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香粥铺》滴滴叮当

61、年尾的账 十

　　十一月底，冷空气终于翻过南岭，深圳的气温骤降。早晨起来，玻璃窗上蒙着薄薄的白雾，晓梅用手指在上面画小人儿，画完了对着哈气，看它慢慢模糊。

　　陈永福穿上林玉兰新织的毛衣，藏青色，厚实。出门时，看见父亲在阳台给那几盆月季搭塑料棚。

　　“爸，这么冷，别弄了。”

　　“要弄，霜打了明年不开花。”父亲头也不抬，“永福，厂里发养老金那个事，老王他们有点想法，你有空跟他们聊聊。”

　　“什么想法？”

　　“觉得扣多了。老王算了下，一个月扣四十多块，一年五百。他说这钱存银行还有利息，交上去不知能不能拿回来。”父亲直起腰，“你好好说，老王是明白人，就是一时转不过弯。”

　　“知道了。”

　　开车去厂里，路上的行人大多穿上了厚外套。等红灯时，陈永福看见路边报刊亭挂着新到的《深圳商报》，头版标题是“我市养老保险覆盖率年底将达80%”。时代在往前走，每个人都要适应。

　　到办公室时，老徐已经在等，桌上摊着十一月的财务报表。

　　“陈总，这个月营收六百二十万，净利九十八万。但武汉分厂亏损十二万，主要是新产品研发和市场推广费用。”老徐推过报表，“香港那边高端系列试销，卖了八千包，毛利确实高，但总销售额小。”

　　陈永福看着数字。武汉亏损在意料中，新厂总要养一段时间。但香港高端系列销量比他预期的还少。

　　“郑文达怎么说？”

　　“他说要时间培养市场，建议在高端超市做试吃活动，但费用高，一场要五千港币。”

　　“做，先做三场看看。”陈永福说，“还有，养老保险的事，工人们有情绪？”

　　老徐叹口气：“有。主要是老工人，觉得再干几年就退休了，现在开始交不划算。我算了笔账，如果从四十五岁开始交，交十五年，六十岁退休后领的钱，大概八年能回本。但工人们只看到眼前扣钱。”

　　“开个会吧，我来讲。”

　　上午十点，食堂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工人坐前排，年轻人散在后面。陈永福站到前面，没拿稿子。

　　“今天说说养老保险的事。”他开门见山，“我知道，大家觉得每月扣钱，心疼。我算笔账给大家听。”

　　他在黑板上写：一个月工资五百，扣百分之八是四十，单位交百分之二十是一百。一个月个人账户里存下一百四，一年一千六百八。

　　“这钱不是交了就没了的，是存到你个人账户里，国家还给利息。”陈永福继续说，“等你退休了，比如六十岁，一个月能领几百块，一直领到老。那时候你可能干不动了，但有这笔钱，心里踏实。”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老板，那要是没到退休年纪就不在了呢？”老王站起来问。

　　“个人账户里的钱，家属可以继承。”陈永福说，“这个政策是国家定的，为了大家老有所养。咱们厂虽然现在给大家发工资，但以后公司怎么样，谁也说不好。有这个保险，是多一份保障。”

　　老张也站起来：“老板，我信你。你说该交，我就交。”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点头。老王想了想，坐下：“行，听老板的。”

　　散会后，陈永福叫住老王：“老王，王涛在财务部干得不错，上个月独立做了成本分析报告。”

　　老王脸上露出笑：“那小子，就是肯学。老板，谢谢你给他机会。”

　　“是他自己争气。”陈永福拍拍他的肩，“养老保险的事，你再帮我跟工友们解释解释，你是老大哥，他们听你的。”

　　“包在我身上。”

　　中午吃饭时，陈永福接到□□的电话，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街上。

　　“阿爸，我在武汉的超市做试吃活动，人多得很！”□□声音兴奋，“热干风味拌粥料，试吃的人排长队！有个老太太尝了说，就是这个味，要买十包！”

　　“好，但别光看热闹，看实际购买率。”

　　“我知道，做了登记，现场买一送一，转化率有百分之三十。”□□说，“秀英姐在跟超市谈进场，对方要求上架费，一年两万，我觉得贵了。”

　　“谈，底线是一万五。告诉他，我们投广告，带客流。”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心里踏实了些。武汉那边有起色，是好事。

　　下午，“老师傅顾问组”第一次正式开会。老张当组长，王师傅、赵师傅等六个老工人参加，林经理和陈永福列席。会议室桌上摆着几包粥料，还有笔记本和笔——老张特意要求带笔，说记性不好，得写下来。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听大家对生产工艺的意见。”林经理开场，“新流程推行后，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建议，都说说。”

　　沉默了几秒。王师傅先开口：“那我就直说了。新流程规定蒸煮温度98度，时间25分钟。但咱们的米，有时候是新米，有时候是陈米，水分不一样。都按一个标准，出来的粥口感就不一样。”

　　老张点头：“对。新米水分足，时间可以短点；陈米干，要多煮两分钟。这个经验，我们以前是看米下锅。”

　　林经理记下：“那能不能根据米的水分含量，设定不同的温度和时间参数？”

　　“可以，但得测水分。”老张说，“以前我们用手抓一把，捏捏就知道大概。现在有仪器，更准。”

　　陈永福插话：“那就定个标准：米进厂先测水分，按水分分等级，不同等级用不同工艺参数。这个工作，老师傅们来定标准。”

　　老工人们互相看看，眼睛亮了。他们的经验，真能用上。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记录下七八条建议：封口温度和湿度的关系、料包克重偏差的控制、搅拌速度对口感的影响……都是细节，但恰恰是这些细节，决定了一包粥料的好坏。

　　散会后，老张留下来，有点不好意思：“老板，这个顾问组……真有用？”

　　“太有用了。”陈永福认真说，“老张，你们这些经验，是咱们厂的宝贝。以前没系统整理，现在整理出来，以后新人培训就有教材了。”

　　“那就好。”老张笑了，“我还怕我们老了，没用了。”

　　“老姜才辣。”陈永福说，“对了，你胃好点没？”

　　“好多了，按时吃饭，按时吃药。”老张摸摸肚子，“医生说要养，急不得。”

　　“那就好好养。”

　　傍晚，黄秀英从武汉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满足：“哥，进场费谈下来了，一万八，签一年。超市答应给咱们端架位置，还同意我们派促销员。”

　　“促销员工资谁出？”

　　“我们出，但超市不抽成。”黄秀英说，“哥，武汉这边……跟成都真不一样。成都人爽快，武汉人精明，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

　　“做生意，算清楚好。”陈永福说，“秀英，你在那边，跟建国配合得怎么样？”

　　“建国有冲劲，我帮他看着细节。”黄秀英笑，“他今天差点答应超市的附加条件，我拦住了。哥，我觉得建国……越来越像你了，但也有点太像了——有时太讲情面，该硬的时候不够硬。”

　　“那你多提醒他。”

　　“我会的。”黄秀英顿了顿，“哥，武汉真冷，屋里没暖气，晚上睡觉脚冰凉。”

　　“买电热毯，公司报销。”

　　“不用，我多盖床被子就行。”黄秀英说，“哥，快年底了，家里都好吧？”

　　“都好。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陈永福看看日历。十一月二十八号，离元旦还有一个多月。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晚上回家，晓梅举着作文本跑过来：“阿爸！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要贴在教室后面！”

　　作文题目是《我家的工厂》。晓梅写道：“我阿爸的工厂里有很多机器，机器会做粥。但阿爸说，最重要的是人。张爷爷会看米，王叔叔会修机器，李阿姨包装得最快……每个人都很重要。”

　　陈永福看着，眼眶有点热。

　　“写得真好。”他摸摸女儿的头，“晓梅，你长大了。”

　　“阿爸，我长大了也要去工厂帮忙。”

　　“好，但你要先好好读书。”

　　夜里，陈永福和林玉兰算家里的账。这一年，公司分红能拿一百多万，但大部分又投回公司了。家里开支：房贷、晓梅学费、父母生活费、人情往来……林玉兰记在小本子上，一笔一笔。

　　“永福，爸昨天说，想回老家过年。”林玉兰合上本子，“说在深圳过年没味，想回去看看老邻居。”

　　“回吧，咱们一起回。”陈永福说，“我也好几年没回去了。”

　　“厂里怎么办？”

　　“放假七天，安排人值班就行。”陈永福说，“也该回去看看了，祠堂修好了，要去上炷香。”

　　林玉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秀英妈前天打电话，问秀英个人问题。我说秀英在武汉，忙事业。她妈叹气，说姑娘家，事业再好，也得成个家。”

　　“这事急不来。”陈永福说，“秀英有主见，让她自己定。”

　　“也是。”

　　躺下后，陈永福睡不着。这一年，公司上市第二年，稳住了，也拓展了。成都分厂盈利，武汉分厂起步，香港市场打开。但问题也多了：养老保险、新旧融合、市场竞争、资本压力……

　　他想起冯总的话：实业和资本，要找到平衡。

　　难，但必须做。

　　窗外有风声，冬天真的来了。

　　他想起老家的冬天，湿冷，但屋里生个炭火盆，一家人围坐着，暖烘烘的。父亲讲古，母亲纳鞋底，他和弟弟妹妹抢烤红薯。

　　那些简单的温暖，是后来所有奋斗的底色。

　　他翻个身，轻轻抱住林玉兰。妻子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没醒。

　　有家，有伴，有孩子。

　　这就够了。

　　其他的一切，都是锦上添花。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明天，还要处理香港高端系列的广告方案，要看武汉十一月的完整报表，要开董事会讨论明年预算。

　　但此刻，先睡吧。

　　在妻子的呼吸声里，在冬夜的风声里。

　　踏实，安宁。

　　这就是他熬了二十年粥，换来的人间烟火。