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肺痨之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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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书意从屋顶翩然跃下，径自推开破庙那扇歪斜的庙门走了进去。
她面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目光扫过庙内惊慌的几位孩童，最后落在小西和小年身上，开口道：“原来我那钱袋，果真是落在了此处。”
小年闻言，面色一白，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小西。
小西一步抢上前，张开双臂将小年挡在身后，喉头滚动了一下，强撑着说：“是……是我指使的！你要抓要送官，冲我来便是，与他们无关。只是你也听见了，钱已经花光了，我们赔不起。”
宿书意目光流转，将这破庙内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十来个孩子蜷缩在稻草堆里，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小西身上衣物虽稍显完整，却遮不住手臂、脖颈处新旧交错的淤青与伤疤。
她心头微软，暗叹一声，皆是可怜人，罢了。
见小西虽强撑架势，双腿却已微微发颤，宿书意抬手止住他话头，语气平和：“我知你们无钱可还。这样，若你能如实答我几个问题，那钱袋之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小西脸上惊愕之色一闪而过，似乎难以理解为何有人能将六十两巨款轻轻放过。他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好，你问。”
沉吟片刻，宿书意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何偏偏选中我下手？”
她自忖衣着虽整洁，却算不上华贵招摇，行走间亦非全无防备。这两个孩子放着满街行人，为何独独盯上自己？
这个问题若不弄清，之后难免再着道，以免那寒玉匣有失。
她下意识探手入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玉匣仍在，心下稍安。
小西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的衣裳在街上最是干净齐整，细看还有暗纹，手上脸上一点茧子糙皮都没有，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富家小姐。这样的人丢了钱或许心疼，总不至于活不下去。”
“而且……我以为你定然追不上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现在看来，是我眼拙，看走了眼。”
宿书意微微颔首，又问：“小杨姑娘是谁？她究竟得了什么病症？”
小西还未开口，那名叫“中哥”的少年警惕地抬起头：“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认得小杨姐？”
“不认识。”宿书意摇头，“但我略通医术。医者父母心，既知有人病重，若不救心里过不去。何况……”
她语气转淡，“花了我六十两银子的大病，我总得见识见识，那柳大夫开的究竟是何等‘良方’。”
中哥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小西接话说：“小杨姐姐是为了护着我们几个小的，跟抢地盘的泼皮动了手，受了伤，又一直咳嗽发热，已经大半年了……”
宿书意没等他说完，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我要往北境去，既然盘缠已失，你们久居此地，可知有何法子，能让我尽快凑足路费？”
小西挠了挠头，面露窘色：“我们若是有赚钱的门路，也不至于住在这儿了……不过，姑娘你既懂医术，或许可以去医馆帮工，处理药材、照看病人，应该能得些酬劳？”
一旁的中哥忽然插话，目光锐利地看着宿书意：“你能一路跟到这儿而不被小西甩掉，脚程功夫定然不错。我猜……你恐怕不止会跑，还会些拳脚吧？”
宿书意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略知一二。”
“那就好办了。”中哥道，“你若会武，不妨去镖局问问。如今北边不太平，即便是去车马行雇车，掌柜也多会劝人搭伴镖局同行。押镖既能得份工钱，又能顺路北上，岂不是一举两得？”
宿书意思索着，这确是个法子，既能解燃眉之急，又可借镖局之势北上，省去许多麻烦。
只是镖队行程往往迁就货物，未必迅捷，她得找一支行程较急的才好。
“所言有理。”她收敛思绪，目光转向庙外，“既如此，烦请哪位带路，领我去瞧瞧那位小杨姑娘？”
中哥低声安抚了庙中惴惴的弟妹几句，便与小西一同引着宿书意往济生堂去。
三人沉默行于街巷，小西不时偷偷瞥向宿书意，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不过见她凝神思索，最终没开口。
宿书意确实在沉思。
盘缠尽失，先前计划全被打乱。前往北境的行程凶险未知，银钱、车马、安全，全部都得重新筹划。
之前车夫大叔在路上说了不少江湖传闻，虽然真真假假，难以尽信，但于她这初出山谷之人而言，却也聊胜于无。
不一会儿，前头二人脚步停下。宿书意抬头，只见一块黑底金字的“济生堂”匾额悬于门上。
没等小西、中哥开口，她已径直步入堂内。堂前药童正在捣药，见她进来，疑惑抬头。
“我来探视小杨姑娘。”宿书意先声道。
药童指了指右侧一处用布帘隔出的窄间，小声道：“在里头，柳大夫正给换药呢。您自便。”
宿书意点头，掀帘而入。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她鼻翼微动，立刻分辨出其中几味主药：百部、玄参、绛珠草……
方子倒是对肺痨之症，只是这绛珠草气息浮淡，怕是年份不足，药力只剩三分。
她目光落向榻上，看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却瘦得惊人，胸脯微微塌陷，面色青灰，偏偏双颊泛着异样潮红，就像涂劣质胭脂。
确是肺痨表征，且已非初期，然而绝未到需要用天山雪莲这等奇珍吊命的地步。
柳大夫闻声回头，见是中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算计的恭敬笑容：
“小兄弟来了？令姐的病，老夫已有把握，只是这诊金药材……唉，实不相瞒，先前说的那天山雪莲，因北境战事，商路不畅，价格又翻了一番。若不能添些银两，老夫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中哥刚要张口回答，宿书意先一步出声，声音清冷：“柳大夫确定，此症非天山雪莲不可救？”
柳大夫抚须的手一顿，随即又缓缓捋动，正色道：“这是自然。肺痨深入膏肓，非雪莲之纯阳精气不能拔除阴毒。若无此物，这位姑娘怕是……唉！”他重重叹息，摇头不已。
宿书意冷眼瞧着他这番做派，又瞥了眼药柜上那些看似齐全、实则成色普通的药材，心下已明了几分。
柳大夫开的方子虽大体对症，却专拣那药力已损的次品充数，嘴上还抬出“天山雪莲”这等罕物漫天要价。
细想来，此人倒非全然不通医理，只是这“医理”尽用在了算计上。
分明以霜影草佐以陈皮、地黄，耐心调理便可奏效的症候，非要夸大成非雪莲不可救。
她在医谷时，也见过不少外来医师，或谦恭求教，或秉持仁心与师尊论道，何曾见过这般将“银钱”二字时刻挂在嘴边的？
宿书意心中暗叹，不愿再与柳大夫多费唇舌。
她转向中哥与小西，语气平淡却清晰：“这钱，我们出不起。这病，也不劳柳大夫费心了。烦请结算先前费用，我们这就带人走。”
“不可！”小西一把抓住宿书意衣袖，急道，“不能不治！多少钱我们都想法子凑。小杨姐姐是为救我们才伤成这样的，我们……我们都欠她的命。”
他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宿书意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别急，我能治她，无需那天价雪莲。”
柳大夫闻言，立刻板起脸，胡须微颤：
“哪里来的女娃，在此胡言乱语，扰乱医治？药钱我已预付给药商，岂是说退就退？何况此人拖欠诊金、住宿费用多日，就算不治了，旧账也须结清方能离开。”
宿书意本不想多生事端，只打算讨回银钱便罢了。毕竟她此次出谷，首要之事是北上送药，只要这柳大夫不曾闹出人命，即便私德有亏、药价不公，那也是由官府律例管辖。
不过她心里想着，以后若有机会经过丘洛县，或许可以设几天义诊，以弥补此地百姓求医之苦。
哪成想，这柳大夫竟然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性子，眼见讹诈不成，索性撕破脸皮，要强留钱财。
宿书意心头那点温吞的火气，倏地被挑了起来。
这事既然叫她撞见，少不得要挫一挫这黑心大夫的气焰。
宿书意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凉意：“柳大夫真是‘医者仁心’，开方下药，自是‘慎重’。只是不知，用那药力不足三分的陈年绛珠草，配上普通的百部、玄参，就敢要价六十两，还敢追加。”
她眉头一挑，似带嘲弄之意，“不知柳大夫这‘仁心’，究竟值几钱？”
柳大夫面色涨红，指着宿书意：“你这丫头休要信口雌黄！有本事你来治！”
“正有此意。”宿书意毫不退让，“只要你堂中备齐我所需药材，我当场写方，立时煎服。若治不好，她的欠账，我双倍奉上。若我能治好……”
她顿了顿，“先前那六十两，连同拖欠费用，一笔勾销。你这家济生堂，日后禁止再行此等营生。如何？”
柳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见宿书意气度从容，言之凿凿，又瞥见她衣袖间隐约露出的纤细手指莹白如玉，确不似寻常人家，心下惊疑不定。
再看榻上气息奄奄的小杨，暗忖这肺痨重症，便是自己亦无十足把握，这黄毛丫头能有何能耐？
贪念与侥幸终究占了上风，他咬牙道：“好！便依你所言，堂中药材任你取用，你若能当场稳住她的病情，老夫认栽。若是不能，休怪老夫不客气！”
“取纸笔来。”宿书意不再多言，转身行至药柜前，素手轻抬，开始检视药材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