心中那根弦渐渐松下。
第十日晌午，车队抵达莽北山脚。
莽北山脉是南北走向，绵延怕是有数百里之遥。镖队从南部进山，得在山中穿行十二日，才能到达北麓。
山脚处，部分“长亭驿”马车付钱后自行离去，但仍有部分紧随镖队。
宿书意远远听到领队扬声告诫：“入山后务必紧跟大队。若有脱队遇险，镖局概不担责！”她心头也多了几分警惕，对接下来的路程有些担忧。
想到押镖结束后她就可以前往锁龙关，宿书意不由得抚向怀中盛药玉匣。只是不知师兄在锁龙关是否安好，心中不免又添了一层忧虑。
——
锁龙关，中军大帐内。
司空溪站在沙盘旁，听着靖北王李珲部署接下来的出兵方略。
东明国的军队近来连吃败仗，军心有些涣散，帐中将领个个眉头紧锁，围着沙盘争论不休。
“末将以为当从东边峡谷出兵，可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东峡狭隘，易遭伏击！当从西边山麓绕行包抄！”
“西麓行军至少五日，届时敌军早筑好工事了！”
帐内争执已有两个时辰。司空溪静立角落，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药囊，那是师妹去年托人捎来的安神香。
他本无资格参议军机，只因月前为贺兰将军疗伤时，偶然建言献策，助军中赢下一场小胜，靖北王欣赏他谋略，破例准许他入帐旁听。
司空溪心里有些想法，但不便贸然开口。他没有军职，直接反驳其他将领容易惹来众怒。
靖北王见司空溪神色沉静，猜想他或许胸有成算，抬手止住众人争吵：“够了。”随后目光转向司空溪，“司空少侠观此局久矣，可有什么见解？”
众将视线齐聚。
司空溪稳步至沙盘近旁，修长的手指随意取了三枚黑石置于东南隘口：“燕军连胜，必势骄备疏。可遣五百精兵，夜渡阴风峡，焚其粮草辎重。”
指尖又移向西南的一片丘陵，“同时以主力佯攻西线，诱其分兵。等到燕军粮道火起，军心必散，再以伏兵击其中段。”
虬髯将领郭校尉倒吸一口凉气：“阴风峡水流湍急，崖壁陡峭，此计太过冒险！”
靖北王却目光炯炯：“骄兵必败，险中求胜，此计甚合我意。只是领兵夜渡者，需胆大心细，能够随机应变才好。”
司空溪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贺兰将军毒患将清，只待九死还魂草抵达便可大好。司空留此已无用。若王爷不弃，我愿领此奇兵。”
他抬眼看向郭校尉，“然而我并无军衔，恐怕难以服众。恳请王爷派郭校尉同往，以正号令。”
帐中寂然片刻。靖北王抚掌：“准！郭莽，你为副，司空溪为主。此战若成，本王亲自为你二人请功。”
司空溪垂首应是。
帐外暮色如血，远山轮廓渐渐模糊。司空溪下意识地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长白山所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在心中默念。
师妹，但愿我还能陪你过今年的生辰。
——
另一头，宿书意已随镖队进了莽北山。
时近初夏，北地的春天虽来的迟，但现下山中也已处处新绿。新发的嫩芽点缀着苍翠的林木，偶有野兔从草丛间轻盈跃出，又飞快的跑远。
山路渐陡，车队沿着一条小溪前行。那溪水从石隙一涌而出，清澈见底。
领队扬声让众人停下歇脚，镖师们纷纷解了水囊俯身打水，也有的捧水净面。一时间笑语喧哗，冲淡了连日赶路的疲乏。
天色逐渐昏暗，又沿着小溪走了一段，领队选了处平坦背风的地方扎营。
连着吃了许多天干粮的众人皆有些嘴馋。宿书意看着溪中游来游去的鱼影，心底忽然生出个念头：若能烤条鱼吃，该有多好。
安顿好行李，她折了段树枝，用匕首削尖一头，悄悄往溪边走去。
幼时在谷中，她也常跟着师兄们去山涧叉鱼，只是手法生疏，十叉九漏，远不如大师兄那般信手拈来，几无虚发。
旧事浮上心头，她忍不住轻叹。近日总是回忆起谷中光景，难道是因为年岁渐长变得多愁善感？
敛了杂念，她凝神静气，试了几次。
一开始鱼总是从叉尖溜走，待找回之前的手感，便渐入佳境，没过多久竟然叉到了三条肥鱼。她见好就收，拎着鱼串回到营地。
黄涛正擦拭刀鞘，见状笑了：“宿姑娘好雅兴！”众镖师闻声望去，见那鱼鳞还闪着银光，咽了咽口水，纷纷往溪边寻鲜去了。
宿书意自己去生火，心绪轻快，哼起在谷中常听的小调。
她照着记忆中师兄所授之法，把鱼架于火上缓缓转动。没过多久，一股焦糊之气飘散开来。定睛一看，那鱼已经通体黝黑，硬若焦炭。
宿书意愣住了。明明步骤没错，怎就成了这般模样？对着那黑乎乎的一团，她皱着眉犹豫半天，实在下不去口。
黄涛见她一直不动，走进一瞧，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姑娘这手艺……哈哈哈，果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宿书意耳根微热，心中又羞又恼。暗骂自己：医毒之术尚算拿手，怎么偏偏在这庖厨之事上毫无天分？
从前在谷中，不是师兄料理，便是王大娘打点，如今才知炊事之难。
黄涛笑罢，捡起剩下两条鲜鱼：“罢罢，让我来。”
只见他手法娴熟，刮鳞去脏，抹盐插枝，架火翻转间脂香四溢。不多时，鱼皮烤得金黄微皱，鱼肉雪白如蒜瓣。
两人各领一条。宿书意咬下一口，外酥里嫩，咸鲜适口，比起谷中的味道亦不遑多让。
她默默吃完，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给黄涛。
“今日承你的情，无以为报。”她神色认真，“此乃家传驱避蛇虫之药，洒在帐周，可保你一夜安寝。”
黄涛见她眼神真诚，郑重接过：“多谢姑娘。此物对我等行路之人，实有大用。”
夜深人静，只剩值夜的人偶而低语几句。
宿书意择了棵老树，倚枝卧下，却有些辗转难眠。
山风吹过耳畔，恍惚像是师尊轻语；漫天星斗闪烁，依稀看见师兄们眉眼弯弯。
大师兄远在锁龙关随军驻守，师父云游在外已近三载，连总爱逗她的二师兄，自归家后也有两年未见……
谷中岁月，原以为寻常，而今方知是桃源。
宿书意的眼角似有湿意氤氲，还未凝成泪珠，便被山风拂去。
困意渐浓，她终于阖目沉入梦里。
只是那长白山的飞瀑声，犹在耳畔潺潺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