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师从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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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书意略一沉吟，提笔蘸墨，落笔时笔锋稍顿，似在斟酌推敲。
纸上行书渐成，字迹清秀挺拔，如松枝映雪，自有一番风骨。
但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纸上所书药方的内容，君臣佐使，配伍精妙，绝非寻常医者能开出的方子。
柳大夫起先在旁边冷眼瞧着，面上一开始还带着三分轻蔑，等见到“霜影草”“九蒸九晒地黄”“陈皮取五年以上者”等字样渐次写出，神色渐渐变了。
他行医多年，如何看不出这方子看似平常，实则以寻常药材化用出奇效，正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额角竟然渗出细密汗珠。
待宿书意停笔，他喉头发干，涩声问道：“敢问姑娘……师承何处？这方子，绝非寻常医者能开。”
“长白医谷，家师勾鸿羲。”宿书意声音平静。
柳大夫闻言，脸色骤白，额上汗珠滚落更急。
宿书意自幼在谷中长大，大抵不知“医谷”二字在世间医者心中的分量。
医谷弟子虽少在江湖走动，然而但凡出谷历练者，无不名动一方。只因谷中所传，乃是医武双修、济世救人的真本事。
此外，天下医者所习经典，十有七八源于医谷。
她那师父勾鸿羲更是杏林泰斗，昔年奉诏入京，于太医院授业三载，更是四处开坛授课。江湖中谁人不知“勾神医”之名？
若不是医谷隐于长白深山，道路险阻，只怕门槛早被求学医者所踏破。
柳大夫此刻有些惶然，不为别的，只因他平生所学，大半出自医谷流传于世的医典。
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说他借医谷之学敛财欺人，只怕天下医者皆要唾其面、斥其行。
“不必验了。”他颓然摆手，声音干哑，“小友这方子，老夫认输。”
宿书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此人方才还气势汹汹，怎么转眼便认输得这般干脆？倒不像他先前的行事作风。
却见柳大夫吩咐药童取来银两，整整六十两，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宿书意略一思量，只取了其中四十两，余下推回：“依你先前药方，此症若正经调治，三月之期，所费当在七至十两间。剩下十两，算作小杨姑娘后续调理之资，劳你按方子好生用药。我尚有要事，不便久留。”
柳大夫见状，上前一步，长揖及地：“是老朽有眼无珠，冒犯小友。”
迟疑一顿，“敢问勾神医如今仙踪何在？十余年前，老朽曾在江南有幸聆听勾神医讲授《灵心要略》，虽资质愚钝，或算得医谷半个门外学生，多年来常怀瞻仰之心。”语态恳切，不似作伪。
宿书意神色稍缓，歉然道：“家师三年前离谷云游，一年半前听闻受不老山道友之邀，往西夏访友去了。如今究竟在何处，我也不知。”
柳大夫闻言，怅然若失，却也不再追问，只道：“小友此番出山，不知欲往何方？老朽多嘴一句，北境如今兵荒马乱，绝非善地。若为游历，不妨先往江南富庶之地。”
宿书意心中微动，没想到他竟会出言提醒。但北行之事牵涉师兄与军机，不便明说，只含糊应道：“不过随处走走，历练医术罢了。多谢关怀。”
辞出济生堂，宿书意站在街头，竟有片刻恍惚。
她自幼长于医谷，所见之人不是师父就是师兄和其他谷内好友，心思纯一。
纵使师父师兄常说“人心复杂”，于她也不过是书上虚言。
出谷这几日，她对人性的认知便颇受影响。
她认为遇上的车夫感念旧恩是善，掌柜指点路途是善。
认为小西小年偷窃是恶，柳大夫敛财亦是恶。
可让她不懂的是，为何恶人也会为善？
黑白分明的世间，好似渐渐模糊起来。
她摇摇头，暂时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这些困惑，只能留着日后等见着师兄或师父时再问了。
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北行之事。
银钱虽然要回了大半，但独自上路终究并非上策。
车夫曾告诉她，丘洛县有两家镖局。龙安镖局据说有官家背景，规矩严格，而且她不知其与靖北王有无矛盾，不好涉险。
倒是那“侠义堂”，乃前任武林盟主作保建立，镖师多是草莽豪杰，行事不拘小节，各走各路，正适合她。
心下既定，便向路人打听了方向。一刻钟后，站在“侠义堂”黑漆大门前。
宿书意跟前台掌柜说明来意，想问近日有没有往北境的镖队，能否同行押镖。
掌柜抬眼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是个纤瘦秀气的姑娘，眼底带了几分敷衍：“北线的镖倒是有。不过小姑娘，走镖不是游山玩水，刀剑无眼，你这身子骨，我看还是回家绣花妥当。”
宿书意被他这般轻视，心头火气有些冒头。但想到有求于人，只得按下性子，平静道：
“掌柜既然不信，不妨考较一二。请任点一人与我切磋，若我胜了，便允我随行；若败了，我自当离去，绝不纠缠。”
掌柜见她气度从容，不像在开玩笑，便随意朝旁一指：“黄涛，你陪这姑娘过过手。”
那名叫黄涛的汉子正在搬货，闻言放下箱子，咧嘴一笑：“掌柜的，我这拳头可不长眼！”
二人来到后院空地。
这番比试惊动了堂内众人，不多时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镖师，交头接耳，都想瞧瞧这俏生生的小娘子功夫如何。
黄涛抱拳：“咱们不动兵刃，只比拳脚。姑娘，请！”
宿书意微微颔首，摆开架势，白衣微拂，静若幽兰。
黄涛大喝一声，当先抢攻。
他走的是外家刚猛路子，双拳虎虎生风，下盘扎得虽稳，步法却稍显凝滞。
宿书意并不硬接，身形轻盈飘转，如柳絮随风，总在拳风将及未及之际轻巧避开。
数招过后，她已瞧出端倪。
此人攻势虽猛，但腰腿发力不均，上身如伏虎般威猛，下盘却虚浮不稳。
心念电转间，黄涛又是一拳直冲而来。宿书意侧身滑步，左手虚引其拳劲，右足悄无声息扫向他膝盖侧边。
黄涛只觉右腿一麻，力道骤泄，整个人踉跄前冲。宿书意趁势纤指如风，连点他小腿“足三里”、“承山”二穴。
黄涛顿觉半身酸软，“噗通”单膝跪地。
不待他挣扎起身，宿书意已闪至身侧，手刀虚虚悬于他颈侧：“承让。”
院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阵阵喝彩：“好身手！”“姑娘这身法，绝了！”
那掌柜的也收起轻视之色，连连点头。
宿书意收势退开，向黄涛抱拳致歉：“得罪了。”
黄涛挠头大笑：“是我看走眼了！姑娘好俊的功夫，我服气！”
宿书意面皮有些薄，被众人一夸，脸颊边便微泛红晕，连忙摆手道：“诸位过誉了。晚辈所学粗浅，尚在学步，不足之处甚多。”
话虽谦逊，唇角却禁不住微微上扬。
她心中的确是有几分欢喜的，毕竟在医谷第七代仅有的三名弟子中，她的拳脚功夫确实最弱。
大师兄司空溪才当真称得上是武艺超群，习武进境一日千里，常人苦练月余，他往往数日便能贯通。
不过她也有得意之处。师父勾鸿羲曾抚须笑言：“书意于医道毒术之上，天分独到，早已青出于蓝。”
二师兄当时在一旁，也戏谑接话：“可不？大师兄武艺超群，小师妹医毒双绝，独我夹在中间样样稀松，文不成武不就，好生尴尬。”
虽是玩笑，却也道出几分实情。
思及此处，宿书意忽然又想起二师兄来历。
他出身显赫，是家中独子，不过因为幼时体弱多病，几度垂危。父母便以稀世珍药为酬，送他入谷调养。两年后，师父见他天资颖悟，正式收为弟子。
只可惜二师兄志不在此，医书武学仅学了些皮毛，将大半心力投在四书五经、策论经义那些“日后自有大用”的典籍之上。
等到了出谷的年纪，他便归家继承家业去了，只是年年不忘差人往谷中送些奇珍异玩作为年礼。至于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仿佛是位“柿子”？
宿书意摇摇头，师父师兄闲谈时提过，但她有些记不清了，总归是个挺尊贵的身份。
察觉念头飘得远了，她连忙收敛心神，抬眼望向掌柜，含笑道：“如此，我可够资格随贵镖局走这一趟了？”
掌柜连声应道：“够！自然够！姑娘这般身手，求之不得！”
如今北境不宁，流民溃兵混杂，镖局正缺好手。他殷勤引宿书意回到前堂，取出一纸契书铺于柜上，“姑娘若无疑议，便请在此落款画押。镖银酬劳、行程路线，上头皆写得明白。”
宿书意目光掠过工钱一项未作停留，径直看向路线图示。
与她昨夜看的舆图略有出入，镖队不会经过安北城，不过终点是一座更近锁龙关的城池，名叫辽河城。
她心道：如此反倒更好，不必中途找理由脱队，可直达关隘附近。
唯有一点不好，可能是因为货物贵重，为避人耳目，镖队择小道而行，队伍还是得横穿莽北山。
这么多人携货物出行，速度必然远不及她独自施展轻功，恐怕要在山中风餐露宿好些时日了。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将契书余下的条款略扫几眼，便提笔写下姓名，按了指印。
掌柜小心收好契书，叮嘱道：“两日后卯时三刻，请姑娘务必至此汇合，一同出发。”
宿书意颔首抱拳：“多谢掌柜，届时必到。”言罢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